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从云层后面透下来，照在河面上，河水变成了铅灰色。她躺在地上，没有动。身体不疼了——不是真的不疼，是疼到麻木了。她把玩偶从兽皮背心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凉的。
“绒绒。”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她坐起来。脖子疼，腰疼，膝盖疼。她伸手揉了揉脖子，手指碰到皮肤，还是凉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黑泥又多了。手背上那道白色疤痕还在。手掌上多了几道口子——昨天刻树磨的，结了一层薄痂。
她站起来。腿不抖了。昨天吃了两颗果子，喝了水，睡了一觉，体力恢复了一点。她背上应急包，拿起短鱼叉。
转头看了一眼应急包旁边。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坚果，没有坚果壳，没有蕨叶。
“你们昨天没来。”她轻声说。
她蹲下来，从应急包里拿出两颗坚果，放在地上。又从背心里拿出那片干了的蕨叶，放在坚果旁边。
“这是给你们的。我放这里了。今天还住这里。你们什么时候来都行。”
她站起来。
“走吧。”
她沿着河边走。河水在左边，哗啦哗啦的。右边是山坡，山坡上长着一些树和灌木。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看有没有影子，看有没有动静。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她离开了河边，往山上走。
不是因为想爬山，是因为东北方向在山上。太阳升起来的方向偏北一点，她要往那个方向走。山不高，但很陡。她爬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先看一下脚下。石头很滑，青苔很多，她不想摔下去。
爬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回头看了一眼。
山脚下的河变成了一条细细的银线，弯弯曲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的荒漠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灰白色的，像一片凝固的海。她就是从那片海里走出来的。走了好多天，一个人。
她转回头，继续爬。
又爬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到了一处山脊。山脊不宽，大概只有两三米，两边都是陡坡。她走在山脊上，弯着腰，鱼叉插在石头缝里当拐杖。风很大，吹得她东倒西歪。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她走过了山脊，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地方。
是一片小小的台地。台地上没有树，只有一些矮矮的草和几丛野花。野花是白色的，很小，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她在台地上走，走得很慢。然后她停下来。
因为她看到了。
远处，地平线上，有一座山。
不是普通的山。是她见过的山。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那座山不高，但很宽，像一道巨大的墙横在地平线上。山顶上有三块突起的岩石，像三根手指。山脚下是一片树林，树林外面是一条河——不是她刚才走的那条，是另一条，更宽，更亮。
她见过这座山。穿越的第一天，从坑里爬出来的时候，她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这座山。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她只是站在坑边，看着那座山，愣了很久。
那座山在北边。她记得很清楚。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那座山在北边。所以她一直往北走。走了这么多天，走了这么远，她又看到了它。
“这是……”她的声音在抖，“这是我第一天看到的山。”
她从背心里摸出那个玩偶，举到眼前。
“绒绒，你看。那座山。我第一次看到的就是那座山。”
玩偶不会回答。
她把玩偶贴在脸上。
“我第一天看到它的时候，我在坑边站着。身上全是土，手里攥着你。我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
她停了一下。
“我现在知道了。”
她把玩偶举到眼前，看着它歪歪扭扭的翅膀。
“我在白垩纪。这是恐龙的世界。我要回家。我要找到裂缝。”
她把玩偶贴在胸口。
“裂缝在那边。”她用鱼叉指了指那座山。“在山的那一边。极光是从那个方向来的。裂缝也在那个方向。”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这次她没有拨开。
“我找到了。”她轻声说。“绒绒，我找到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变成一个模糊的光斑。久到风停了，又刮起来。她看着那座山，心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一扇门。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她不知道。但门在那里。
她在台地上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
从应急包里拿出水袋，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甜的。又从应急包里拿出最后一颗坚果——昨天剩下的，她没舍得吃。她把坚果放在手心里，看着它。壳很薄，能看到里面的果仁。她用指甲掐了一下，壳裂了一条缝，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果仁。
她没有吃。她把坚果放回应急包里。留着。等到了裂缝再吃。或者等到了家再吃。或者等见到了它们再吃。
她把水袋塞回去，靠着石头，看着那座山。
“林小北。”她说。“你妹看到第一天的山了。”
她吸了吸鼻子。
“你妹走了好多天。走了好远。从那个坑走到这里。一个人。”
她停了一下。
“但是你妹没放弃。你妹走到这里了。”
她把玩偶从背心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
“绒绒，你看到了吗？那座山。我第一天看到的山。”
她把玩偶举起来，对着那座山。
“你那时候不在。你后来才出现。你从树林里飞出来，白色的羽毛，歪着头看我。我吓得半死。”
她笑了一下。
“现在我不怕了。”
她把玩偶贴在脸上。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来吃我的。你是来救我的。”
她把玩偶放回背心里，站起来。
“走吧。去那座山。”
她爬下台地，继续往东北方向走。
没有回头看。不需要回头了。山在前面。
中午的时候，她走到了一片山谷。山谷不大，两边是矮矮的山丘，中间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铺满了白色的沙子和圆圆的鹅卵石。她沿着河床走，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那座山。
穿越第一天，她从坑里爬出来。那个坑是她穿越过来时砸出来的——不对，不是砸出来的，是时空裂缝打开时地面塌陷形成的。她从坑里爬出来，身上全是土，手里攥着玩偶。她站在坑边，看着周围。树，草，花，鸟，虫子。和她以前见过的世界差不多，又完全不一样。然后她看到了那座山。三块突起的岩石，像三根手指。她看着那座山，愣了很久。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白垩纪，不知道这里有恐龙，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她只知道，那座山在北边。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那座山在北边。
所以她就往北走。
走了没多远，遇到了第一只恐龙。不是绒绒，是一只小型的植食性恐龙，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那只恐龙看了她一眼，跑了。她也跑了。她跑回坑边，蹲在坑里，哭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玩偶，看着它。
“林小北。”她那时候说。“你妹穿越了。你妹完了。”
她没有完。她活下来了。遇到了绒绒，遇到了小角，遇到了小智。走过了树林、平原、荒漠、山丘。走过了风暴、蜥蜴群、绝境。走到了这里。
她又看到了那座山。
她走着走着，停下来。因为她发现自己流泪了。不是哭，是流泪。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流到下巴，滴在地上。她伸手擦了擦，又流出来了。又擦，又流。
她没有再擦。
让眼泪流吧。反正没人看到。
她走了大概两个小时，走出了山谷，到了一片平原。平原不大，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和蕨类。蕨类很多，一片一片的，绿油油的。她看着那些蕨类，想起了小角。
“小角。”她轻声说。“我快到那座山了。穿越第一天看到的山。”
没有人回答。
她从背心里摸出那块沾血的兽皮——小角的血。兽皮已经硬了，血迹变成了暗褐色。她把它举到眼前。
“小角，你的脚还疼吗？”
兽皮不会回答。
她把兽皮贴在脸上。
“等我到了那座山，我就知道裂缝在哪里了。等我找到裂缝，我就回家了。回家之前，我会来找你们的。”
她把兽皮放回背心里。
“你们要等我。”
她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她走到了一条河边。河不宽，大概两三米，水很浅，能看到底部的石头。河的对岸就是那座山。山在夕阳下变成了暗红色，三块突起的岩石像三根燃烧的手指。
她站在河边，看着那座山。
“到了。”她轻声说。“我到了。”
她在河边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放下应急包。今天不走了。今天就在这里住。明天过河，去那座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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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了一堆火。柴火是从河边捡的——几根干树枝，一些枯草。火不大，但能取暖。她坐在火堆旁边，抱着膝盖。从背心里摸出那个玩偶，放在膝盖上。
“绒绒。我到了。”
玩偶不会回答。
她把玩偶举起来，对着那座山。
“你看。那座山。我第一天看到的山。”
她把玩偶收回来，贴在脸上。
“我现在在河这边。明天过河。明天去山那里。”
她把玩偶放回背心里，从应急包里拿出最后一颗坚果。壳已经裂了一条缝，里面的果仁露出来一点点。她把坚果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这颗坚果留到裂缝那里吃。”她轻声说。“到了裂缝，我吃一半，给你们留一半。”
她把坚果小心地放回应急包里。然后靠着应急包，看着天空。
星星出来了。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没有月亮。天很黑。远处有雷声，闷闷的，像有人在打鼓。要下雨了。
她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
“林小北。”她说。“你妹看到第一天的山了。”
她停了一下。
“你妹明天去山那里。到了山那里，裂缝就不远了。”
她吸了吸鼻子。
“你妹快回家了。”
她把玩偶从背心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
“绒绒，小角，小智。你们在吗？你们能看到吗？那座山。我第一天看到的山。”
她把玩偶贴在胸口。
“我要回家了。你们要等我。等我回去，我会想办法回来找你们的。”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
“你们要等我。”
风吹过来，把火吹得摇摇晃晃。她用身体挡住风，不让火灭。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座山。山在黑暗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轮廓，三块岩石像三只眼睛，在看着她。
她看着那些眼睛，看了很久。
“晚安，林小北。”
她把玩偶攥在手心里。
“晚安，绒绒。”
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
“晚安，小角。”
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
“晚安，小智。”
这是她这么多天来第一次说出这个名字。
她把玩偶贴在脸上。
“晚安。”
然后她蜷在火堆旁边，闭上眼睛。
梦到了那座山。
她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山顶的三块岩石。岩石很高，很高，高到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顶。她爬上去。爬了很久。爬到山顶的时候，看到了裂缝。裂缝很大，很宽，冒着光。光不是灰色的，是金色的，像阳光，又不像。她站在裂缝前面，看着那片光。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啾。”
她转头。小智蹲在她肩膀上，歪头看着她。
“小智？”她喊了一声。
小智“啾”了一声，用头蹭了蹭她的脸。
她伸手去摸。摸到了。不是透明的，不是虚幻的。是真实的，软软的，暖暖的。小智的羽毛在她手心里微微颤动。
她低头看。小角站在她脚边，用头拱她的手。“咩”了一声——你回来了？
她蹲下来，抱住小角的头。
“小角。”她哭了。“我回来了。”
小角用头拱了拱她的脸。“咩”了一声——我等了好久。
她抬头看。绒绒站在裂缝旁边，歪头看着她。白色的羽毛在金色的光里闪闪发亮，像一团雪。它张开嘴，发出一声长长的、悠长的鸣叫，像唱歌，又像哭。
她朝绒绒跑过去。
“绒绒！”
绒绒展开翅膀，把她裹在怀里。暖的，软的，安全的。她闻到了绒绒身上的味道——不是香味，是一种干净的、像晒过的羽毛的味道。
“绒绒。”她把脸埋在绒绒的羽毛里。“我回来了。”
绒绒用喙碰了碰她的脸。
她醒过来。
天还没亮。火快灭了。周围一片漆黑。她蜷在地上，把玩偶攥在手心里，把脸埋在膝盖里。
“绒绒。”她轻声说。“我快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
她闭上眼睛。
等天亮。
白垩纪，大概是第八十二天。
出发后的第十七天。
看到了第一天的山。
那座山。
记忆中的山。
明天过河。
明天去山那里。
裂缝不远了。
家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