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从云层后面透下来,把河水照成铅灰色。河还在流,哗啦哗啦的,和昨天一样。她躺在地上,没有动。身体还是疼,但比昨天轻了一点。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真的好了点。
她把玩偶从兽皮背心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凉的。
“绒绒。”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她坐起来。脖子疼,腰疼,膝盖疼。她伸手揉了揉脖子,手指碰到皮肤,还是凉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黑泥少了一点——昨天在溪水里洗过。手背上那道白色疤痕在晨光下很明显。手指裂了几道小口子,昨天她用泥巴糊上了,今天泥巴干了,掉了一些,露出里面红红的嫩肉。
她站起来。腿不抖了。也许是昨天吃了两颗果子,喝了水,有了点力气。她背上应急包,拿起短鱼叉。
“走吧。”她对自己说。
河边有脚印。不是她的。是一串小小的、三趾的脚印,从河边的泥地延伸到水里,又从水里出来,消失在岸边的灌木丛里。伤齿龙的脚印。和小智的一模一样。
她蹲下来,看着那串脚印。脚印很新,边缘还没有被风吹平。是今天的,也许是几个小时的。
“小智?”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顺着脚印走了几步。脚印拐了个弯,朝树林里去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串脚印延伸的方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跟过去看看,也许是它。另一个声音在说——不是它,是别的伤齿龙。小智被绒绒叼走了,不在这里。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沿着河边走。
没有跟过去。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啾。”
很轻,很短,像一只小鸟在叫。她的心跳了一下,猛地停下来,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树林里,枝叶晃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小智?”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朝树林里走了几步,拨开树枝往里看。一只小鸟从树叶后面飞出来,扑棱着翅膀飞走了。不是小智。是一只真正的鸟,灰褐色的,小小的,和她拳头差不多大。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只鸟飞远。
“不是小智。”她轻声说。
她把树枝放回去,转身走回河边。
继续走。
走了没多久,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咩。”
很轻,很远,像风穿过山谷的回声。她的心跳得更快了,猛地停下来,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河的对岸,有一片灌木丛,灌木丛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小角?”她喊了一声。声音在抖。
没有人回答。
她跑到河边,找了一块浅的地方,踩着一块块石头跳到对岸。跳到最后一块石头的时候,她滑了一下,脚踩进了水里,鞋湿了,但她不管了。她跑过去,拨开灌木丛。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和风摇动的枝条。
她站在灌木丛前面,喘着气。
“小角。”她又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灌木丛的根部。地上有脚印——不是三角龙的,是她自己的。她刚才踩出来的。
没有小角。
什么都没有。
她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河边。这次她没有跳石头,直接淌水过去的。水很凉,凉得她脚趾发麻。但她不在乎了。走回对岸,坐下来,把鞋脱了,把水倒出来。鞋是兽皮包的,湿了就很重,她拧了拧,又穿上。
“不是小角。”她对自己说。“是风。”
她站起来。
“走吧。”
继续走。
中午的时候,她走到了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不大,大概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地上长着一些矮矮的草和几丛野花。野花是黄色的,很小,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她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好久没见过花了。荒漠里没有花,只有灰白色的土和灰褐色的石头。
她蹲下来,摘了一朵。放在手心里,看着它。花瓣很薄,很软,像纸一样。她把花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没有味道。也许是她的鼻子坏了,也许是花本来就没有味道。
她把花别在耳朵后面。以前小智会蹲在她肩膀上,用爪子拨她耳朵后面的头发。她嫌痒,笑着骂它“小智别弄了”,它不听,继续拨。她不知道它是在帮她梳头发还是在捣乱,但她喜欢那种感觉。痒痒的,暖暖的,像有人在轻轻挠她的耳朵。
她坐在草地上,靠着应急包,看着那些花。
“小智。”她轻声说。“你看,花。”
没有人回答。
她从背心里摸出那片碎叶子——代表小智的。叶子已经碎成了好几块,她用指尖轻轻捏着,放在手心里。黄色的花瓣落在碎叶子上,黄的,灰褐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花哪个是叶子。
她把手心合上,把花和碎叶子一起攥在手心里。
“小智,花是黄的。和你喜欢吃的那种果子颜色一样。”
她把拳头贴在胸口。
“你会喜欢的。”
她站起来,把那朵花从耳朵后面取下来,放在应急包里。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万一呢?万一小智在呢?万一它能闻到呢?伤齿龙会闻东西吗?她不知道。但她还是放了。
“走吧。”
下午,她走进了一片树林。树林很密,树干很粗,树冠很高,枝叶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的光斑。空气很潮湿,带着一股腐烂的树叶的味道。地上有很多枯枝败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地毯。
她走得很慢。不是累了,是她在听。听有没有声音。鸟叫,虫鸣,恐龙叫,什么都行。她一个人走了太久,太安静了,安静得她耳朵里开始出现嗡嗡声。那是她自己血管流动的声音。人在太安静的环境里会听到自己的心跳、呼吸、血液流动。她听到了一切。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咕噜。”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这是绒绒的声音。她太熟悉了——绒绒喉咙里发出的那种温柔的、沙哑的、像猫呼噜一样的声音。每一次绒绒高兴的时候都会发出这个声音。每一次她用喙碰她脸的时候。每一次她伸手摸它头的时候。每一次它用翅膀盖在她身上的时候。
“绒绒?”她喊出声来。声音在树林里回荡,撞到树干上,弹回来,变成一声一声的回音。“绒绒——绒绒——绒绒——”
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过去。树枝打在脸上,她不管。藤蔓绊住脚,她不管。应急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她不管。她只想跑过去,跑到那个声音那里,看到白色的羽毛,看到歪头的绒绒。
“绒绒!我在这里!”
她跑出了树林,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块石头,和一棵倒下的枯树。没有白色,没有羽毛,没有绒绒。风吹过来,把枯树的枝条吹得嘎吱嘎吱响。
“嘎吱——嘎吱——”
像什么?像“咕噜”吗?不像。但她刚才听到的就是这个。风吹枯枝的声音,她听成了绒绒的呼噜。
她站在空地中间,喘着气。腿上全是树枝划的口子,脸上也有,火烧火燎的疼。她伸手摸了摸脸,手指上沾了血。
“不是绒绒。”她轻声说。“是风。”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没有哭。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蹲着,像一块石头。
蹲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头顶滑到了西边。久到她的腿麻了,手冻僵了。
她站起来。
“走吧。”
走出树林的时候,她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块白色的东西。在路边的灌木丛里,被枝叶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角。白色的,在绿色的树叶间很显眼。
她的心跳又加快了。
白色。白色。白色的羽毛。绒绒的羽毛。
她走过去,拨开枝叶。
不是羽毛。是一块白色的石头。被风蚀过的,表面坑坑洼洼的,但颜色是白的——一种灰白的、死气沉沉的白。
她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凉的。硬的。不是羽毛。羽毛是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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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暖的,有温度的。这块石头什么都没有。
她把石头捡起来,握在手心里。
“不是绒绒。”她轻声说。
但她没有扔掉。她把石头塞进应急包里。白色的石头,和白色的羽毛——不一样。但都是白色的。
够了。
傍晚的时候,她走出了树林,到了一片山坡。山坡不陡,长着一些矮矮的草和几丛灌木。她爬上山坡,坐在坡顶上,看着远处。
远处是一座山。很大,很高,山顶上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的形状很奇怪,像一个蹲着的人。她看着那块岩石,看了很久。
“像小角。”她轻声说。
圆滚滚的,蹲着的,头低着——像一个在吃草的小角。她知道那不是小角。那是石头。但她还是看了很久。
她从背心里摸出那个玩偶,举到眼前。
“绒绒,你看。那块石头像小角。”
玩偶不会回答。
她把玩偶贴在脸上。
“我今天听到你了。不对,我听到的是风。但我以为是你。”
她把玩偶攥在手心里。
“我好想你。”
她停了一下。
“好想好想。”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
没有哭。
只是埋着。
天黑了。她生了一堆火。柴火是从树林里捡的,不多,但够烧一晚。她坐在火堆旁边,抱着膝盖。从应急包里拿出最后两颗青果子,吃了。很酸,酸得她皱眉,但她咽下去了。又从水袋里喝了几口水。
然后她从背心里拿出那块白色的石头。不是羽毛,是石头。白色的,灰白的,死气沉沉的。她把它放在膝盖上。
“绒绒。”她对着石头说。“你不是绒绒。但你是白色的。”
她把石头攥在手心里。
“够了。”
她靠着应急包,看着天空。星星出来了。今晚的星星不多,云层很厚。远处有雷声,闷闷的,像有人在打鼓。要下雨了。
她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
“林小北。”她说。“你妹今天听到好多声音。啾啾声,咩咩声,咕噜声。你妹跑过去看了。什么都没有。是风,是树枝,是石头。”
她停了一下。
“你妹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没有人回答。
“你妹太想它们了。”
她吸了吸鼻子。
“你妹知道它们不在。但你妹控制不住。”
她把白色的石头贴在脸上。
“晚安,林小北。”
她没有说绒绒的名字。没有说小角的名字。没有说小智的名字。
她只是把玩偶和石头攥在手心里,蜷在火堆旁边。
火慢慢灭了。
风吹过来,把灰烬吹散了。
她闭上眼睛。
梦里,她听到了啾啾声。很轻,很细,像小智在叫她。她睁开眼睛,看到一只灰褐色的小东西蹲在火堆旁边,歪头看着她。
“小智?”她坐起来。
那个小东西歪头,“啾”了一声。
她伸手去摸。
手穿过去了。
摸不到。
那个小东西站起来,朝树林里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她。“啾”——你来吗?
她跟上去。
走了几步,那个小东西又停了,回头看她。“啾”——来。
她又跟上去。
走着走着,那个小东西不见了。她站在树林里,周围全是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小智?”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醒了。
天还没亮。火早就灭了。周围一片漆黑。冷。很冷。她蜷成一个球,把玩偶攥在手心里,把脸埋在膝盖里。
“小智。”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她闭上眼睛。
等天亮。
白垩纪,大概是第七十九天。
出发后的第十四天。
听到了它们的声音。
看到了它们的影子。
追过去。
什么都没有。
是风,是树枝,是石头。
是她太想它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