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灰蒙蒙的光从云层后面透下来,把山坡上的草照成淡绿色。她躺在地上,没有动。身体不疼了——不是真的不疼,是习惯了。疼就疼吧,反正死不了。
她把玩偶从兽皮背心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凉的。
“绒绒。”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她坐起来。脖子疼,腰疼,膝盖疼。她伸手揉了揉脖子,手指碰到皮肤,还是凉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黑泥又多了——昨天在树林里跑的时候蹭上的。手背上那道白色疤痕还在。手指裂的口子没再出血,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她站起来。腿不抖了。昨天吃了两颗果子,喝了水,又睡了一觉,体力恢复了一点。她背上应急包,拿起短鱼叉。
然后她看到了。
应急包旁边,地上,有东西。
几颗坚果。
不大,圆滚滚的,壳很薄,能看到里面的果仁。和以前小智捡到的那种一模一样。它们静静地躺在地上,排成一排,像是被人仔细放好的。
她愣住了。
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硬的,凉的,是真的。不是石头,不是幻觉。是真的坚果。
她捡起一颗,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这是……”她的声音在抖,“谁放的?”
没有人回答。
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山坡上只有草和灌木,远处是树林。风在吹,树叶在摇。别的什么都没有。
她的心跳加快了。她站起来,朝树林那边走了几步,眯着眼睛看。
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风是整片树林一起摇,那个东西只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藏在树后面。灰褐色的,小小的,一闪就不见了。
“小智?”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跑过去。跑了几步,停下来。因为那个影子已经看不到了。树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鸟叫和虫鸣。她站在树林边缘,往里看。树干粗大,枝叶茂密,什么都看不清。
“小智,是你吗?”她又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来,把树叶吹得哗啦哗啦响。那声音盖住了她的喊声。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去,蹲下来,看着那几颗坚果。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四颗。她数了三遍,都是四颗。
她把坚果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四颗小东西,圆滚滚的,壳上沾着一点点泥土——新鲜的泥土,不是干的,是湿的。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
她的眼眶红了。
“小智。”她轻声说。“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
她把坚果小心地放进应急包里。不是吃的——她舍不得吃。她要留着。如果是小智放的,她要留着给小智看。如果不是小智放的……那她也留着。因为这是这么多天来,唯一一样不是她自己找到的东西。
她站起来。
“小智!”她对着树林喊。“你在不在?你出来!”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和树叶的声音。
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再一会儿。
没有人出来。
她把鱼叉握紧了一点,转过身。
“走吧。”她对自己说。
但她没有走。她又转回来,看着那片树林。
“小智,如果你在,你出来。我不赶你走了。”她的声音在抖。“真的不赶了。”
没有人回答。
她站在那里,等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变成一个模糊的光斑。久到她的腿开始发酸。
她蹲下来。
“你出来好不好?”她对着树林说。“我好想你。”
没有回答。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哭——忍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好。你不出来。我走了。”
她转过身,朝山坡的另一边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又转回去,看着那片树林。
“坚果我收下了。谢谢你。”
她转回头,继续走。
走了很远,她没有再回头。
但她知道,那个灰褐色的影子不是风。不是树枝。不是石头。
她知道的。
---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到了一片山谷。
山谷不大,两边是矮矮的山丘,中间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铺满了白色的沙子和圆圆的鹅卵石。她沿着河床走,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那几颗坚果。是谁放的?小智吗?小智被绒绒叼走了,它怎么回来的?绒绒呢?绒绒在哪里?小角呢?
很多问题,没有答案。
她走着走着,停下来。因为她又看到了东西。
应急包的带子上,挂着一片蕨叶。不是枯的,是新鲜的,绿绿的,嫩嫩的,叶子上还带着露水。她刚才没有挂这个东西。她记得很清楚。应急包的带子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伸手把蕨叶取下来,放在手心里。叶子很嫩,一掐就能出水。她把叶子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清香味,和以前小角吃的那种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小角?”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看了看四周。河床两边是山丘,山丘上长着一些灌木和树。树在风里摇,枝叶沙沙响。别的什么都没有。
她拿着那片蕨叶,站在那里。手在抖。
“小角,是你吗?”
没有回答。
她沿着河床跑了几步,爬上左边的山丘。山丘不高,但很陡。她爬上去,站在丘顶,往四周看。山谷、树林、河床、石头。什么都没有。
“小角!”她喊。“你出来!”
回声在山谷里回荡。“出来——出来——出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天边。
没有人回答。
她站在丘顶上,喘着气。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山谷。
“你们都回来了是不是?”她轻声说。“你们都在是不是?”
没有人回答。
她把蕨叶贴在脸上。凉的,湿的,带着泥土的味道。
“那你们出来啊。”
没有回答。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这次哭了。不是无声的哭,是哭出了声音。很小声,像小动物受伤时的叫声,呜呜咽咽的,被风吹散了。
“你们出来……求你们了……”
没有人出来。
她哭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滑到了西边。久到她的嗓子哭哑了,哭不出声音了。
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好。你们不出来。我走。”
她站起来,爬下山丘,走回河床。继续走。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看山丘,看树林,看灌木丛。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她都看了。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她知道的。
---
下午,她走出了山谷,到了一片平原。
平原不大,长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和蕨类。蕨类很多,一片一片的,绿油油的。她看到那些蕨类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小角会喜欢吃。
然后她想起来,小角可能真的在。
她停下来,看着那片蕨类。想了想,然后蹲下来,拔了一大把。把蕨类放在路边,整齐地摆好。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十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蕨类还在那里,绿绿的,嫩嫩的。没有人来拿。
她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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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继续走。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停下来休息。坐在一块石头上,喝了口水,吃了半颗坚果——她只吃了半颗,剩下的舍不得吃。把另外三颗半小心地包在蕨叶里,塞进应急包。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没多久,她路过一棵大树。树很大,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撑开像一个巨大的伞。她在树下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树枝上挂着一些果子——青色的,小小的,和她之前吃的那种一样。
她摘了几颗,放在树下。然后继续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果子还在树下,没有人来拿。
她转回头,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她走到了一条小河边。河水很清,能看到底部的石头。她在河边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放下应急包。生了一堆火。
她从应急包里拿出那四颗坚果——不,三颗半。她把那半颗吃了,剩下的三颗放在膝盖上,看着它们。
“小智。”她说。“这是你放的吗?”
坚果不会回答。
她把坚果举到眼前,看了看。壳很薄,能看到里面的果仁。她用指甲掐了一下,壳裂了一条缝,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果仁。
“我不吃。”她轻声说。“我给你留着。”
她把坚果放回应急包里。然后从背心里摸出那片蕨叶——早上应急包带子上挂的那片。叶子已经有点蔫了,但还是绿的。她把它放在手心里。
“小角,这是你放的吗?”
叶子不会回答。
她把蕨叶也放进应急包里。和坚果放在一起。
然后她靠着应急包,看着火堆。火不大,但能取暖。她抱着膝盖,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坚果,蕨叶,灰褐色的影子。
“你们回来了。”她轻声说。“我知道你们回来了。”
她把玩偶从背心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
“绒绒,你也回来了是不是?”
玩偶不会回答。
她把玩偶贴在脸上。
“那你们出来啊。”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来,把火吹得摇摇晃晃。她用身体挡住风,不让火灭。
“我不赶你们走了。”她说。“真的不赶了。”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
“你们出来好不好?”
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星星出来了。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没有月亮。天很黑。
“林小北。”她说。“你妹今天捡到了坚果。不是自己捡的,是有人放在应急包旁边的。”
她停了一下。
“你妹觉得是小智放的。”
她吸了吸鼻子。
“你妹还捡到了一片蕨叶。是小角放的。”
她把玩偶攥在手心里。
“你妹还看到了灰褐色的影子。是绒绒吗?也许是。也许不是。”
她看着星星。
“你妹不知道它们在哪里。但你妹知道它们在。”
她把玩偶贴在胸口。
“这就够了。”
她靠着应急包,看着火堆。
“晚安,林小北。”
她张了张嘴,想说“晚安,绒绒”。想说“晚安,小角”。想说“晚安,小智”。
但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怕它们不在。是因为怕它们在,但不想让她知道她知道。
她把玩偶攥在手心里。
“晚安。”只说了一个词。
然后她蜷在火堆旁边,闭上眼睛。
没有梦。
白垩纪,大概是第八十天。
出发后的第十五天。
坚果出现了。蕨叶出现了。影子出现了。
它们在。
她知道。
明天,也许它们就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