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的恐龙世界 > 49.画出同伴
    山顶的夜晚很短,又很长。

    短是因为她总觉得天还没黑透就亮了。长是因为她醒了很多次,每次醒来都以为过了很久,看看天空,星星还在同一个位置。

    她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天终于亮了。

    灰蒙蒙的光从东边透过来,把山顶的石头照成淡灰色。风还在吹,比夜里小了一些,但还是很冷。她蜷在地上,身体僵得像一块石头。膝盖顶在胸口,双手抱着腿,手指冻得发紫。她把手指放到嘴边哈了口气,气是凉的,不顶用。

    她坐起来。

    脖子疼,腰疼,膝盖疼,手指疼,哪里都疼。她伸手揉了揉脖子,手指碰到皮肤,凉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黑泥还在,手背上那道白色疤痕在晨光下很明显。手指裂了几道小口子,一动就疼。

    她把玩偶从背心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玩偶是凉的。她用双手包住它,捂了很久,还是凉的。

    “绒绒。”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她站起来。腿在抖,但比昨天好了一点。也许是昨天吃了点东西——昨天在山脚下喝了几口水,吃了两颗青果子。果子很酸,酸得她龇牙咧嘴,但总比没有好。她把剩下的几颗果子塞在应急包里,今天还能吃。

    她背上应急包,拿起短鱼叉。

    “走吧。”她对自己说。

    她没有往下走。昨天已经爬到山顶了,今天该往前走了。山的那一边是什么?她不知道。也许是另一片荒漠,也许是树林,也许是裂缝。她只知道东北方向在那个方向——太阳升起来的方向偏北一点。

    她走到崖边,往下看。

    山的那一边是——山。更多的山。连绵不断的山,一座接一座,像凝固的海浪。山的颜色从近处的深绿色渐变成远处的灰蓝色,最后和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她看着那些山,愣了一会儿。

    “还要翻很多山。”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她把鱼叉握紧了一点。

    “没关系。翻就是了。”

    她找了一条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缓一些,但更绕,弯弯曲曲的,在灌木丛和石头之间穿来穿去。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看一下脚下——石头很滑,青苔很多,她不想摔下去。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到了一处山脊。

    山脊不宽,大概只有两三米,两边都是陡坡。她走在山脊上,像走在一把刀的刀刃上。风很大,吹得她东倒西歪。她把身体放低,弯着腰走,鱼叉插在石头缝里当拐杖。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她走过了山脊,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地方。

    是一片小小的台地。台地上没有树,只有一些矮矮的草和几丛蕨类——又是蕨类。台地的边缘有一块大石头,石头很平,像一张桌子。她走过去,把应急包放在石头上,坐下来。

    累了。

    不是腿累,是心累。一个人走了这么久,什么都是一个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陪,没有人盖翅膀。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靠着石头,看着天空。

    天很灰,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味道——也许要下雨了。她看着那些云,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地面。

    地面是泥土的,不是很硬,踩上去会留下脚印。她看着自己的脚印,看了很久。然后她捡起一根树枝。

    树枝不粗,刚好能握在手里。她把树枝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笔。

    一笔,是一条弧线。

    她不知道自己想画什么。只是手动了,她就画了。第二笔,又是一条弧线,和第一条连在一起。第三笔,第四笔。

    她画了一个圆。

    不是正圆,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被压扁的鸡蛋。她看着那个圆,觉得它很像一样东西——小角的身体。小角的身体就是圆的,圆滚滚的,像一个土豆。她在圆的上面画了一个小一点的圆——那是小角的头。

    头画好了,她画了两个小小的凸起——那是小角的角。小角的角很短,朝前长着,像两个小小的手指。她画完角,又在头的中间画了两个点——那是小角的眼睛。小角的眼睛很小,圆圆的,亮亮的,歪头看人的时候特别可爱。

    她画完眼睛,又在头的下面画了一条短短的弧线——那是小角的嘴巴。小角的嘴巴总是在嚼东西,永远停不下来。

    她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轮廓,看了很久。

    “小角。”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她在小角的旁边画了一个新的形状。

    不是圆,是三角形。一个大的三角形,下面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那是绒绒的翅膀。绒绒的翅膀很大,展开来像一面白色的旗。她画了左翼,又画了右翼。左翼画得太大了,右翼画得太小了,不对称。她看着那对不对称的翅膀,笑了一下。

    “绒绒。”她说。“你的翅膀被我画歪了。”

    没有人回答。

    她在翅膀的中间画了一个小小的圆——那是绒绒的头。绒绒的头很小,和巨大的翅膀不成比例。她在头上画了一个点——那是绒绒的眼睛。绒绒的眼睛很亮,歪头看人的时候会发出一种温柔的光。

    她画完绒绒,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东西。

    不是圆,不是三角形,是一个小小的、椭圆形的、长着羽毛的小东西——那是小智。小智很小,缩成一团的时候像一个小毛球。她画了一个椭圆,在椭圆上画了几道短短的线——那是羽毛。又在椭圆的一端画了一个小小的头,头上画了一个点——那是小智的眼睛。

    小智的眼睛很大,圆圆的,装无辜的时候特别管用。

    她画完了。

    三个轮廓,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小角在最左边,绒绒在中间,小智在最右边。小角的头画歪了,绒绒的翅膀不对称,小智的身体太长了一点。它们不像真实的它们,像三岁小孩的涂鸦。

    但她看着它们,眼眶红了。

    因为这是她画的。

    因为她画的是它们。

    因为她想它们。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摸了摸地上那个小角的轮廓。泥土是凉的,粗糙的,指尖划过的时候留下一条浅浅的痕迹。

    “小角。”她说。“你的角画短了。你的角比这个长一点。”

    她摸了摸绒绒的翅膀。

    “绒绒,你的翅膀画小了。你的翅膀比这个大得多。大得能把我和小角都盖住。”

    她摸了摸小智的身体。

    “小智,你画长了。你其实很小,小到能蹲在我手心里。”

    她收回手,看着那些轮廓。

    “我画得不好。”她轻声说。“但是我记得你们的样子。”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滴在地上,滴在小角的轮廓上。泥地被眼泪洇湿了一小块,变成深褐色。眼泪在小角的头上晕开了,像一个小小的湖。

    她又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哭。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滴在小角身上,滴在绒绒身上,滴在小智身上。泥土被眼泪打湿了,三个轮廓的边缘开始模糊。小角的头被眼泪泡软了,变形了,变成一团模糊的深色。绒绒的翅膀也被眼泪浸湿了,不对称的翅膀变得更不对称了。小智的身体被眼泪冲掉了一截,变短了。

    她在把它们哭没。

    她伸出手,想擦掉那些眼泪。但手碰到泥土的时候,眼泪和泥土混在一起,把轮廓抹得更糊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把整个小角都抹糊了。又擦了一下,把绒绒的翅膀也抹糊了。再擦了一下,小智不见了。

    她把手收回来,看着地上那片模糊的、深褐色的泥巴。

    什么都没有了。

    小角没有了。绒绒没有了。小智没有了。

    只剩一团被眼泪泡烂的泥巴。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团泥巴,看了很久。

    然后她用手把那团泥巴抹平了。一下,两下,三下。泥巴被她抹成一片光滑的平面,像一面小小的镜子。镜子里面映着她的脸——脏兮兮的,肿着眼睛,鼻尖红红的,嘴唇干裂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林小禾。”她说。“你连它们的样子都留不住。”

    她吸了吸鼻子。

    “但是没关系。你脑子里有。”

    她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

    “在这里。”

    她站起来。

    “走吧。”

    她背上应急包,拿起短鱼叉。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片抹平的泥巴。

    什么都没有了。

    她转回头,继续走。

    走了大概十几步,她又停下来。

    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去,蹲下来,捡起那根树枝。在那片抹平的泥巴上,重新画了一个轮廓。

    不是小角,不是绒绒,不是小智。

    是一个小小的、圆圆的、长着羽毛的小东西。

    那是她记忆中的小智。

    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先画椭圆的身体,再画羽毛,再画头,再画眼睛。画完了一个,又画了一个——那是小角。圆滚滚的身体,小小的头,两个短角。画完了小角,又画了一个——那是绒绒。大大的翅膀,小小的头,一只眼睛。

    她又画了它们。

    比第一次更慢,更小心。每一笔都画得很轻,怕画歪了。画完了,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这次不哭了。”她对自己说。

    她把树枝放下,站起来。

    “不哭了。”

    她转回头,继续走。

    没有回头。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到了一片树林。树林不密,树与树之间有空隙,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的光斑。

    她走进树林,走在光斑之间。光斑在她的脸上、手上、衣服上跳来跳去,像一只只金色的小虫子。她看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

    以前小智会追光斑。阳光照在石头上,石头亮了,小智就会跑过去,蹲在亮的地方,“啾”一声——我的。她就会笑着骂它“小智你连光都要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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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智就会用翅膀捂住了脸。

    她站在一个光斑前面,停了一下。

    然后她跨过去了。

    没有蹲下来,没有喊名字,没有哭。

    只是跨过去了。

    继续走。

    中午的时候,她在一片空地上停下来。

    空地上有一棵很大的树,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撑开像一个巨大的伞。树根从地里拱起来,形成一个个天然的凹坑,刚好能坐人。

    她走过去,坐在一个树根凹坑里,靠着树干。

    她从应急包里拿出两颗青果子,吃了。果子很酸,酸得她眯眼睛,但她咽下去了。又从水袋里喝了几口水。水是凉的,甜的。

    她把水袋塞回去,看着天空。

    天还是灰的,但云层薄了一些,能看到太阳的轮廓。太阳在头顶偏西的位置,大概下午一两点。

    她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些轮廓。小角,绒绒,小智。三个歪歪扭扭的轮廓,躺在地上,被眼泪泡烂了,又被她重新画了出来。

    她想起第一次画它们的时候。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山洞里,她用木炭在墙上画过小角。小角当时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画,歪头,“咩”了一声——那是我吗?她笑着说“是你是你”,小角就用头拱了拱她的手,然后低头看了看墙上的画,又歪头——不太像。她笑着骂它“你要求还挺高”。

    现在没有人要求她了。

    她画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没有人会说“不像”,没有人会拱她的手,没有人会歪头看她。

    只有她一个人。

    她睁开眼睛,从背心里摸出那个玩偶。

    “绒绒。”她说。“我刚才在地上画了你。翅膀画歪了。”

    她把玩偶贴在脸上。

    “但是没关系。我记得你原来的样子。”

    她把玩偶放回去,站起来。

    “走吧。”

    下午,她继续走。

    穿过树林,走过一条小溪,爬过一个山坡。一路上她看到了很多东西——一棵歪脖子的树,一片长满青苔的石头,一串不知名恐龙的脚印。以前她会停下来看,会猜这是什么恐龙,会想能不能吃。现在她不停了。

    看一眼,就走了。

    不看第二眼。

    因为她知道,看了也没用。没有人可以分享。没有人会歪头看她,没有人会“咩”,没有人会“啾”。她说什么都是对自己说,做什么都是自己做。

    她只是一个在恐龙世界里走路的野人。

    傍晚的时候,她走到了一个小山坡的顶上。

    山坡不高,但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的山脉,能看到山脚下的山谷,能看到山谷里的一条小河。河水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一条金色的蛇。

    她站在山坡顶上,看着那条河。

    “今晚住那里。”她指了指河边。

    没有人回答。

    她爬下山坡,走到河边。河不宽,大概两三米,水很浅,能看到底部的石头。她在河边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放下应急包。

    生了一堆火。

    柴火是从路上捡的——几根干树枝,一些枯草。火不大,但能取暖。她坐在火堆旁边,抱着膝盖。

    从背心里摸出那个玩偶,放在膝盖上。

    “绒绒。”她说。“我今天画了你。”

    玩偶不会回答。

    “画得不好。明天画好一点。”

    她看着玩偶。

    “明天我找一个好一点的地方,画大一点。画一个你、小角、小智在一起的画。”

    她把玩偶贴在脸上。

    “你们在一起。我也在。”

    她把玩偶放回去,靠着应急包,看着天空。

    星星出来了。今晚的星星比昨晚少,云层又厚了。远处有雷声,闷闷的,像有人在打鼓。要下雨了。

    她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

    “晚安,林小北。”

    她没有说绒绒的名字。没有说小角的名字。没有说小智的名字。

    她只是把玩偶攥在手心里,蜷在火堆旁边。

    火慢慢灭了。

    风吹过来,把灰烬吹散了。

    她闭上眼睛。

    梦到了那幅画。地上那幅歪歪扭扭的画。小角、绒绒、小智,三个轮廓排成一排。她站在旁边,看着它们。风吹过来,把画吹散了。泥土被风卷起来,小角的头飞了,绒绒的翅膀断了,小智的身体碎成了渣。她伸手去抓,抓不到。她喊“不要走”,没有人回答。

    她醒了。

    天还没亮。火早就灭了。周围一片漆黑。冷。很冷。她蜷成一个球,把玩偶攥在手心里,把脸埋在膝盖里。

    “绒绒。”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她闭上眼睛。

    等天亮。

    白垩纪,大概是第七十八天。

    出发后的第十三天。

    画了它们。

    哭了。

    抹掉了。

    又画了。

    明天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