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从山的那一边透过来,把山顶的岩石照成淡橙色。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溪水还在流,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她躺在地上,没有动。
身体僵了。每一块骨头都在疼,每一块肌肉都在酸。她蜷着身体,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腿,像一个还没出生的婴儿。这个姿势很安全,能把身体缩到最小,把热量锁在最里面。但今天不冷了。山里的温度比荒漠高一点,也许是因为有树,也许是因为有水。
她把玩偶从兽皮背心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玩偶是凉的。她用双手把它包住,试图把它捂热。捂了很久,还是凉的。
“绒绒。”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她坐起来。脖子疼,腰疼,膝盖疼。她伸手揉了揉脖子,手指碰到皮肤,凉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那道口子已经完全愈合了,留下一道白色的疤痕。手指很干,干得像树皮,关节处裂了几道小口子,一动就疼。
她把手放下来,拿起短鱼叉。鱼叉还在,叉尖更钝了,柄上又多了一道划痕——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划的了。
她站起来。腿在抖,不是害怕,是没力气。她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头晕得厉害,像有人在她脑子里转圈。她闭了一会儿眼睛,深呼吸。吸进去的是凉凉的空气,带着溪水的湿气和泥土的味道。
晕眩过去了。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山。
山不高,但很陡。山上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的,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两边是灌木和石头。山顶上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后面有什么,她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有裂缝。
她走到溪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凉的,甜的。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够了,她把水袋拿出来,灌满了水。水袋是昨天从河床里捡回来的——她当时没扔,不知道为什么没扔,也许是因为习惯了背着它。现在它又有用了。
她把水袋塞回应急包里,背上包,拿起鱼叉。
“走吧。”她对自己说。
她朝山上走去。
---
山脚下的路还算好走。地面是硬的,踩上去不会陷下去。路两边长着一些矮矮的灌木,叶子是绿色的——不是那种鲜亮的绿,是那种灰扑扑的、蒙了一层灰的绿。但不管怎么说,是绿色。她好久没见过绿色了。荒漠里只有灰白色和灰褐色,看久了,她都快忘了绿色是什么样子的。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因为没力气。她的腿像两根生锈的铁棍,每迈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她撑着鱼叉,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回头看了一眼。
山脚下的溪流变成了一条细细的银线,弯弯曲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更远处是灰白色的荒漠,一望无际的,像一片凝固的海。她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走了好多天,一个人。
她转回头,继续往上走。
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路变陡了。地面从泥土变成了石头,石头很滑,上面长着青苔。她走得很小心,每走一步都要先试一下石头稳不稳。崴了脚就完了,一个人,走不动,会死。
她不想死。
至少不想死在这座山上。
走了没多久,她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小片蕨类植物。
长在路边的一块石头旁边,不高,只到她的膝盖。叶子是绿色的——真正的、鲜亮的绿色,不是灰扑扑的那种。叶子很嫩,一掐就能出水。叶子的形状很好看,一片一片的,像羽毛。
她停下来,看着那片蕨类。
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小角会喜欢吃。
然后她想起来,小角不在了。
她站在那片蕨类前面,愣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蕨叶。嫩,滑,凉凉的。叶子在她手心里微微颤动,像活的一样。
“小角。”她轻声说。“这里有蕨类。”
没有人回答。
她的手指在蕨叶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来。
她想起小角第一次吃蕨类的样子。那时候她们刚出发不久,在一片平原上遇到了一大片蕨类。小角看到那片蕨类的时候,眼睛亮了——不是形容,是真的亮了。它从她身后冲过去,冲进蕨类丛里,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蕨叶被嚼得嘎吱嘎吱响,绿色的汁液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叶子上。它吃得太快了,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然后继续吃。她喊它“小角你慢点”,它没理她,把脸埋进蕨类丛里,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屁股,小尾巴在高兴地摇。
她想起小角吃蕨类的时候会打嗝。每次吃完都会打一个长长的、响亮的嗝,然后歪头看她,“咩”一声——像是在说“我吃饱了”。她就会摸摸它的头,说“小角真乖”。小角就会把脑袋枕在她腿上,闭上眼睛,打着小呼噜。
她想起小角第一次脚磨破的时候。它一瘸一拐地跟在她后面,一声都不叫。她发现的时候,蹲下来看它的脚,脚掌上红了一片,没有破皮,但肿了。她问它疼不疼,它“咩”了一声——不疼。她给它包兽皮的时候,它扭来扭去,很不耐烦,但包好了就不扭了,用头拱她的手,“咩”了一声——谢谢你。
她想起小角睡觉的时候会压她的脚。每次她靠着树干坐下来,小角就会走过来,把脑袋枕在她的脚上,然后闭上眼睛。它的头很重,压得她的脚发麻,但她从来不推开。因为小角的头是暖的,压在脚上,像一个小暖炉。她喜欢那种感觉。那种“我不是一个人”的感觉。
她想起小角被赶走的那天。它一瘸一拐地跟在她后面,脚上的血在碎石上拖出一条细细的红线。她喊“小角别跟了”,它不听。它走到她面前,用头拱她的手,拱得很用力。她把手指抽回来,说“别碰我”。小角愣住了。它站在原地,四条腿僵住了,鼻子皱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颤抖的“咩”。那声音不像平时的“咩”,像哭。
然后它走了。一瘸一拐地,朝着绒绒飞走的方向。没有回头。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滴在蕨叶上。叶子颤了一下,眼泪顺着叶脉滑下去,渗进叶柄里。
她又想起了很多。
想起小角第一次叫她起床。天还没亮,它就用头拱她的脸,一下一下的,拱得她鼻子都歪了。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拨,说“小角别拱了”,它不听,继续拱,直到她坐起来。然后它就歪头看着她,“咩”一声——起床了。
想起小角第一次吃果子。她把一颗青果子放在它嘴边,它闻了闻,打了个喷嚏,没吃。她又放了一颗,它又打了个喷嚏,还是没吃。她笑着骂它“小角你连果子都不吃”,它就用头拱她的手,“咩”了一声——我不吃,你吃。
想起小角在风暴里被风吹得站不住,但还是跟着她。它低着头,把脸藏在身体下面,拼命往前拱。风吹着它的身体,它像一个小球一样在地上滚了两圈,站起来,继续走。她喊它“小角坚持一下”,它“咩”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但它没停。
想起小角在绝境里把脑袋枕在她腿上。那时候什么都吃完了,水也没了,绒绒飞不动了,小角脚磨破了。她以为她会死在那里。但小角把脑袋枕在她腿上,“咩”了一声,声音很轻,很温柔。那声音在说:我还在。
她蹲在那片蕨类前面,哭了一会儿。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地哭,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蕨叶上,把叶子打湿了。她没有擦,反正没人看到。反正哭了也没用。
她哭了一会儿,然后用手背擦了擦脸。
“小角。”她哑着嗓子说。“你过得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
她又伸手摸了摸蕨叶。叶子湿了,凉凉的,在她手心里微微颤动。
“这里有蕨类。”她说。“好多。嫩的。绿的。”
她拔了一把蕨类,塞进应急包里。不是给自己吃的——她嚼过蕨类,涩的,不好吃。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拔了。也许是因为习惯。也许是因为——万一呢?万一小角在呢?万一它能吃到呢?
她站起来。
“走吧。”她对自己说。
她继续往上走。
---
走了没几步,她又看到了蕨类。更多了,一片一片的,长在路边的石缝里。有些大,有些小,有些嫩绿,有些深绿。她经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每看一眼,脑子里就闪过一个画面。
小角在吃蕨类。小角在打嗝。小角在摇尾巴。小角在拱她的手。小角在枕她的脚。小角在看她。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因为脑子里全是小角。她想停下来,再拔一把蕨类。但她没有停。拔了有什么用?小角不在。它吃不到。
她继续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地方。路在这里拐了一个弯,绕过一个巨大的石头,然后继续往上。
她停下来,靠着那块石头,喘了口气。
石头是凉的,表面很粗糙,有很多小坑。她靠在上面,看着山下。
山脚下的溪流已经看不到了。荒漠也看不到了。周围只有山,和树,和石头。她在一片灰色的、绿色的、棕色的世界里。
她从背心里摸出那块沾血的兽皮。
兽皮已经硬了,血迹变成了暗褐色。她把它举到眼前,看着上面那些深色的斑点。
“小角。”她说。“这是你的血。”
她把兽皮贴在脸上。
“你当时一定很疼。但你一声都没叫。”
她的眼眶红了。
“你怎么就不叫呢?”
她把兽皮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你叫了,我就知道了。知道了我就不让你走那么远了。知道了我就会停下来,给你包脚,让你休息。”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
“你为什么不叫呢?”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她只是蹲在那里,攥着那块沾血的兽皮,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把兽皮小心地放回背心里,贴着心脏的位置。旁边是那个脏兮兮的玩偶,和那片已经碎成渣的叶子。
她把玩偶摸出来,看了看。
“绒绒。”她说。“小角走了。你也走了。小智也走了。”
她把玩偶贴在脸上。
“你们都走了。”
她停了一下。
“但我还有你们。”
她把玩偶攥在手心里。
“够了。”
她站起来。
“走吧。”
---
下午,她继续往上爬。
路越来越陡,石头越来越滑。她走得很小心,每走一步都要先试一下。鱼叉插在石缝里,当拐杖用。应急包在背上一晃一晃的,她把带子紧了紧。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她到了一处悬崖下面。
悬崖不高,大概十几米,但很陡,几乎是垂直的。崖壁上长着一些藤蔓和蕨类——又是蕨类。一大片,从崖顶垂下来,像一面绿色的帘子。
她站在悬崖下面,仰头看着那片蕨类。
脑子里又闪过了小角的画面。它冲进蕨类丛里,把脸埋进去,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屁股,小尾巴在摇。
她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还记得”的笑。
“小角。”她轻声说。“你要是看到这片蕨类,一定会高兴死的。”
没有人回答。
她低下头,继续找路。悬崖不能爬,太陡了,她爬不上去。她得绕过去,从旁边找一条缓一点的路。
她往左边走了大概一百米,找到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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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坡。坡不陡,但很长,弯弯曲曲的,通向崖顶。她爬上去。
爬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回头看了一眼。
山下的世界变小了。荒漠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在远处闪着光。山变成了绿色和灰色的拼图。她站在半山腰,像一个蚂蚁,在一幅巨大的画里爬。
她转回头,继续爬。
---
傍晚的时候,她终于爬到了崖顶。
崖顶是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不大,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空地上长着一些矮矮的草和几丛蕨类——又是蕨类。
她走到崖边,往下看。
悬崖下面是她刚才站过的地方。再下面是山坡,再下面是山脚,再下面是荒漠。她站得很高,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把头发拨到耳朵后面,看着远方。
荒漠在夕阳下变成了淡红色。天边那层暗红色的云又出现了,比前几天浓了一些,像一道长长的、流血的伤口。
她看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
“林小北。”她说。“你妹爬到山顶了。”
她吸了吸鼻子。
“一个人。”
她停了一下。
“你妹好厉害。”
她把玩偶从背心里摸出来,举到眼前。
“绒绒,你看。山顶。我爬到了。”
玩偶不会回答。
她把玩偶贴在脸上。
“我一个人爬到的。”
她把玩偶放回去,走到空地中间,放下应急包。今晚就住在这里。崖顶风大,但没有树,视野好。她可以看着星星睡觉。
她生了一堆火。
柴火是从路上捡的——几根干树枝,一些枯草。火不大,但能取暖。她坐在火堆旁边,抱着膝盖。
小角不在。绒绒不在。小智不在。
但她有小角的兽皮,有绒绒的玩偶,有小智的叶子。
够了。
她从背心里把那片碎叶子拿出来。叶子已经碎成了好几块,她用指尖轻轻捏着,放在手心里。
“小智。”她说。“你饿不饿?”
叶子不会回答。
她想起小智第一次偷坚果的样子。那时候她们还在山洞里,她坐在洞口晒太阳,小智蹲在她肩膀上。突然它跳下去,跑到一棵树下面,用爪子扒拉树根。扒拉了几下,从根下面叼出一颗坚果,放在她脚边,“啾”了一声。她捡起来看了看,笑了,说“小智你偷东西”。小智歪头,显然不懂“偷”是什么意思,又跑回去扒拉,又叼出一颗,又放在她脚边。它偷了七八颗,堆了一小堆,然后蹲在旁边,用翅膀捂住了脸。
她想起小智吃坚果的样子。她把坚果烤熟了,剥开壳,把果仁放在石头上。小智蹲在旁边,眼睛盯着那块果仁,口水从嘴角流出来。她笑着骂它“小智你流口水了”,它没理她,继续盯着。等果仁凉了,它叼起来,仰头吞了,眼睛亮了,“啾啾啾”地叫——还要。
她想起小智被风吹飞的样子。风暴来的时候,它从小角头上被吹飞了,像一片灰褐色的叶子,在空中翻滚。她冲过去抓,没抓到。绒绒从地上弹起来,追上去,在空中叼住了它,用喙轻轻含住,飞回来,把小智放在她手里。小智蹲在她手心里,浑身发抖,羽毛被吹得乱七八糟,“啾”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想起小智被赶走的那天。她喊“小智你也走”,小智没有动。它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光——固执。她转身走了,小智追了上来,用头蹭她的脚踝,蹭得很用力。她把脚抽回来,说“别碰我”。小智愣住了。它蹲在原地,仰着头,看着她,发出一声轻轻的、细细的“啾”。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但她听到了。那是一个问句:你在赶我走吗?
然后绒绒飞过来,把它叼走了。小智被叼在空中,四条腿乱蹬,“啾啾啾”地叫,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尖。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把碎叶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小智。”她哑着嗓子说。“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找到坚果?”
没有人回答。
她把碎叶子小心地放回背心里。
“等我回去。”她轻声说。“我会给你带很多坚果。”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星星出来了。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山顶上看星星,比山下近多了。她觉得自己伸手就能摘到。
她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
“晚安,林小北。”
她没有说绒绒的名字。没有说小角的名字。没有说小智的名字。
她只是把玩偶、兽皮和碎叶子攥在手心里,靠着应急包,蜷在火堆旁边。
火慢慢灭了。
风从崖边吹过来,把灰烬吹散了。
她闭上眼睛。
梦到了小角。小角在一片蕨类丛里吃蕨类,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像一个绿色的大土豆。它抬起头,看到她,歪头,“咩”了一声——你来啦?
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小角。”她说。“这里的蕨类好吃吗?”
小角“咩”了一声——好吃。
她笑了。
“好吃就多吃点。”
小角低下头,继续吃。
她坐在旁边,看着它吃。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这次她没有拨开。
她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醒了。
天还没亮。火早就灭了。周围一片漆黑。冷。很冷。她蜷成一个球,把玩偶攥在手心里,把脸埋在膝盖里。
“小角。”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她闭上眼睛。
等天亮。
白垩纪,大概是第七十七天。
出发后的第十二天。
爬到山顶了。
一个人。
明天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