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时间在荒漠里变得很薄,薄到像一层纱,抓不住,也撕不烂。天亮了一次,又黑了一次。又亮了,又黑了。她分不清哪次是哪次。
她只是在走。
脚已经不是她的了。它们机械地迈步,左,右,左,右,像两个上了发条的机器。她不需要想,不需要看,甚至不需要呼吸——呼吸是自动的,和心跳一样,不用她管。
她只是走。
早晨的时候——也许是早晨,太阳从左边升起来,一个模糊的光斑——她走过一片碎石地。石头很小,踩上去哗啦哗啦响。以前她会低头看,怕崴脚,现在她不看了。崴了就崴了,反正也没人在乎。
碎石地走了很久。她的脚被硌得生疼,但她没有停。
中午的时候——也许是中午,太阳在头顶,一个更亮的光斑——她走过一片沙地。沙子很细,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硌脚,但走起来更费力,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以前她会停下来休息,喝口水,吃点东西。现在她不休息了。水袋是空的,应急包是空的,停下来干什么?发呆吗?
她已经在发呆了。边走边发呆。
下午的时候——也许是下午,太阳在右边,一个快要掉下去的光斑——她走过一片泥地。泥地干裂了,裂缝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她的脚踩进裂缝里,拔出来,又踩进去,又拔出来。以前她会绕路,现在她不绕了。绕路太麻烦,直接走就行。
她不知道自己在朝哪个方向走。
东北?也许是。也许不是。绒绒不在天上,没有人帮她确认方向。她只能凭感觉走,而她的感觉已经麻木了。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她只是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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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碎石地,走过沙地,走过泥地。
走过一棵枯树。树干歪着,枝条全断了,像一个被折断的人。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以前她会停下来,靠一靠,歇一歇。现在她没有停。枯树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看过。
走过一块大石头。石头很高,比她还高,像一根从地里长出来的手指。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以前她会伸手摸一摸,看看是凉的还是温的。现在她没有摸。石头有什么好摸的?又不是没摸过。
走过一小片枯草。草很矮,黄黄的,干得像纸。以前她会蹲下来,拔一根,放在嘴里嚼一嚼,看看有没有汁水。现在她没有蹲下来。草有什么好嚼的?又不是没嚼过。
她什么都不做了。
火神大人?不叫了。火都没有了,叫它干嘛。
报菜名?不报了。红烧肉、糖醋排骨、奶茶——这些词她说不出口了。说出来只会更饿,更想哭。她已经哭够了。
吐槽?不吐了。没有什么好吐槽的。荒原就是荒原,绝境就是绝境,吐槽了也不会变好。
她只是走。
眼神空洞,像两个被挖空的洞。不看前面,不看后面,不看左边,不看右边。只是看着脚下的地,或者什么都不看。
她的嘴唇干裂了。裂了好几道口子,每道口子里都渗着血丝。她不舔了,舔了也没用,越舔越干。她的舌头贴在牙齿上,像一块砂纸。
她的头发乱成一团,打了很多结,像一堆枯草。以前她会用手指梳一梳,把结解开。现在她不梳了。解开了明天还会打结,有什么用?
她的兽皮裙歪了,挂在腰上,一边高一边低。以前她会正一正。现在她不正了。歪了就歪了,反正没有人看。
她什么都无所谓了。
---
傍晚的时候——也许是傍晚,太阳在正前方,一个暗红色的圆——她走到了一条干涸的河床。
河床很宽,有十几米,但水早就干了。河床上铺满了白色的沙子和圆圆的鹅卵石。两边是陡峭的土坡,有两三米高,土坡上长着一些枯死的灌木。
她沿着河床走。
走了一会儿,她看到了脚印。
不是恐龙的脚印,不是她自己的脚印。是一串小小的、三趾的脚印,从河床的一边延伸到另一边,然后消失在土坡上。
伤齿龙的脚印。
和小智的一模一样。
她停下来,看着那串脚印。看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脚印。
“小智。”她轻声说。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有人回答。
她站起来,继续走。没有顺着脚印去找,没有喊第二声。找什么?找到了也不是小智。小智被绒绒叼走了,绒绒飞远了。这个脚印是别的伤齿龙的,不是她的。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下那串脚印。脚印静静地躺在那里,在夕阳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小智。”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走。
没有回头。
---
天黑了。
她没有生火。没有柴火了。最后一根干树枝昨晚烧完了,地上捡不到枯枝——这片河床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子和石头。
她找了一个土坡的背风面,坐下来。
把应急包放在旁边。包瘪得像一张皮,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水袋(空了,扔了),没有蕨叶包(破了,扔了),没有兽皮(用完了),没有玩偶(还在,塞在背心里)。只有那个脏兮兮的玩偶,和那块沾血的兽皮,和那片碎叶子。
她把玩偶从背心里摸出来,放在膝盖上。
“绒绒。”她说。
玩偶不会回答。
她把玩偶贴在脸上。凉的。不是那种冰凉的凉,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凉,像一块石头。
她靠着土坡,看着天空。
星星出来了。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没有月亮。天很黑。
以前她会对着星星说话。说“林小北,你妹今天走了多远”,说“绒绒,你睡了吗”,说“小角,你有没有吃饱”,说“小智,你又偷了谁的坚果”。说很多很多,说到嗓子哑了,说到眼泪流干了。
现在她什么都不想说了。
说什么?没有人听。星星不会回答,风不会回答,荒漠不会回答。她说了几十天的话,没有一句得到过回答。除了那一次——绒绒在梦里叫了一声。但那不是真的,那是梦。梦是假的,和玩偶一样假。
她把玩偶攥在手心里。
“晚安。”她说了一个词。
不是对林小北说的,不是对绒绒说的,不是对小角说的,不是对小智说的。只是对自己说的。或者说,对空气说的。对什么都没有的空气说的。
她闭上眼睛。
没有哭。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睛干涩得像两块砂纸,闭上也没有用。她只是把眼睛闭起来,假装自己睡着了。
她没有睡着。
脑子里全是东西,又什么都没有。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乱七八糟的,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她想起绒绒第一次歪头看她的样子,想起小角拱她的手的样子,想起小智蹲在她肩膀上缩成毛球的样子。这些是真的。她又想起它们飞走的背影,一瘸一拐的背影,被叼走的背影。这些也是真的。
然后她想起自己一个人走在荒漠里的样子。那个也是真的。
都是真的。加在一起,就是她现在的样子。
---
第二天——也许不是第二天,也许是第三天,她分不清了——她醒过来,天已经亮了。
灰蒙蒙的光,灰蒙蒙的天空,灰蒙蒙的荒漠。一切都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她坐起来。
身体疼。每一块骨头都在疼,每一块肌肉都在酸。她伸手揉了揉脖子,手指碰到皮肤,凉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那道口子结的痂掉了,露出粉色的新皮。手指很干,干得像树皮,关节处裂了几道小口子,一动就疼。
她把手放下来,拿起短鱼叉。
鱼叉还在。叉尖有点钝了,柄上全是划痕。她握着鱼叉,站起来。
腿在抖。不是害怕,不是冷,是没力气。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水也断了两天。她的身体在消耗自己,先是脂肪,然后是肌肉。她现在没有脂肪了——穿越前就没有多少,现在更没了。身体开始烧肌肉。她的腿比以前细了一圈,手臂也是。
她站着,等那阵晕眩过去。
头晕得厉害,像有人在她脑子里转圈。她闭了一会儿眼睛,深呼吸。吸进去的是冷空气,吐出来的是更冷的气。胸口空空的,像什么东西被挖走了。
晕眩过去了。
她睁开眼睛。
“走。”她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她朝一个方向走去。不知道是哪里,但她得走。停下来就会冷,冷就会想睡觉,睡觉就会死。她不想死。至少不想死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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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河床,走过沙地,走过碎石地。
走过一棵倒下的树。树干很粗,比她腰还粗,横在地上,树根翘起来,像一只干枯的手。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以前她会停下来,看看树上有没有果子,树下有没有蘑菇。现在她没有停。有果子也摘不到,有蘑菇也不能生吃。
走过一小片绿色的东西。不是蕨类,是一种矮矮的、贴着地面的植物,叶子很小,圆圆的,绿中带黄。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以前她会蹲下来,拔一株,看看能不能吃。现在她没有蹲下来。能吃又怎样?生吃?她生吃过了,那味道她想起来就想吐。
走过一滩泥水。不是水坑,是泥水——一滩混着泥巴的黄水,上面漂着枯叶和不知名的小虫子。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以前她会蹲下来,用手捧一捧,尝尝能不能喝。现在她没有蹲下来。那水不能喝,喝了会拉肚子,拉肚子会脱水,脱水会死。
她什么都懂了。但懂了也没用。
因为她没有选择。
她走过了那滩泥水,走了十几步,停下来。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去。
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泥水。
水是黄的,里面有小虫子在游。她闭着眼睛,喝了一口。泥腥味,土腥味,还有一股腐烂的味道。她咽下去了。胃翻了一下,她按住胃,深呼吸。没吐。她又喝了一口。又一口。
喝完,她用袖子擦了擦嘴。
“林小禾。”她对自己说,“你连泥水都喝了。”
她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完了”的笑。
她把水袋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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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空的,昨天没扔。她把泥水灌进去,水袋里多了半袋黄黄的东西。她晃了晃,让泥沙沉下去。等一会儿,上面的水会清一点。
她把水袋塞回去。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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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也许是中午,太阳在头顶——她走出了河床,到了一片开阔的平原。
平原上没有树,没有灌木,没有草。只有灰白色的地,和灰白色的天。地平线是直的,像有人用尺子画了一条线,把天地分开。
她站在平原上,看着那条线。
以前她会想,那条线后面是什么?是山?是海?是裂缝?现在她不想了。那条线后面是什么都一样。她走不到。她走了这么多天,那道山影还是那么远。她走一步,它就退一步。她永远追不上。
“我走得到吗?”她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从平原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然后她蹲下来。
不是因为累了——虽然确实累。而是因为她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了。回家的路?她连方向都不知道。裂缝?她连裂缝在哪里都不知道。她只是在走。盲目地、麻木地、机械地走。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偶,停不下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
她蹲在那里,把脸埋在膝盖里。
没有哭。眼泪早就没了。她只是蹲着,像一块石头。
蹲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头顶滑到了西边。久到她的腿麻了,手冻僵了。
她站起来。
“走。”她又说了一遍。
然后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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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她看到了山。
不是那道一直在远处的山影,而是一座真正的、近在眼前的山。不高,但很陡,山上长着一些绿色的树。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浅,但很清,能看到底部的石头。
她站在山前,看着那条小溪。
水。干净的水。
她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凉的,甜的。没有泥腥味,没有土腥味,没有腐烂的味道。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得太急了,呛了一下,咳嗽起来。咳了很久,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不,不是眼泪,是水。她擦了一下脸,继续喝。
喝饱了,她坐在溪边,看着山。
山上有树,树上有叶子。绿色的叶子。不是枯黄的,是绿色的。她看着那些绿色,看了很久。她好久没见过绿色了。荒漠里只有灰白色和灰褐色,看久了,她都快忘了绿色是什么样子的。
“到了。”她轻声说。“我走到山了。”
她看着那道山,看着那条溪,看着那些绿色的树。然后她从背心里摸出那个玩偶,举到眼前。
“绒绒,你看。山。我走到了。”
玩偶不会回答。
她把玩偶贴在脸上。
“我一个人走到的。”
她停了一下。
“没有你,没有小角,没有小智。我一个人。”
她把玩偶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我一个人也可以。”
她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终于做到了”的笑。
然后她从背心里拿出那块沾血的兽皮和那片碎叶子。兽皮已经硬了,血迹变成了暗褐色。叶子碎成了好几块,她用指尖轻轻捏着。
“小角,你看,山。”她把兽皮举起来。“小智,你看,山。”她把碎叶子举起来。
她把它们贴在胸口,靠着心脏的位置。
“我走到山了。你们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这次她拨开了。
她站起来,把玩偶、兽皮和碎叶子小心地放回背心里。然后把水袋拿出来,灌满了水。站起来,看了看山。山上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向山顶。山顶上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后面有什么,她不知道。
“明天爬山。”她对自己说。“今天休息。”
她在溪边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放下应急包。没有柴火了,生不了火。她靠着应急包,抱着膝盖,看着山。
天黑了。
星星出来了。今晚的星星比昨晚多,密密麻麻的。山影在星光下变成了一团黑色的轮廓,像一只蹲着的巨兽。
她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
“林小北。”她说。“你妹走到山了。”
“走了好多天。一个人。”
“你妹没有放弃。”
她停了一下。
“你妹好累。”
“好累好累。”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闭上眼睛。
“晚安,林小北。”
她没有说绒绒的名字。没有说小角的名字。没有说小智的名字。
她只是把玩偶攥在手心里,靠着应急包,蜷在溪边。
没有火。没有翅膀。没有脚枕。没有毛球。
只有山,和水,和她。
她睡着了。
没有梦。
白垩纪,大概是第七十六天。
出发后的第十一天。
走到山了。
一个人。
明天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