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许思绝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凌玲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色卫衣,深色长裤,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她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心跳在胸腔里跳得很响。
她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许思绝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电脑屏幕。他抬起头看到凌玲的时候,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本人——不是合成视频里的画面,是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白色中长发,细长眼,左眼角泪痣。和视频里一模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视频里的她是“像一个人”,现在的她是“就是这个人”。
许思绝看了她两秒,然后说:“坐。”
凌玲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桌上放着一份已经打印好的合同,页数不多,封面写着《百花电竞俱乐部职业选手签约协议》。
“你先看一遍。”许思绝把合同推到她面前,“有不理解的可以问。”
凌玲翻开合同。条款写得清楚规范,签约年限、薪资、比赛奖金分成、保密协议——一切都很正规。她看得很仔细,每个字都读了。许思绝没有催她,坐在对面安静地等着。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签字栏那里已经盖好了百花俱乐部的公章。她只需要签上自己的名字。
她从桌上拿起笔,左手握笔,在签名栏里一笔一划写下了两个字:
凌玲。
以前她是只猫,没有学过写字。字迹不算好看,但很认真。
许思绝接过合同,看了一眼签字处,然后点了点头:“欢迎加入百花。”
他的语气没有太大起伏,但凌玲注意到他的表情比刚才松弛了一些——像是心里的某块石头终于落地了。她之前一直在线上“养病”,他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她本人坐在这里签了字。
她站起来的时候,许思绝又说了一句:“宿舍已经安排好了。有什么需要的找邹远,他比你熟。”
“好。谢谢许经理。”
许思绝顿了一下:“——以后不用叫许经理了。大家都叫我许哥。”
凌玲:“……许哥。”
许思绝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看电脑屏幕。凌玲知道这是“你可以走了”的意思。她转身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背后传来一句:
“凌玲。”
她回头。
“欢迎来百花。”
他刚才已经说过一遍了。但第二遍的语气比第一遍轻了一点。
凌玲:“嗯。”
她关上门,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那只刚刚签了合同的手。她现在是一个有合同的职业选手了。
骰娘A:“检定许思绝签约后的态度。1D100,越高越放下戒备。”
出目:78
骰娘B:“78。他还有一点点保留,但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至少她现在坐在他面前了。”
——
凌玲走到二楼训练室门口的时候,门没有关。
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她往里面看了一眼——训练室比想象中大,三排电脑桌,每台机器前都配有专业的外设。有一面墙上贴着百花战队的队徽,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战术笔记。
训练室里只有两个人。
张佳乐坐在靠窗的那台机器前,正在打什么。他旁边隔了一个位置,坐着另一个她没见过的人——看着很年轻,穿着队服外套,像是在等人上线。那人看到凌玲出现在门口,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张佳乐,像是在确认“是不是这个人”。
张佳乐戴着耳机,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动静。他打完那局,摘下耳机,转头看到凌玲,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来了?”
“……嗯。”
“进来。”
她走进去,在张佳乐旁边的机器前坐下。那是一台全新的电脑——屏幕上已经登录好了荣耀客户端,账号正是「零度折痕」。
凌玲看着那个熟悉的ID,愣了一下:“……你帮我登的?”
“许思绝昨晚让人弄的。”张佳乐顿了一下,“他说你来了可以直接用。”
凌玲没有拆穿他——她知道“许思绝让人弄的”的意思是“张佳乐让人弄的”。但她没有说,只是坐下来,把键盘拉近了一点。
张佳乐侧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年轻人:“青训的小孩,今天过来试训。你跟他打一把1v1。”
对方连忙坐直了一点,赶紧开口:“你好,我是青训营的,还请多指教。”
凌玲朝他点了一下头:“请多指教。”
然后她切进自定义房间,把键盘拉近,左手搭在键位上,轻轻按了两下适应手感。
她看了一眼对面青训小孩的屏幕——他选的是剑客,操作熟练度看得出来不算差,应该是认真练过的。但她没有多紧张,只是因为自己终于坐在这张真实桌子前面了,感觉有一些奇妙——每一次按键,都有真实的触感回传到指尖。
比赛开始。
对面的剑客打得不算保守,开场就往前压,想要抢节奏。凌玲没有急着对攻。她往左侧闪了一步——左撇子的方向——避开了第一波试探,然后在对方回身调整的间隙里抓了一个破绽。
一套【崩山击】起手,接【十字斩】,最后一记【怒气爆发】收尾。三秒之内,对方的血条从满掉到了三分之一。
剩下的时间她没有给对方太多机会。对方的剑客被她压到了墙角,补上一刀结束战斗。屏幕上跳出“荣耀”两个大字。
对面那小孩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好快……”
凌玲:“你第一波压太前了,剑客起手不适合贴脸。”
那小孩:“好,我下次注意!”
张佳乐在旁边从头看到尾,没有出声。比赛结束后,他靠在椅背上看了凌玲一眼。停顿了一下,他说了一句:“嗯。还是那个样子。”
“……那是好还是不好?”
“没退步。”
凌玲不确定这算不算夸奖。但她决定当它是。她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第一次线下训练,1v1胜,对手未知,用时不算长。
骰娘A:“检定张佳乐对凌玲线下首训的评价。1D100,越高越满意。”
出目:87
“87。他很满意,但他能说出口的只有‘没退步’。”
“这就是张佳乐。”
——
周三中午,凌玲收到了邹远的消息:“食堂今天有鹌鹑红烧肉。唐昊让我叫你。”
凌玲回:“他自己怎么不叫我?”
邹远:“他说你爱来不来。”
凌玲听到那五个字,笑了一下。她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到走廊拐角正好碰上唐昊——他手插兜站在楼梯口,看到凌玲出现,他把视线移开了半秒,然后语气平平地说:“食堂开了。”
“邹远说你让我去。”
“他说错了。”唐昊顿了顿,“我只是说今天有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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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
“那你吃了吗?”
“……还没。”
“那一起吧。”凌玲走过去,“我不认识路。”
唐昊没有再说话。但他转身往楼梯走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点。
食堂在基地一楼,不算大,但窗口排了五六个人。凌玲排在唐昊后面,看到窗口里端出一大盆鹌鹑红烧肉——油亮亮的深褐色酱汁裹着小块的鹌鹑蛋和炖得软烂的红烧肉,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窗口阿姨给唐昊打了一份,又给凌玲打了一份,看了她一眼说:“新来的?”
凌玲:“嗯。”
阿姨笑了一下:“多吃点,你太瘦了。”
凌玲端着餐盘,跟在唐昊后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邹远已经坐在那里了,看到他们过来,朝凌玲扬了扬下巴:“来了?”
“嗯。”
“怎么样,第一天?”
凌玲想了想,说:“还行。”
邹远笑了一下:“还行就是好的意思。”
凌玲低头夹了一块鹌鹑蛋。酱汁炖得很浓,蛋外表已经酥了,轻轻一咬就能微微流酱汁。她吃了好几个,觉得比自己想象中好吃很多。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唐昊也在吃,吃得很专心,没有抬头。但他把桌上的纸巾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凌玲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把那纸巾拿过来,压在餐盘旁边。
邹远在对面看着她,笑了一下,没有说任何话。
——
下午没有训练安排。凌玲回了自己房间,打开手机。
张佳乐发了一条消息:“上午打的不错。下午休息。明天开始正式跟队训练。”
凌玲看着那条消息里“不错”两个字,把它截了图——她还没有学会忍住不截图。
她回了:“好。”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片树。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K市特有的那种软和的味道。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还没有告诉林医生。她的猫身还在林医生家,虽然骰娘说过“两不相欠”,但她觉得她应该让林医生知道,她还在。
她拿起手机,按照记忆拨打了林医生的号码。她还没有打过这个电话。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声,然后接起来了:“喂,哪位?”是林医生的声音。
凌玲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自我介绍。“你好,我是你养的那只猫”?不行。“我是凌玲”?林医生不认识这个名字。
她最后说了一句:“……林医生,我是凌玲。我之前……住过你家。”
林医生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凌玲?你怎么有我电话?”
“我之前……用过你的电脑。你看到的那个‘零度折痕’就是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林医生说了一句让凌玲鼻子发酸的话:
“那只折耳猫……还好吗?”
凌玲看着窗外,轻声说:“她很好。她找到住的地方了。”
“那就好。”
林医生没有追问更多。她只是说:“我本来还想着给她取一个名字的,不过也很好听。”
凌玲握着手机,低下头,睫毛有点湿。
“……谢谢林医生。”
挂了电话之后,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还在吹。
她觉得自己好像开始真正地在这里了——在K市,在百花基地,在一个叫“凌玲”的身份里。她不再是只有那一只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