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赛季推进到了后半段。
百花的常规赛排名稳定在联盟前列,张佳乐的状态依然在线。但在「训练室」频道里,有人开始注意到一些微妙的变化。
凌玲的状态在往下走。
不是技术上的下滑——她的操作依然精准,连招依然流畅。但她的反应慢了一点点。不是0.5秒那种,是0.1秒、0.2秒,小到只有常年盯着她操作的人才能察觉。
张佳乐感觉到了。
唐昊也感觉到了。
有一天训练结束后,唐昊在私聊里给张佳乐发了一条消息:
“凌玲最近不太对。”
张佳乐回:“嗯。”
“你知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
唐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再问。但他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张佳乐说“不知道”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敷衍,是“我也在担心”。
骰娘A:“检定凌玲第八周的状态。1D100,越高越好。”
出目:62
“62,明显的下滑。她还在撑,但已经不是之前那个状态了。”
“张佳乐注意到了吗?”
“他比她以为的更早注意到。”
“唐昊呢?”
“他说‘凌玲最近不太对’的时候,用的是陈述句。不是‘她是不是不太对’,是‘她不太对’——他已经确定了,只是想知道原因。”
——
那条消息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发来的。
凌玲正在登录空间里复盘昨夜的训练录像,QQ弹出了一条新消息提醒。她点开,是许思绝。
不是问候。不是试探。是一份正式通知。
“凌玲,第七赛季青训转正签约的最终截止日期为【第七赛季开赛前一个月】。届时需本人携带身份证件到百花基地完成线下签约。若无法到场,名单将作替补调整。请确认是否能够到场。”
下面附了一行小字:
“如有特殊情况,请提前说明。俱乐部会酌情处理。”
那行小字看起来像是留了余地,但凌玲知道——“酌情处理”的意思是“你要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不然我就换人”。
她盯着那封通知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因为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能来。”——她不能。
“不能来。”——她不想。
她关了对话框,回到训练录像的页面,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骰娘A:“检定凌玲收到通知后的状态。1D100,越高越冷静。”
出目:39
“39,很低。她没法冷静了。”
“那她的疲惫值呢?”
出目:86(之前81)
“86,又涨了。离极限越来越近。”
“她会跟谁说吗?”
“她想说。但她不知道该跟谁说。张佳乐?说了之后他会怎么看她。唐昊?他那么凶,万一知道了——”
“那她什么都没说。”
“对。她只是把通知关掉,然后继续看录像。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
当天晚上的训练,凌玲迟到了四分钟。
不是故意的。是她坐在登录空间里,盯着许思绝那封通知,忘了时间。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频道里三个人都已经在了。
她进了频道,说了一句“抱歉,来晚了”。
张佳乐:“嗯。”
唐昊:“……你今天迟到了。”
凌玲:“有点事。”
唐昊没再问。但他注意到了——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说话的时候在走神。
训练开始。
打了三场,输了两场。不是大崩盘,但凌玲的走位明显犹豫了。唐昊在第三场结束之后说了一句:“你今天怎么回事?”
凌玲:“……没睡好。”
唐昊没有拆穿她。但他知道那不是没睡好。他看过她状态不好的时候——手抖、连招慢、反应延迟。但今天是另一种。今天她像是心神不宁。
张佳乐在观战位全程没有说话。直到训练结束,他才开口:“凌玲,你留一下。”
邹远退了。
频道里只剩下三个人,但没有人在意到唐昊。
张佳乐:“你今天不在状态。”
“……嗯。”
“发生什么事了?”
凌玲沉默了很久。
她想说。真的想说。但她不知道怎么说——说“许思绝让我去基地但我去不了”之后,张佳乐一定会问“你为什么来不了”,然后她又要编织一个谎言。她不想再编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张佳乐那边没有声音。
过了几秒,他说:“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现在说。但如果你一直不说,问题不会自己消失。”
然后他退了。
凌玲坐在登录空间里,蜷起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骰娘A:“检定凌玲此时的状态。1D100,越高越接近崩溃。”
出目:90
“90。她已经在边缘了。”
——
唐昊没有听话退出YY,只是把麦关了。他本来想看看凌玲和张佳乐会不会说什么,但张佳乐说“你留一下”的时候他就闭了麦,然后等着。
他听到了凌玲说“没什么”,听到了张佳乐说“如果你一直不说,问题不会自己消失”。
然后他听到了凌玲那边传来很轻的呼吸声——像是有人在忍住不说话。
唐昊把麦关掉之后,坐在电脑前面,没有动。
他在想一件事:凌玲到底怎么了?
他回忆起过去几周她的状态:从“进步很快”到“勉强支撑”再到今天这个“说不出来但谁都看得出有事”的样子。她的操作还在,但她的心已经不在了。
他不知道她在隐瞒什么。但他知道她在隐瞒。
唐昊关掉电脑之前,做了一个决定——明天训练开始之前,他要单独问她。
不管她说不说,他要问。
骰娘A:“检定唐昊此时的心情。1D100,越高越在意。”
出目:84
“84。他已经没办法用‘队友’来解释自己的在意了。”
“他知道吗?”
“不知道。但他明天会做一件‘队友’不会做的事。”
——
第二天,凌玲登录频道的时候,发现唐昊已经在了。
她还没开口,唐昊就说了:“你今天正常打。输了不怪你。”
凌玲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今天正常打。输了不怪我。”他顿了一下,“也不怪你。”
凌玲没有说话。她打开房间,开始了训练。
那天她打得不差。没有昨天的恍惚,没有走神。她像是在唐昊那句话之后把那些杂念暂时关掉了。但唐昊注意到了——她依然没有解释昨晚的事。
训练结束后,凌玲准备退。唐昊叫住了她:“凌玲。”
“……嗯?”
“你的病,”他说,“真的是病吗?”
频道里安静了两秒。凌玲没有回答。
唐昊也没有追问。他只说了一句:“你如果不想说,可以不说。但如果哪天你想说了……我听着。”
然后他退了。
凌玲坐在登录空间里,盯着那个“我听着”三个字,看了很久。
骰娘A:“检定凌玲听完唐昊这句话后的状态。1D100,越高越被触动。”
出目:88
“88。她差点就说了。但她还是忍住了。”
“为什么?”
“因为她还没有准备好。她怕说了之后,唐昊就不会再对她这样了。”
——
张佳乐在第二天晚上单独给凌玲发了一条消息。
是企鹅的私聊。很短:
“凌玲,你有一个月时间。如果你需要帮助,一定要告诉我。”
凌玲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她不知道张佳乐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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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了多少——也许他猜到了什么,也许他只是单纯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她回复:“……好。”
然后她关了对话框。
那天晚上她坐在登录空间里,把张佳乐那句“告诉我”和唐昊那句“我听着”放在一起,听了好几遍。两个声音,一个来自她最在意的人,一个来自她没想到会在意她的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撑下去了。
骰娘A:“检定凌玲的决心值。1D100,越高越准备行动。”
出目:76
“76,她开始做心理准备了。但还需要一个最后一推。”
“倒计时呢?”
骰娘B看了一眼骰子的阴影。数字变成了5。
“已经到5了。”
——
那天深夜,林医生的电脑忽然蓝屏了。
不是普通的蓝屏。是那种硬盘报错的、系统崩溃的、无法重启的蓝屏。屏幕上跳出一行白色的代码,然后一切黑了下去。
凌玲的意识被踢了出来。她发现自己回到了猫的身体里,趴在机箱旁边,电脑的风扇声停了。
她试着重新进入——进不去。电脑彻底关机了。
她趴在机箱上,把爪子按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登录空间。
这是她第一次被“困”在猫的身体里,什么都做不了。她知道林医生明天会修电脑,但今天晚上,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忽然觉得很冷。不是因为天气——是因为她意识到,如果有一天这台电脑彻底坏了,她就会永远被困在这只猫的身体里。她再也见不到张佳乐,见不到唐昊,见不到任何人。
她在黑暗中蜷缩起来,把自己团成一个白色的毛球。
骰娘A:“检定凌玲此时的崩溃值。1D100,越高越接近极限。”
出目:95
“95。就差最后一下了。”
“倒计时呢?”
“归零了。”
骰娘B伸出手,握住了那颗二十面的骰子。
“那我在这个时候掷吧。”
她松开了手。骰子在虚空中旋转、翻滚,像一颗被抛向天际的流星。
“叮。”
出目:20
绝杀。
骰娘A和B同时沉默了。
然后骰娘B说:“世界线修正。”
——
凌玲睁开眼睛。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不是林医生的家。是一个陌生的房间,不大,有一扇窗户。窗帘是白色的,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她看到了远处的地标建筑——她在B市。
她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人类的身体。白色中长发散在枕头上,细长眼,左眼角泪痣。手指——十根,左手的灵活度比右手高。和她在登录空间里一模一样。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温度。有触感。
她坐起来,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手机、一张身份证、一叠现金、几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体像是打印出来的:
“你许的愿,我帮你实现了。身份证是真的,地址是B市XX区XX路XX号。钱够你用一段时间。手机里有许思绝的联系方式。明天给他打电话,说你现在在B市,问他能不能报销路费去K市签约。”
纸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你的猫身还在林医生那里,放心,还会好好活着。你跟她两不相欠。”
凌玲握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衣兜里。
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了“许思绝”的名字。
她没有立刻打电话。她先打开企鹅,找到了「百花缭乱」的头像——那朵粉色小花。
她发了一条消息:
“乐乐哥,我好了。我可以来基地了。”
然后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B市灰蒙蒙的早晨。
她在想:唐昊说的那个鹌鹑红烧肉,是什么味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