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玲在收到百花青训的私信后赵咎的回复来得很快。
不是第二天,是十三分钟后。
因为赵咎今晚加班。
百花战队最近在筹备新赛季的青训选拔,他手头积压了三十多份录像要分析。正当他泡了第三杯速溶咖啡、准备通宵的时候,邮箱弹出了一条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零度折痕
标题:(空白)
内容:我愿意
赵咎愣了一下。
他见过各种回复。有人写小作文,有人直接发录像链接,有人问“给多少钱”,有人问“能保送一线队吗”。但“我愿意”三个字——他第一次见。
“这人是社恐吧?”赵咎嘀咕了一句,然后噼里啪啦地敲了一封回复:
“零度折痕你好,感谢你的回复。方便的话,请提供以下信息:1.真实姓名 2.年龄 3.所在城市 4.可试训的时间。另外,我们可能需要你打几场训练赛,我们会安排青训队员和你对练。详情见附件。”
附件里是一份《百花战队青训营试训须知》,洋洋洒洒两千字,内容包括试训流程、设备要求、保密协议等等。
凌玲打开附件,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关掉了。
不是因为看不懂——她看得懂。是因为附件里有一行字,用加粗字体写着:
“试训期间需开启语音通讯,以便教练组实时指导。”
语音。
她不会说话。
骰娘们在虚空中看着这一幕。
“完了,”骰娘A说,“语音是硬伤。”
“检定一下,她能不能在试训前学会基本的语音沟通。1D100,学习能力94有加成。”
出目:78 + 9(学习能力94的1/10加成)= 87
“87。她能学会。但需要时间。百花给她的试训时间是什么时候?”
“赵咎还没定,等她回复。”
“那她可以争取晚几天试训,先把语音练起来。”
凌玲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她用左手的食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回复:
“真实姓名:凌玲。年龄:16。城市:K市。试训时间:请安排在两周后。我需要准备设备。”
她撒了两个谎。第一,她不在K市,她在林医生家里。但林医生的家在另一个城市,她不能说,因为万一百花要线下试训就穿帮了。第二,她不需要准备设备——她需要准备的是声带。
但她说“K市”是有原因的——百花战队的总部就在K市。如果她假装自己在K市,万一被要求线下试训,她可以找借口推脱,但至少不会被直接淘汰。
赵咎收到回复,看了一眼。
K市。百花战队的总部就在K市。这意味着如果这个“零度折痕”真的通过了试训,线下签约会非常方便。
“运气不错,”赵咎想。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运气”是骰娘们掷出来的。
骰娘B在虚空中默默收回了一个D20。
出目:17
“地理位置buff,合理。”
骰娘A:“但她是骗人的啊,她根本不在K市。”
骰娘B:“骰子只检定‘这个谎言会不会被立即识破’。17分,不会。”
“那以后呢?”
“以后的事以后掷骰。”
——
接下来的十四天,是凌玲的地狱特训期。
白天,林医生去上班,凌玲的猫身趴在阳光里睡觉。
晚上,林医生打荣耀,凌玲趴在键盘旁边看。
凌晨,林医生睡了,凌玲的意识进入电脑,开始练说话。
她从最基础的开始。
“啊。”
“哦。”
“呃。”
这三个音她用了三天。不是因为难,是因为她的声带——猫的声带——和人类的声带结构不同。人类能发出的元音,猫的声带需要重新学习如何振动。
骰娘们在虚空中开着“直播”,看着凌玲对着屏幕上的拼音表一个一个地念。
“a——”
“o——”
“e——”
“yi——”
“wu——”
骰娘A打了一个哈欠:“这比看她打荣耀无聊多了。”
“闭嘴。她在努力。”
第七天,凌玲学会了第一个完整的词:
“百花。”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带着一种奇怪的沙哑——不是烟嗓,是还没完全校准的合成器那种感觉。但“百花”两个字是清晰的。
骰娘B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她会说的第一个词不是‘妈妈’,是‘百花’。”
骰娘A:“你把这句话删了,她以后要是看到会社死的。”
“她又看不到。”
“万一呢?”
“……也是。”骰娘B把备注删了,但心里默默记住了。
第十天,凌玲学会了第二个词:
“孙哲平。”
这三个字她练了整整一天。不是因为发音难,是因为每次说出这三个字,她的喉咙就会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骰娘A:“检定一下,她念‘孙哲平’的时候心跳多少?”
出目:91
“91!比她打荣耀竞技场的时候还高!”
“别说了,怪心酸的。”
第十三天,凌玲学会了基本的短句:
“你好,我是凌玲。”
“谢谢。”
“我在。”
“能听到吗?”
她还不会长句子。但试训需要的语音沟通,这些短句勉强够用。
第十四天,凌晨两点。
凌玲打开了语音测试软件,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
“百花战队,我是零度折痕。请求试训。”
声音很轻,很软,带着一丝沙哑。
但很清晰。
骰娘A:“过了过了过了!87的学习能力,诚不我欺!”
骰娘B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凌玲的喉咙——那个由数据构成的、虚拟的人类喉咙——在声带的位置,有一小片数据流在微微发光。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
那是用代码模拟出来的声音。
但没关系。荣耀的语音通讯是数字信号,只要数据包格式正确,没有人能听出区别。
凌玲现在是一只赛博猫妖,她的声音和她的手指一样,都是从数据里长出来的。
——
第十四天,晚上八点。
凌玲给赵咎发了一封邮件:
“赵老师你好,我是零度折痕。设备已准备好,可以试训。我的语音功能正常,请安排。”
赵咎收到邮件的时候正在吃外卖。他看了一眼发件时间,又看了一眼日历。
正好两周。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这人还挺准时,”他嘀咕了一句,放下筷子,开始安排试训。
百花的青训试训通常分为三个阶段:线上训练赛(3场)→战术复盘(1次)→教练评估(综合打分)。
赵咎给凌玲发了一个YY频道号和三个试训对手的ID。对手都是百花青训营的现役学员,水平在职业圈边缘徘徊,打普通玩家是降维打击,但离职业队还有距离。
“这周五晚上八点,第一场。对手:花落无声(狂剑士,17岁,青训一年)。”
凌玲回复了一个字:“好。”
骰娘们在虚空中翻出了属性面板。
“检定一下,她第一场的表现。1D100,越高越好。”
出目:68
“68,中上。能赢,但不是碾压。”
“那第二场呢?1D100。”
出目:82
“82,明显进步。她会在第一场之后调整策略。”
“第三场呢?1D100。”
出目:91
“91!第三场会打得非常漂亮。”
骰娘A吹了声口哨:“三场递增,越打越好。这是她的学习能力在起作用——每一场都在‘吃掉’对手的习惯。”
“还有一个检定,”骰娘B说,“她的语音——她会不会在试训中露馅?1D100,越高越自然。”
出目:79
“79,比较自然。她的声音有点软、有点哑,但听起来像是一个内向的少女,不会引起怀疑。”
“好。那就……开打吧。”
——
周五,晚上七点五十分。
凌玲登录了YY频道。
频道里已经有四个人了:赵咎(数据分析师)、许思绝(青训经理)、两个等待上场的青训学员——花落无声和另一个ID叫“子弹不回头”的弹药专家。
凌玲是第五个。
她打开麦克风,说了一句:
“大家好,我是零度折痕。”
声音很轻,很软,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刚睡醒。
频道里安静了一秒。
赵咎:“……你好。你的麦有点轻,能调大一点吗?”
凌玲:“好。”
她调大了麦克风增益。
许思绝:“零度折痕,你打狂剑士多久了?”
凌玲:“……一年。”
这是一个谎言。她在人类形态下打狂剑士只打了不到一个月。但她在猫形态下看了大半年比赛,理论经验远超一年。骰娘们觉得这个谎言可以接受,便没有掷“说谎检定”。
许思绝:“行。第一场,你对花落丶无声。他打狂剑士一年半,风格偏稳。你俩同职业,正好看看基本功。”
花落无声在公屏打了个字:“请多指教。”
凌玲没有打字。她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
“请多指教。”
然后,比赛开始。
【地图:竞技场·罗马斗兽场】
【零度折痕(狂剑士) VS 花落无声(狂剑士)】
花落无声的开局很稳。他没有冲锋,而是举着重剑缓慢推进,一边走一边用小碎步调整位置。这是青训营教的标准打法——狂剑士对狂剑士,谁先出招谁吃亏,因为后手可以用格挡反击。
凌玲的走位和他完全相反。
她直接冲了过去。
不是直线冲锋,而是左-右-左的之字型走位。她的角色像一只受惊的猫,在沙地上弹来弹去,花落无声完全摸不清她的方向。
“她想用速度压制?”许思绝在语音里小声说。
赵咎没有说话。他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凌玲接近到三个身位的时候,花落丶无声终于忍不住了。他按下【崩山击】,重剑从上往下劈,带起一片震荡波。
凌玲没有格挡。
她往左前方翻滚,贴着他的剑刃过去,然后在他的身后站定,回身就是一记【怒气爆发】。血红色的剑气从她的角色身上炸开,花落丶无声的血条掉了四分之一。
“漂亮,”许思绝说,“这个翻滚的方向……她是左撇子?”
赵咎:“对,我上次和你提过。”
第一场比赛持续了四分钟。
凌玲没有像在初级竞技场那样11秒结束战斗——花落无声不是新手,他是青训学员,有基本功,有意识,不会轻易被打崩。
但凌玲还是赢了。
赢在她那诡异的、不按常理出牌的走位,和她在关键时刻毫不手软的爆发。
比分:3:1
赛后在语音频道里,花落无声说了一句:“你的方向好难猜。”
凌玲:“谢谢。”
她没有说“你也是”,因为她的“谢谢”就是她的“承让”。
骰娘A在虚空中打了个卡:“第一场,68分,赢了。和检定结果一致。”
第一场结束后,许思绝给了十分钟的复盘时间。
他在语音里指出了凌玲的几个问题:一是她的走位太“飘”,有时候会浪费位移;二是她的技能衔接在第三秒左右有一个微小的停顿——那是左撇子用右手键位时无法避免的延迟,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凌玲听着,没有说话。
但她在改。
第二场的对手是子弹不回头(弹药专家,17岁,青训半年)。
弹药专家是狂剑士的克星——远程+范围控制,狂剑士如果冲不过去,就是活靶子。
凌玲开局没有急着冲。
她站在地图中央,左右晃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子弹不回头扔了一个感电手雷,封住她的左侧。
凌玲没有躲。她往右走了一步,然后用【格挡】硬吃了手雷的感电伤害——血条掉了8%,但她的角色没有被麻痹,因为格挡技能减免了控制效果。
“她吃伤害换位移?”许思绝皱了一下眉。
赵咎:“她在测试对方的技能释放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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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第二场,凌玲赢了。
比第一场快。
她学会了用格挡吃小伤害,用血量换进攻机会。这是狂剑士的精髓——血量越少,伤害越高。她打出了一套在血量30%时触发的【血气唤醒】连招,把子弹不回头从地图中间推到了墙角。
比分:3:0
骰娘A:“82分。比检定还高了2分,她超常发挥了。”
骰娘B:“不是超常发挥。是她学得太快。许思绝刚说完她的问题,她就有意识的改了。”
第二场结束后,许思绝在语音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零度折痕,你之前打过职业青训吗?”
凌玲:“没有。”
许思绝:“……行。第三场,你对花落无声和子弹不回头——2v1。”
频道里安静了。
花落无声:“啊?”
子弹不回头:“啊?”
凌玲:“好。”
骰娘A在虚空中差点跳起来:“2v1?!许思绝这是要试她的上限!”
“检定第三场,1D100。”
出目:91
“91!接近大成功!”
“她这场的表现会非常炸。”
——
【地图:竞技场·圆形剧场】
【零度折痕(狂剑士) VS 花落无声(狂剑士)+ 子弹不回头(弹药专家)】
这场比赛,凌玲打出了她变成赛博喵喵人以来最漂亮的一局。
开局,她没有像前两场那样试探。她直接【冲锋】——不是冲人,是冲地图中央的石柱。她用石柱作为掩体,挡住了子弹不回头的第一波手雷轰炸,同时用石柱的边缘卡住了花落丶无声的冲锋路线。
许思绝在语音里:“她利用地形?”
赵咎:“不是利用,是制造。她把石柱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武器。”
凌玲在石柱后面蹲了大概三秒。她在听——不是听声音,是听节奏。子弹不回头的手雷是每2.5秒一波,花落无声的冲锋是每4秒一次。两个人的节奏错开了1.5秒,这1.5秒就是她的窗口。
她抓住那个窗口,从石柱左侧闪出,一记【崩山击】砸向子弹不回头。
子弹不回头想后跳,但凌玲的剑比他快——不是因为手速,是因为她提前0.5秒按了技能,她的预判是读心级别的。
子弹不回头倒地。血条掉了50%。
花落无声从右侧包抄,一套【十字斩】+【上挑】想把凌玲挑飞。
凌玲没有躲。她硬吃了这个上挑,在空中——对,她被挑飞了,但她没有等落地,而是在空中按下了【怒气爆发】。血红色的剑气在半空中炸开,花落丶无声被炸得硬直了0.5秒。
0.5秒足够凌玲落地后接一个【崩山击】。
花落无声倒地。
子弹不回头爬起来想拉开距离,但凌玲已经贴脸了。她的狂剑士像一块甩不掉的口香糖,粘在弹药专家的脸上,一剑一剑地砍。
比赛结束。比分:3:0,零度折痕胜。
两分钟。2v1,两分钟结束战斗。
语音频道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然后许思绝说了一句:“赵咎,把她的录像发给张佳乐。”
赵咎:“……啊?”
“我说,发给张佳乐。让他看看这个狂剑士。”
——
张佳乐,百花战队主力弹药专家,“繁花血景”的缔造者之一,目前正在备战新赛季。
他是百花队的核心输出,也是队里除了孙哲平之外最懂狂剑士的人——毕竟他和孙哲平打了那么多年的配合,狂剑士的每一个细节他都了如指掌。
赵咎把凌玲的三场录像打包发了过去,附了一句留言:
“乐哥,青训发现一个狂剑士苗子,左撇子,打法非常规。你看看有没有搞头。”
半小时后,张佳乐回复了:
“第一场68,第二场82,第三场91。三场三个档次,这进步速度也太离谱了。”
赵咎:“她第一场之后听了复盘,第二场就改了。学习能力非常强。”
张佳乐又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发了一条语音。
赵咎点开。
张佳乐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笑又像是叹气的语气:
“这个人的狂剑士……让我想起一个人。”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但赵咎知道。
因为百花队里只有一个狂剑士退役了。
骰娘们在虚空中听到了这条语音。
“检定一下,张佳乐对凌玲的初始好感。1D100。”
出目:83
“83,很高。他不是把她当成‘孙哲平的替代品’,而是‘好久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狂剑士了’。”
“那孙哲平呢?他会不会看到这些录像?”
“……现在还不会。但以后呢?”
骰娘B看了一眼那颗二十面的骰子。
骰子没有动。
但她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
——
试训结束后,凌玲退出了YY频道,退出了游戏,回到了那片纯白的登录空间。
她站在那片虚空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五根手指。没有骨刺,没有疼痛。
她试着握了握拳,然后松开。
然后她对着空无一人的登录空间说了一句话。
“孙哲平。”
声音很轻,很软,带着沙哑。
她念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骰娘们在虚空中安静地看着她。
“检定一下,她说完这个名字之后的情绪。1D100,越高越正面。”
出目:66
“66。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踏实。”
“因为她今天打的狂剑士,是他打过的那个位置。”
“对。”
窗外,月光照在那台嗡嗡作响的电脑主机上。
RGB灯带从蓝色慢慢变成了红色——不是警报,是林医生设置的“深夜模式”,灯光随温度自动调节。
凌玲的猫身蜷缩在机箱旁边,尾巴卷在肚皮上,睡得很香。
但在数据的世界里,一个叫“零度折痕”的狂剑士,刚刚通过了百花青训的试训。
而百花队里,有一个叫张佳乐的人,已经开始翻她的录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