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搔刮着耳廓,裹挟来一缕隐隐的檀木气息,魏闲静下意识后倾半步,眨眼间稳了稳视线,方定住心神,止了脚步。
“哦,你要用什么替本小姐排忧解难?”魏闲静侧首过来,状若不经意地朝宁琰的耳垂吹了口气。
吃一堑长一智,他严甯故技重施,她魏闲静可不会再跌倒一次。今日唤人过来魏府,她已做了十足的准备。
宁琰稍一阖目,似在体味二人咫尺间传递的温度:“九小姐方才提到贡织期限将近,巧的是,严甯家中从前做罗艺小买卖,对织造工序略知一二。”
“可惜呀可惜。”魏闲静晃晃脑瓜,耳畔的流苏晃来荡去,她双手搭上宁琰肩头,眼神戏谑,面上却故作正经,道,“今儿个我叫你过来,为的是另一件事。”
宁琰怔愣一瞬,垂目与她相视。
魏闲静倒走两步,一手叉腰,一手朝她勾了下手指,微微眯起的瑞凤眼勾魂摄魄:“你,过来。”
“九小姐……”
二人相携,入了魏闲静闺房,侍女带上房门,退守在入口。
“九小姐,”宁琰环顾四周,轻声唤她,“何事需要关上房门说?”
“不是说,”魏闲静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气,“是做。”
“做?”宁琰羽睫颤了颤。
莫非今日唤她来魏府,便是要她侍寝?未月将至,魏迟即将回府,火烧眉毛之际,魏闲静竟还有这等心思。
魏闲静不应声,转身往里间走,掀开卧榻垂下的幔帐。
“好。”宁琰坦然应下,循着她的步子靠近卧榻,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已悄然并起两指,一缕真气自丹田提起,沿经脉游走至腹部,凝而不发。
两人间距一寸寸缩窄,宁琰的鼻息渐渐逼近魏闲静的鬓发,魏闲静却依旧背对她,毫无宽衣解带之意,并埋首摸索着什么,忽而拎起一只软枕。
“喏,给你。”她将枕下压着的一卷布帛递到宁琰面前。
宁琰无声收了真气,探手接过,满腹疑惑,正欲展开一探究竟,一双柔荑覆上她的手背。
“眼下还有正事,”魏闲静扬起一只手,指腹轻轻揉了揉宁琰的下颌,腻声道,“休要操之过急。”
宁琰顺着她的意将布帛收起,道:“九小姐给我这个,是何用意?”
魏闲静掩面轻笑,语调戏谑:“回去了千骏馆,你一个人观摩便是,我可不想日后平白受苦。”
宁琰眉梢微动,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这魏九小姐,果然又在折腾什么惊世骇俗的名堂。
“随我过来,办正事。”魏闲静敛下笑意,兀自起身,推开房门跨了出去。
宁琰一面跟在她身后,一面暗自揣度,问道:“九小姐要带我去何处?”
两人穿过一片怒放的荷花池,来到一处芳草青葱的小院,魏闲静止了步,道:“这里,便是我魏家的织工坊。”
清风拂面,绿意盈盈,草香扑鼻,哪里有什么织工坊的踪影?
魏闲静并不解释,径直走到一面爬满青藤的石壁前,小心拨开藤蔓,露出底下嵌着铜环的石板。她按住铜环轻叩三声,石板便缓缓向内开启,现出一方幽深的洞口。
一面不起眼的石壁背后,竟藏着一座织工坊。
“进去呀。”魏闲静让出路,朝宁琰扬了扬下颌。
宁琰觑着她嘴角顽劣的笑意,钉在原地没动。
“怎么,怕我把你推进去吃了?”魏闲静背起双手,抬腿迈了进去,大摇大摆,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宁琰怒了努嘴。
“九小姐惯会唬人。”宁琰踏过她的脚印也跨了进去。
约摸两人宽的石阶盘旋而下,两侧岩壁上嵌着铜灯,鹅黄烛焰轻轻摇动,头顶偶有露水滴落,空气清苦潮润。
魏闲静走在前头,碧绿步摇在幽暗中一闪一闪,倏而,她回过头来,龇了龇牙,故作凶狠道:“跟紧点,要是你不小心叫虫蚁咬了,可怪不着我。”
一座幽闭的织工坊,里面生着些许鼠虫再正常不过。
宁琰无声失笑,这魏九小姐唬人的伎俩,比起她杀人的剑招还相差甚远。
行至甬道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宽阔的地下织坊展现在二人面前。正中一株虬枝老树拔地而起,树冠如盖,竟在这不见天日之处生得枝繁叶茂。几名头包青布的侍女背着竹篓攀在枝杈间采叶,细密的沙沙声如连绵雨丝落瓦,不绝于耳。
魏闲静抓起一把已经洗净晾干的桑叶丝,洒进木架上的竹匾。宁琰微微倾身,看到匾中白胖的蚕正伏在桑叶上缓缓蠕动,惬意啃食,那些细密的沙沙声,便是蚕儿啃食桑叶的声响。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玑蚕?乍看之下,与寻常桑蚕无异。
“严甯,将这匾里的蚕,拿去喂天玑蚕。”魏闲静直起身,拍了拍手。
这竟然不是天玑蚕,它们还得拿寻常的蚕来喂养?宁琰满腹疑惑,立即垂下眼帘,将眼中一闪而过的震动覆于羽睫之下,有些手忙脚乱地端起竹匾,跟上魏闲静的步伐。
“笨手笨脚的,要是吓到天玑蚕不进食了,本小姐拿你是问。”魏闲静已迈入相邻的一间密室,双手叉腰立在门内,因又逮着机会唬住了宁琰而暗自得意。
密室内竖着无数扇状竹架。左手边每支竹架上皆伏着一只拇指大小的蜘蛛,八足漆黑,腹背血红;右手边的扇状竹架被晶莹透亮的细丝层层裹缠,密如蚕茧,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倒真成了一把把丝织的团扇。
宁琰张望一圈,未见蚕影,轻手轻脚将竹匾搁于石台:“九小姐,天玑蚕在何处?”
“远在天边,”魏闲静歪头打量宁琰不可置信的眉眼,抬起手指向一只正在结网的蜘蛛,“近在眼前。”
“可这分明是……”
“没错,你看到的,分明是蜘蛛。”魏闲静接过话头,一双瑞凤眼眯起,“所谓天玑蚕,本就是蛛,只因用蚕来喂养,外界便以讹传讹,当成了蚕。”
“原来如此。”宁琰颔首,若有所思。
“愣着干嘛,还不快去喂食。”魏闲静抱起双臂,又恢复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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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骄纵的派头。
“严甯见识浅薄,让九小姐见笑了。”宁琰拨开竹匾里的桑叶,伸手去拈蚕,一双竹筷立时压住她的手指。
魏闲静轻笑出声,将竹筷塞进宁琰手中,道:“天玑蚕不识人,你拿手去喂,仔细被它咬了,用这个。”
“天玑蚕有毒么,被咬了会怎样?”宁琰以竹筷夹起一条胖乎乎的桑蚕,递至那黑蛛的口器旁。
“嗯……总不会被它咬一口便拥有了飞檐走壁的本事。”魏闲静眨了眨眼,不怀好意道,“要不,你试试?”
宁琰心下明白这魏九小姐又在唬人,也不与她计较,低头观察天玑蚕咬噬桑蚕。
只见黑蛛八足抱住蚕身,口器刺入,蚕身迅速干瘪下去,腹囊随吮吸慢慢鼓胀起来,腹背血红愈发艳丽。
“放心,就算被它咬了也毒不死人,顶多痛痒一个月罢了……”魏闲静一手支着下颌,仍旧嘻嘻哈哈打趣。
“九小姐!”王婆婆的声音从织坊那头传来,嗡嗡回荡,“你一早便不见踪影,现下可叫老身找着你了!”
“哎呀,王婆婆,我这就来上机!”魏闲静轻拍脑门,瞬间清醒过来,她一面往外跑,一面回头嘱咐宁琰,“严甯,左手边的天玑蚕每只喂一条桑蚕,再把右手边的结丝都收进陶罐里,等我织完再来找你,不许出去!”
话音未落,粉色衣袂已消失于密室门口,碧绿步摇晃了几晃也没了踪影,须臾,只余满室黑蛛无声结网,宁琰才冷下声调,一字一顿道:“严甯明白。”
*
天将黑时,宁琰方回到千骏馆。
翌日,又是卯时,听澜与付治悄悄推开花芳间的门,蹑手蹑脚地摸进去,一转身,榻上的人正阴沉沉地注视着他俩。
“阁主,”付治着急忙慌地躬身行礼,“冒昧又来叨扰了。”
“阿琰,你竟然回来了,那魏闲静竟然肯放你回来。”听澜几欲喜极而泣,嗓音都微微发颤。
“无妨,我也正好有事找你们。”宁琰舒展几下肩背,面上透出一丝罕见的倦意。
昨日一整天都在魏府里的织工坊里忙活,替那小丫头喂蚕收丝,并不轻松。
听澜正垂首往袖中掏着什么,闻言便停了动作。方才他应该没听错,霖禁阁阁主,头一回有事相找。
“昨日魏闲静先带我去了她的闺房,她……”宁琰不慌不忙开口。
“她果然!我就知道!”听澜忍不住跳脚起来。
“你知道什么?”宁琰被截了话头,面露疑惑。
付治唯恐听澜说出冒犯阁主的话,一把捂住他的嘴,堆笑道:“没什么,阁主,您先说。”
宁琰面无表情地从怀中取出一卷布帛,递予二人:“现下我须将魏府机密传回霖禁阁。这东西是魏闲静给我的,她要我回了千骏馆再观摩,你们先替我看看。”
说罢,她起身行至窗前案几,铺开一方素笺,执笔蘸墨,悬腕落字。
身后的听澜与付治,头挨着头,不明所以地展开那卷神秘的布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