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诡的是,第二道考核结束后,魏闲静便没再踏足千骏馆。
宁琰一直待在二楼花芳间,她的名字与画像也始终未入花册,除了一日三餐,再无旁人进来。
关于严甯为魏九小姐禁脔一事,馆中上下早已心照不宣。
这天卯时,铜灯方熄,晨光朦胧,偶有鸟鸣。花芳间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眼珠趴在这条缝上,贼眉鼠眼地转悠。
咻——
一支竹筷刺破晨光,不偏不倚地钉在那只眼珠……寸许之外的木门上。
人影应声委地,匍匐爬进门槛,嗓音颤颤巍巍:“阁主,是我……”
“我知道是你,付治。”
雪亮阴森的剑刃在手,映出一双低垂的俊眉修眼,男装的宁琰正盘坐于榻上,以帕拭剑。
付治倒吸一口凉气,叩首道:“冒昧打扰了阁主,望阁主赎罪。”
宁琰并未抬眼,轻轻收剑入鞘:“还不快把门关上,你想叫更多人听见?”
另一个“更多人”便转身将门合拢。
“阿琰,我……”听澜支支吾吾,“我找了件差事,想同付治一起留在千骏馆。”末了,见宁琰未应,又补充道,“我们定会小心行事,绝不给你添麻烦。”
宁琰将焰杀剑藏进榻中,淡声道:“我倒不担心你们给我添麻烦,只是此处对你而言,并不安全。”
听出她在关心自己,听澜悄摸着呼了口气,面色也舒展开来,道:“以这般面貌侍人,终非长久之计,我也怕魏闲静为难你。”
听澜身旁的付治无声附和着,用力点头。
“你亲眼见了?”宁琰起身,转头看他,眼底含着戏谑之意。
“这个嘛,”听澜挠挠头,斟酌着用词,“那一日,也是在这花芳间,魏闲静想用一个老婆婆叫你难堪,那个时候,我……”他想起宁琰挡在自己身前护着他,他当即豁出去做足了戏。
宁琰鼻息间泄出一声轻笑:“没事了,那不过是魏闲静对我的第一道考核罢了。”
“竟然是考核?”听澜疑惑歪头。
宁琰便三言两语将那前两道说与他听。
“这个魏九小姐,折腾人倒有一套。”听澜忿忿,又问道,“第三道她还没告诉你?”
宁琰默然。
第一道的时候还悬梁观望,第二道便直接上手了,第三道该不会要?
听澜用力晃了晃脑袋,将不该有的邪念驱赶出去。
“这个魏九小姐,她爹既给她建千骏馆,想来也是阅男无数了,她有没有对你……”听澜神色犹疑,话到嘴边又咽下半截,终究不敢直白问出来。
宁琰依旧默然。
见他二人面色古怪,她才轻轻摇头。
“你是不是想问我,魏闲静可曾要我侍寝?”宁琰抱起双臂,一脸平静。
“当然不……”骤然被戳中心思,听澜拼命摇手,身旁的付治依旧无声附和,用力点头。
宁琰叹了口气:“还没。”
没便没,加个“还”字是何意,叹气又是何意?听这口吻,莫非又失望又期盼?
听澜脑门上浮起青筋,压低声线,尽量平心静气道:“这可不是开玩笑,万一第三道考核,魏闲静直接将你带进魏府,甚至带进她房中,阿琰,你该如何应对?”
他有些紧张地望向她。
“那不正好。”宁琰出言不逊。
若魏闲静主动带她进魏府,她便有机会探得天玑蚕与万牵机的机密,这可是绝佳的际遇。
听澜喉间一哽,觉着有一股无名火由心口直冲头顶。他瞪圆了眼,大口吸气,将怒火压了又压,才勉强开口道:“你、你还打算假戏真做不成?”
“这件事你不必担心。”宁琰放下双臂,漆黑如夜的瞳仁映出听澜怒火中烧的模样。
“我怎能不担心?”听澜语速急切,“你是女子,即使易容成男子,你也没有男子的器官,如何骗过魏闲静?届时你孤身一人进了魏府,我们在外头,连你是生是死都无从知晓!”
一旁的付治听着,吓得面色煞白,几欲喘不上气,他不着痕迹地扯扯听澜的衣袖,想叫他住口。
宁琰瞧着听澜焦急上火的样子,轻笑一声,“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我见过你的。”她抬手朝听澜身上一指,面无表情地陈述,“你忘了?在我房中的浴池里。”
“……”
好似有根弦在听澜脑中铮然崩断,他一张脸由白转红再转青。
付治立时捂住嘴,不敢出声,眼珠飞快地转着,像在脑补什么不得了的场面。
“阿琰你……”听澜目瞪口呆,连连后撤,脚跟撞上门扉,“你好歹是个女子,怎能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宁琰不明所以,继续解释道:“所以你不必担心,我见过你的,自然知晓如何用真气模拟。”
这也可以用真气模拟?听澜低头瞟了一眼,觉着自己脑海正在炸开一片又一片的烟花。
噔噔噔——
有人正在上楼,急促的脚步声沿着廊道,直冲花芳间!
糟糕,该不会是魏闲静来了?
付治吓得原地直打转,宁琰打开衣橱,听澜赶紧拖着付治躲了进去。
橱门刚合拢,叩门声便响了起来。
“进。”宁琰处变不惊。
门被推开,李小贵跨进门槛,稍稍躬身:“严公子早,九小姐托小的来传话。”
衣橱里的二人凝息一瞬,皆竖起耳朵。
“九小姐让你去魏府作陪,马已备在后院。”
听澜与付治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默契腹诽起来:从后院走,果然是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可是第三道考核?”
“严公子去了便知,请随我来。”
“有劳李管事。”
宁琰跟在李小贵身后,出了花芳间。
天色大亮,后院马厩里一匹通体黑色、四蹄雪白的骏马已备好鞍辔,马儿见有人来,喷出一口热气,甩了甩尾。
“这是九小姐心爱的白蹄乌,曾随她在北疆驰骋。”李小贵解了缰绳,递至宁琰手中,“如今给了你,莫要叫九小姐失望。”
“这般贵重,严甯何德何能。”宁琰听出他话中有交代之意。
李小贵没有答话,只拍了拍马鞍,躬身退开。
宁琰翻身上马,握紧缰绳,夹了夹马肚,白蹄乌往魏府方向甩蹄而去。
千骏馆二楼窗格后,听澜望着那道皓白身影消失在晨光尽头,喃喃自语:“她这般单枪匹马去魏府,我真是悬心得很。”
付治挨着他,叹了口气,道:“咱们不拖累阁主就算不错了。”
听澜忽而一把握住付治的胳膊,将他从窗格上拖下来:“付治,陪我回一趟客栈。”
“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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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要回去?”
“回去配一味药,也许用得上。”
魏府匾额之下,那道粉色身影已在候着了,身侧只跟了一个侍女。
宁琰勒停白蹄乌,翻身下马。
“这骏马是赏你的。”魏闲静接过缰绳,梨涡浅浅浮着,捋了捋马鬃。
宁琰颇为警觉地打量她,吃不准这位九小姐又要搞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名堂,只道:“严甯不明白,还望九小姐点明。”
“你还不明白?”魏闲静扭头斜睨宁琰一眼,噗嗤笑出声来,“你已骑着白蹄乌来了魏府,便是答应了我下个月的招亲之约。”
“招亲?”宁琰面上闪过一丝愕然。
“没错。”魏闲静点头,又晃晃脑瓜,“击败招亲会上的所有候选人,这便是第三道考核。”
宁琰望着她得意的面孔,问道:“九小姐觉着,我能赢过所有候选人?”
“所以我才把白蹄乌赏你呀!”魏闲静拍拍马脖,白蹄乌昂首长嘶,似在呼应。
“招亲会最后一项是赛马,我这白蹄乌,可是全梁州跑得最快的!”
“九小姐赌我赢?”宁琰侧首,面朝那匹神气活现的马儿。
“难不成赌你输?”魏闲静翻了下眼,嗔道,“我眼光没那么差。”
十分罕见的,宁琰略回过身,羽睫覆住了眼珠,嘴角漾开一抹浅笑,“严甯不会辜负九小姐期望。”她缓缓掀起眼帘,木然的瞳光在对面那双既漂亮又狡黠的瑞凤眼里停了几息,“与考核无关。”
心口毫无预兆地涌起一阵火燎般的灼烫。
宁琰敛下双目深吸口气,倏然从魏闲静手中抢过缰绳,一勒马头背过身去:“马厩在哪?我去拴。”
魏闲静歪了下头,望着那道皓白身影迈入魏府,碧绿流苏垂于粉颊上,很凉,视线又落到自己右掌,指节慢慢握起,将方才被严甯抢缰绳时擦过指尖的余温,悄悄蜷进掌心。
“这两日,我都没去千骏馆,你不问问我缘由?”魏闲静一面走,一面踢着步。
一名小厮上来,从宁琰手中牵走白蹄乌。
“何须问。”宁琰拍拍手,止了脚步,仍旧背对她,“若魏九小姐再不来,严甯自会上魏府寻人。”她刻意压下语气中的冷意,说得很是轻缓缠绵。
魏闲静自是受用,嘴角一扬:“我可不是故意躲着不见你,只是我爹下个月就要回府了。”
“东骏公回府,与九小姐抽不开身来千骏馆见我有何干系?”宁琰转过身来,面上状若不经意。
“哎呀,你不知道。”魏闲静扁着嘴抱怨,“我爹去芸苔山前特意下了令,叫我们兄妹三人在他回来之前赶制出一批贡品呢。”
一道利光闪过宁琰脑海,瞳仁骤然微缩,她眯起双眼,微微笑道:“所以,眼下快要临近未月,九小姐还没赶制出来?”
魏闲静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袖,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忽又抬起头来,双目晶亮:“我爹此去的芸苔山就在芸莱州,我记得你说过,你也是芸莱人士。”
“九小姐记得没错。”宁琰颔首,“严甯也没料到,竟与魏九小姐缘份这般深厚。”
魏闲静立时笑了起来,忽又耷拉眉眼嘴角,作愁眉苦脸状。
宁琰拽过她衣袖,附身于她耳廓旁,缓下声气:“九小姐可是忧心无法按时完成东骏公的嘱托?不知道严甯能否为九小姐排忧解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