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甘心哇,付治,我不甘心哇。”
“照听澜公子所言,那魏九小姐喜欢咱们阁主,这是好事啊。”
客栈里,听澜伏于榻上,被褥埋头,闷声呜咽。
付治顶着两只乌青的熊猫眼,强打精神,轻轻拍抚听澜肩头劝慰。
他以为听澜是因为被丢出千骏馆,受了羞辱才哭,心下倒也理解。这刚来梁州,尽跟千骏馆的人斗智斗勇了,又是乔装又是撒泼,付治累得眼皮直打架,实在想不通这人哪来的这么多精力。
“这算哪门子好事!”听澜猛地从被褥里扬起脸,眼圈泛红,使劲捏着拳,“你们霖禁阁阁主,不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么?竟也要屈尊进风月馆,去取悦自己的仇人?你们应当直接……”
付治吓了一跳,扑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嗓音急道:“可不能乱讲啊听澜公子,司风使与司雷使这般安排,定有他们的道理。”
听澜扒拉开他的手,喘了几口粗气,才以商量的口吻缓下声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
付治瘫坐于榻边,垂下脑袋:阁主不是寻常人,她能应付过来,咱们冒冒失失只会坏了阁主的大事。
听澜憋着股气似的,呼呼一把将被褥重新蒙上脸,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被褥下那只完好的左手伸进衣襟,摸出那截殷红发带,指尖摩挲过金线绣的莲花纹路。
白日里在千骏馆,他眼睁睁看着阿琰由着魏闲静胡闹,甚至好声好气唤她九小姐向她认错,那语调轻柔得近乎温驯,跟在巷中一剑削断人颈骨的阿琰判若两人。倏而,他握紧了那截殷红,重重叹了一口气——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表达不满?恐怕她都没空多瞧自己一眼。
他将那截发带贴于心口,身后的付治直起身,轻手轻脚地吹熄了烛火。
“听澜公子,也许千骏馆外早已埋伏有咱们霖禁阁的人了,我们听阁主的话,只管等她消息就好。”
黑暗中,听澜轻轻嗯了一声,伴着袅袅上升的青烟。
两天后,两人成了千骏馆的奉盏。
“听澜,付治,你们听好了。”李小贵手执竹签,逐一点过二人鼻尖,板着脸训话,“作为千骏馆的奉盏,切不可将自己视作普通仆役,你们也是馆中一道无声的风景。”
说罢,他将竹签插进二人后颈衣领内,听澜与付治只得抬头挺胸,将身子绷得铁板般直。因为只消稍稍低头,竹签便会扎入脖颈。
李小贵绕至付治面前,示意他摊平双手,随后托起一方实心红木描金托盘,举重若轻地架在他掌心。付治毫无防备,身形猛地一晃,双臂双脚同时划拉几下,才总算稳住身躯,没叫那托盘砸了脚面。
“喔……”
李小贵一记眼刀横扫过来,听澜赶忙握拳捂嘴,生生将笑声咽回喉咙。
“执壶斟酒讲究七分满、手不触。要像这样,先抬手,后倾壶,壶嘴不可对宾客,手指不可碰杯沿,酒斟到杯口七分处即止。”李小贵扬起下巴,示意听澜执壶,自己退了两步,拍了拍手,道,“你们两个,接下来互相练。”
二人苦哈哈地,又是识酒辨器,又是斟酒学礼,跟在李管事身后学着千骏馆伺候人的本领。
都怪听澜。
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乖乖等消息,哪知在客栈一刻也待不住。
“我保证只做个路人,绝不给你的阁主添乱!”听澜俯身一把抱住付治大腿,仰起脸央求道,“付治,你就放我去罢。”
付治哪里经得住这般软磨硬泡,被他缠了一天一夜,实在没了法子,便悄悄拿银子顶了两个千骏馆奉盏的缺。那两个小厮头一回碰上有人上赶着花重金来抢差事,忙不迭应了,揣上银子立即告老还乡。
此刻,二楼花芳间,宁琰也在学“伺候”人。
王婆婆端来一只铜盆,一捧瓷盒,搁在她面前。
“这考核的第二步,便是替九小姐保养双手。”王婆婆退至魏闲静身侧,皮笑肉不笑道。
宁琰眉宇微皱,道:“为何要考核?”
“只有通过考核的人才有资格侍奉我。前两天叫你陪我玩猫追耗子游戏,是第一步考核,勉强算你过了;今日替我保养双手,是第二步,至于第三步嘛……”魏闲静晃着脑瓜,不慌不忙地伸出双臂。
有资格侍奉,那便能进一步接触魏家。
“第三步是什么?”宁琰问得有些急切。
“嘻嘻,不告诉你。”
碧绿步摇于粉颊边摇荡着,魏闲静抬眼看到宁琰面色如冰封,又抿了抿唇,轻声补充一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王婆婆趋前,将魏闲静的粉色衣袖一寸一寸挽至肘弯,露出底下两截白藕似的小臂。
“愣着干嘛,还不快过来给九小姐调膏。”
宁琰也不慌不忙,用握惯了杀人剑的手抓起瓷盒上的银匙,掀开盒盖,一股纷繁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草本的清苦、药材的辛香,还有动物油脂的腥气。
她阖目两息,复又睁开,问道:“用多少?”
“严甯小公子可是从未见过七白膏?”王婆婆咧开缺了牙的嘴。
霖禁阁阁主虽然极不愿承认,眼下也只得硬着头皮答。
“是。”
魏闲静歪了头,眯起那双精光四射的瑞凤眼,打量起脊背僵直的宁琰,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这七白膏,乃魏府独门秘方。”王婆婆抬起下颌,言语里满是自矜,“专为上机织造贡品的织女而制,用以保养她们金尊玉贵的双手。”
上机?或许就是舅父大人所言的万牵机。
宁琰闻不惯那气味,侧身避了避。
魏闲静看在眼里,倒也不想再为难她,接过话头娓娓道来:“取白芨、白芷、白茯苓、杏仁、花粉研作细末,加入捣烂的猪胰与蜂蜜,再以竹沥调和,便成了七白膏。每次用时,取药膏五钱,倒入两碗温开水冲泡,搅成白色汤液即可,记住了?”
“记住了,九小姐。”宁琰淡声应道,照着她说的做。
一双被剑柄磨出陈年老茧的手,轻轻覆上一双柔荑,齐齐没入汤液。药汤温滑,白芷与蜂蜜味道的水汽在两人之间氤氲,宁琰垂着眼帘,指腹抚过柔荑上的细密纹理,只拿出平时十分之一的力。在上面那双手意欲脱离之际,柔荑略一张开,反倒扣住了它们。
“怎么,还没替我浸洗,就想着走了?”
魏闲静的柳叶眉挑了挑,两只梨涡幽幽地浮将唇角两边,眼尾也微微上勾着,笑得俏皮又狡黠。
“严甯愚钝,”宁琰缓缓抬起羽睫,貌若诚挚地望着她眼尾,一字一顿道,“九小姐教教我。”
那双粗粝的手在汤液底下,稳稳托住魏闲静的十指,原先紧绷的指节慢慢松了下来。
“须浸泡片刻,再慢慢搓洗,寸寸皆要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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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闲静从宁琰羽睫上移开视线,状若不经意地望向二人交叠在汤液中的手。
“好。”宁琰视线不移,心口烈火如焚,唇角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多久?你要我停,我便停?”
魏闲静轻轻摇头,道:“一炷香即可。”
“一切听从九小姐的。”
热气钻进甲缝,滑腻的汤液润泽过两双手的每一寸肌理。须臾,底下那双粗粝的手抬起拇指与食指,捏住魏闲静的食指,从指尖细细捋至指根,汤液在浸洗间从二人的指缝中挤出,又顺着手背淌回去,留下细微的药末,让人觉着又沙又涩。
十根手指轮番搓洗完毕,底下那双手倏忽翻转过来,压住魏闲静的手背。
“你的掌心,是否最易起茧?”宁琰不动声色问道。
魏闲静被问得凝住一瞬,启唇间,梨涡若隐若现:“……是。”
这次轮到魏九小姐答了。
宁琰的五指撑开,扣进魏闲静的指缝,拇指从她虎口探入,先以指腹刮蹭,再打着圈轻轻揉搓掌心。汤液被揉热了,滑得更开了,漫过两双手的每一道纹理,魏闲静掌心上的薄茧在热汤里泡得发软,又在药末的摩擦下缓缓褪去。
“指蹼间的皮肤最娇嫩,也最容易被丝线割伤,你可要小心浸洗。”
两只掌心搓洗完毕,魏闲静侧首抬眼,微微笑着瞧向宁琰,她不甘心方才被牵着鼻子走,率先发难。
“这双手金尊玉贵,严甯定当小心照拂,方能叫魏九小姐记住今日体验。”
宁琰未抬眼,漆黑瞳仁映满一汪水白,她托起那双柔荑,与对方十指相扣,而指节屈起,指腹轻缓蹭过每个指缝,往来摩挲。
魏闲静觉着头皮阵阵酥麻,心下似有虫蚁啃噬,她想抽回手,却叫那双粗粝的手死死钳住,丝毫挣脱不得。
“水……”她低着头,声细如蚊,“水要凉了。”
明明还未到一炷香。
窗外暮色渐沉,铜灯次第亮起,宁琰仍托着那双柔荑,一寸一寸揉过去,仿若此刻再没有比替魏九小姐洗手更要紧的事。
“九小姐要我停,我便停。”
扣在手心上的力道终于离去,宁琰盯着魏闲静耳畔的流苏,缓缓松开她。
她的耳根已同她刚浸过热汤的手一样红了。
“你还干看着,快拿东西帮我擦呀。”魏闲静转头瞪了宁琰一眼。
“九小姐,何须这般急切,还要等药浆收干呢。”王婆婆笑呵呵地端着托盘走过来,托盘里搁着一块蒸过的软葛布,却没有上前帮她擦拭的意思。
“你管得着嘛!”魏闲静气急,跺了跺脚,斥道,“我偏要这个时候擦干净!”
王婆婆悻悻退开半步,还未来得及将托盘放下,旁侧的宁琰已取过葛布,一把抖开,托起那双叫她搓得泛红的柔荑。
“不知道严甯,可有通过九小姐的第二道考核?”
她这般说着,将魏闲静的手放了上去,拿葛布裹住,从指尖到掌心,从手背到腕间,一下一下蘸干,再将魏闲静挽至肘间的衣袖缓缓下拉,覆住藕白的小臂。
闻言,魏闲静起身退后两步,与宁琰拉开距离,琉璃般的眼珠转了转,故作轻松地扬起下颌,道:“这第二道,勉强算你过了。”她顿了顿,颊边的流苏一晃一晃,眼中闪过戏谑的精光。
“但你别急着得意,第三道,可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