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枕晚推开形同虚设的殿门,走到距离陆云栖约剩三米处停下,面上挂着熟悉却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的笑,抬手蛊惑人:“先生,谁才是你的盟友,先生,兄长身弱无能,能给先生什么,过来,我们有什么回去了私下说。”
语气温和,笑容真诚,一举一动间都透着股被盟友抛弃的震惊与试图挽回盟友真心的痛苦。陆云栖被盯得身子发毛,一股强烈直觉告诉自己现在最好顺坡下驴,不然到时候,沈枕晚只会疯疯的做出一些不利于自己的事情。
陆云栖吞咽几口唾沫,一步步磨到沈枕晚身边,还有几步距离时,沈枕晚兴许是等不耐烦了,直接动手一手拉过她藏到身后。
沈枕晚感受到人藏在身后后,心里毛躁感才慢慢有所下降,一跨步把人遮个严严实实,彻底断绝沈樾视角可以捕捉到陆云栖的可能,回头看看背后笑的有点谄媚的陆云栖,别过头略带挑衅意味的瞪了沈樾一眼。
“看来兄长并不得先生欢心,既然如此,兄长还是少于先生往来较好。”沈枕晚出言警告沈樾离自己门客远点。
老东西离本宫的人远点,再被我逮到了,我非给你点教训不可。
沈樾坐在椅子上,感受着自己弟弟杀人的敌意,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感到发笑。
沈枕晚还是还是老样子,对自己的所有物占有欲达到变态的地步,任何人私下接触他的所有物,被他逮到了都没好下场。
沈樾目送沈枕晚拽着陆云栖离开,小声喃喃:“弟弟还是这么幼稚,和母后一样喜欢标记东西,哪怕对方是个活生生的人,认定了也要不顾一切把对方圈起来......”
侍女望着沈枕晚他们离去的背影,听到自家主子自言自语,不禁出言:“那不是狗吗?”
沈樾扑哧笑出声,反应及时捂住嘴,压低笑声,两眼笑眯眯没有反驳侍女所言,手指指侍女提醒她谨言慎行,沈枕晚那人走路没声音,要他听到我们背后编排他,我们俩都没好果子吃。
相较沈樾与侍女和睦的相处,陆云栖杵在沈枕晚身后,跟着他走,心里七上八下,生怕他偷听到什么东西,回去门一关,下令放狗咬死自己。
“在外面杵着干什么,还不进来!”沈枕晚回到文华殿,入殿落座,遥遥瞅到陆云栖还在外面傻愣着,本来消下去的火气又噌噌点了起来,他不好和陆云栖发火,只能咬着牙让人进来说话。
陆云栖傻乎乎应了,踏进文华殿大门,下一瞬,殿门一闭,彻底锁死了她逃跑可能。
陆云栖回头看一眼紧闭的大门,意识到沈枕晚现在火气不小,回过头,冷汗涔涔,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沈枕晚坐在木椅上,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换回平日里和蔼可亲的面孔。
冷静冷静,苏拂雪是自己人,不能在自己人面前发火,冷静。
心中一遍遍强压怒火,沈枕晚脸上怒色渐渐褪去。
沈枕晚起身,来到陆云栖面前,借助身高优势,居高临下俯视陆云栖,陆云栖抬头,他迟疑一会儿后,后退几步,微曲膝盖使自己与陆云栖视线相平,这才开口:“先生在怕什么,本宫还没有凶残至此,不会因为一些小事加害于先生。可恨之人当是挑拨本宫与先生情谊之人,与先生无关。”
陆云栖定在原地,看着沈枕晚肩膀上下寻找曹语德捅下的窟窿,很可惜的是沈枕晚早早更换服饰,血渍伤口一一遮在衣衫下。
可恶,这要我怎么转移话题。
“伤口不深,不是什么大事,本宫早已包扎,承蒙先生关怀。”沈枕晚主动岔开话题,不复当时咄咄逼人气焰,“父皇身边的李公公在几个时辰前宣召过先生,但当时先生不知去向,本宫和父皇撒谎说先生留在自己这里有要事,等过会儿亲自送先生去面圣。”
“臣留了口信给裴大人,殿下没有问过裴大人?”陆云栖跟宫人走时留了个心眼,交代裴静之在自己走后若有其他人要见她就说自己被圣上召见去了,然后派人去文华殿找沈枕晚说明情况。
沈枕晚笑笑,手点点自己鼻尖,语气里带有点洋洋自得,道:“一去便问了。本宫素来知晓先生做事留后手,李公公没找到先生时本宫便预感会有事情发生,于是先压下先生离去一事,带着近侍在皇宫里搜寻。”
“多谢殿下相助。”陆云栖拱手谢礼。
沈枕晚摆摆手,直言不是什么大事,重要的马上要去面圣。
“据本宫说的要事相商一事,已过几个时辰,再不带先生去父皇跟前,父皇怕是会——”
沈枕晚后面话没说出口,咽进肚子里,眨巴眨巴眼睛看着陆云栖,陆云栖心领神会,让沈枕晚带路。
沈枕晚交代陆云栖几句后,推开门,随手唤来一个小太监,跟小太监低语几句,小太监领着陆云栖前往御书房,走前,陆云栖不安回眸看了一眼沈枕晚,沈枕晚比了口型,来不及看清说的什么,小太监匆匆带着她走了。
御书房门口等待圣上宣唤,陆云栖低着头,看着官袍打发时间,无意中发现官袍衣摆处不知何时刮破,正思考如何处理时,御书房开了,一个年迈的太监出来说圣上宣召,陆云栖无暇顾及破洞,谢过太监,由人带进门。
陆云栖老实下跪行完礼,圣上出声让她起来。
圣上年逾五十,须发尽白,脸上沟壑大大小小数不清,眼珠浑浊无光,皮肤粗糙有龟裂,面色红润,身着龙袍。圣上批阅奏折,陆云栖的到来并没有打断他的批阅,干晾着陆云栖在边上站着。
约莫处理完七八份奏折,案上蜡烛烧掉一半后,圣上方缓缓抬头,用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陆云栖一番,闷咳几声,让人赐座。
陆云栖谢过坐下,圣上问陆云栖调任户部这几月来有没有什么发现。
陆云栖以自己一直都只是完成分内之事为由,言明自身不清楚曹语德贪污勾结水匪一事,更不知是哪里来的证据证实曹语德罪行。
圣上冷哼一下,喝一口茶,放下茶盏,道:“朕年纪大了,身子不好,前年染了风寒,到现在身子都不大利索,很多事情都由儿孙去办,朕躲在幕后盖章。”
御案上罗列着苏拂雪当初上书变法的文书,圣上手搭在文书上,摩挲几下,眼光再次投向陆云栖,道:“很多时候,朕觉得自己老了,没什么用了,底下人也开始敷衍朕,朕的皇儿也与朕有了嫌隙,不愿和朕说实话。朕不大管底下,只是隐隐约约知道一些事情,只是万万没想到啊——”
圣上手猛地奋力一拍,案上纸张物件四起,有些砸落地上摔个稀碎,边上伺候的宫人连带着陆云栖都变了脸色,纷纷下跪认罪恳求圣上息怒。
“都起来,干你们什么事,都是曹语德那个杀千刀的东西的罪,朕非好好整治一番,不然底下要被蛀虫吃个精光。”圣上恢复和气,“苏爱卿,这份文书还记得吗?”
陆云栖当然记得,正是因为眼前这份文书,圣上才会厌弃苏拂雪,苏拂雪才会沦落到小小编修的职位。陆云栖看不得圣上的伪善,面上却只能佯装受宠若惊,问圣上为何还记得这种小事。
圣上丢下文书,坦然道明:“文书内容是好的,朕当初发怒,更多是因为朕情感用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朝堂上下腐败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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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年初登科便敢上书推行变法,心是好的,是朕当时不愿。”
“变法势必会牵扯到前朝后宫,自开国以来,我朝五大世家并立,盘根错节,左右朝堂,你的变法会触及到他们的利益,到时候免不了一顿风波。朕上了年纪,实在是不愿晚年闹出什么风波,所以在最开始便把变法扼杀。”
陆云栖垂头听训,她知道圣上接下来要话题一转。
圣上目光灼灼,眼底映照着烛光,叹息一口气,道:“奈何他们做的太过了,如若不是晚儿一意孤行调查陈年旧案揪出一堆硕鼠,朕可能到眼睛合上都不知道底下到底乱成什么样了。云州赈灾银被贪就是一击警钟,朕不能继续放任他们了。”
陆云栖试探性开口:“太子殿下伤势......曹语德当堂刺杀储君,狗胆包天,陛下认为如何处置最为妥当?”
“朕打算处死曹语德,但晚儿不愿,说是留着曹语德还有用。”
陆云栖起身拱手,表示自己有一计。
“说,朕不管你说什么,朕不罚你。”
陆云栖起身,列举户部如今亏空严重,银钱大多流向世家,光杀一个曹语德最多起个警示作用,胆子大的还是会悄摸摸的贪。
“不如留其一命,借此向世家索取一笔赎金买曹语德的活路,对外宣称天子仁慈,不忍杀伐,改判曹氏一族流放。”陆云栖在屋内踱步,“曹语德在朝为官多年,手里必定握有其他官员罪行的证据,对外说不杀他,留个活口,那些干了混账事的官员害怕事情败露,必定会上书请求陛下处决曹语德,或者,会出价留下他,在流放途中动手。”
圣上点头,直言无论如何曹语德都没有活路,哪怕自己放了他一命,外面那些与他有过沾染的官员为了自保,也会想尽法子要了他的命。
陆云栖上前补充:“这不就是最好的机会。曹语德生性狡诈,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没有活着出去流放的机会。他当初敢刺杀太子,估计抱的就是玉石俱焚的念头,但没有人是不想活命的,只要陛下开口作保,保他不死——”
圣上眼珠一转,立马明白陆云栖的计谋,接上道:“朕以吐出实情和交出所有家产为条件,许曹语德一族活路一条为报答,即得了银钱解决云州灾害的燃眉之急,又一手掌握了官员罪行证据,还博得了一个仁善的美名,两全,啊不,三全其美啊。”
圣上赞许,摸摸胡须,看着陆云栖的目光多了几分认真:“怪不得晚儿砸重金也要提拔你,如今看来,真是个人物。”
“可,曹语德贪污无数,残害良臣,这么放了,朝堂上难免生出不平声。”圣上有所顾虑。
陆云栖心下了然,起身主动替圣上说出他不好说出的实话:“流放路上豺狼虎豹,劫匪杀手,危险四伏,曹语德能不能走到流放地都是个未知数。万一......啊,不小心死了,那怪的到谁,最多是他品行不端遭了报应,与陛下无干。”
“而且,流放路上随意打通一下关系,害死一个人不是多大问题,问题是,是谁害死了曹语德。”陆云栖对视上圣上,两人同时浮出一抹冷笑,“凶手最大可能是曹语德提供的证词中的官员,为了自保,杀人灭口。这是公然抗旨,陛下下旨放曹语德一命,却被人花钱买凶,抗旨加上其他罪行,罪无可恕,陛下——”
圣上哈哈大笑,震得屋顶微微一颤,起身揽过陆云栖,发自内心的赞赏她:“够毒,够狠,朕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物,一个五品官对爱卿来说简直就是屈才。李来福,拟旨,朕现在就要提拔苏爱卿。”
“谢陛下隆恩。”陆云栖跪谢皇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