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上,陆云栖习惯猫在乌纱堆里装傻混时间,等到时间下朝便跑,谁知祸从天降,御史台参江南司曹语德私下勾结江南一带水匪窃掠商船。

    陆云栖哈欠没打完,御史台官员猝不及防一句话,她身躯一震,愕然扭头望向站在最前面不做声的沈枕晚,然后低头消化信息。

    怎么率先开弹劾了,哪里来的证据,我不是没收集完证据吗?

    陆云栖心中一万种可能天人交战,她实在是想不出沈枕晚撺掇御史台的官员突然发起弹劾意图为何,如今圣上正恼着贪吏,现在弹劾曹语德,这不把人往死搞,贤王不知道会怎么反击。

    陆云栖搞不清楚状况,为了保命,她把头低到接近地面,装装聋作哑。

    “混账!”圣上怒号自头顶飘过,一声声物件落地碎裂声。

    底下官员大多与陆云栖差不多,一个个缩成鹌鹑生怕受其牵连,垂头耷耳。

    御史台官员呈上奏折,在征得圣上允许后又宣证人上来对峙,人证物证俱在,曹语德跪在阶下磕破了头一个劲儿声称自己冤枉。

    沈枕晚站在最前面,斜眼看曹语德磕红的额心,颇为嫌恶地从鼻中挤出一个“哼”,声音很轻,几乎转瞬即逝,曹语德敏锐捕捉到沈枕晚的恶意,他恍然大悟,不再磕头,垂着头,带着些许恨意用眼睛斜视向沈枕晚。

    沈枕晚手持象牙笏,居高临下,似乎就等着曹语德这一眼,当曹语德那带着滔天恨意和恍然大悟的目光咬到自己衣角时,他终于舍得施舍给曹语德正眼,仅仅一个充满轻蔑嘲弄的眼神,望了一眼,迅速收回,发出几声极为愉快的笑声。

    曹语德跪在地上,将沈枕晚所作所为尽收眼底,他拨回看向沈枕晚的眼神,他意识到沈枕晚根本不吃这一招,沈枕晚什么都不怕,滔天杀意对眼前这个畜生来说更像是嘉奖。

    也许是沈枕晚的笑声刺激了曹语德,曹语德匍匐在地许久没有下一步动作,圣上等不耐烦,随手从一旁侍女端着的托盘中拿起一件玉器砸到曹语德头上,玉器尖锐一角瞬间划开曹语德的头,血顺着发丝一滴滴滴落。

    “回答朕,曹语德!”圣上勃然大怒,拔高声音。

    陆云栖缩在下面,手里笏板险些手抖飞出去,她颤颤巍巍小步挪入官员比较多的鹌鹑窝里。

    我的天,快快往里面躲,不要迁怒到我,我还不想死啊。

    陆云栖偶然抬头,撞见往后望的沈枕晚,沈枕晚对她浮出一抹微笑,她撑着胆子扯出一个苦笑,随着圣上继续砸东西的声响,她的头立刻又按回地上。

    还挺惜命。

    沈枕晚笑看陆云栖苦笑后低头,先前觉得陆云栖在自己面前装胆小以为是面子功夫,敢上太子贼船的人没几个怕死的,谁知这家伙贪财好利是真贪生怕死也是真。

    沈枕晚回头望着曹语德,静待他如何出口狡辩。

    曹语德跪在地上,半晌后,晃悠悠站起,佝偻身子,也不说话,全朝堂上的人头不禁前倾身子屏息凝神。

    几乎是刹那间,曹语德袖中银光乍现,不待人反应,一把匕首袭向沈枕晚,沈枕晚来不及躲避,肩膀传来股股刺痛,沈枕晚一脚踢开曹语德,忍着痛抽出匕首,肩膀处赫然一个血窟窿,血液润红衣衫,沿着手臂往下淌。

    陆云栖看的目瞪口呆,耳边飞过奔去护驾的侍卫,在场官员无一不倒吸一口凉气。

    当朝刺杀储君,曹语德是想拉着九族陪葬啊。

    “护卫,护卫,快来啊,有刺杀,保护圣上!”圣上贴身太监下意识挡在圣上跟前,大声呼喊护卫。

    一时间朝堂乱作一团,曹语德很快被生擒,圣上颤抖着手命人把曹语德先压下去。

    陆云栖跌坐到地上,笏板摔到地上任人踩踏,半晌回不过神。

    路过官员不知是谁尖叫中无意一脚碾过陆云栖翻找笏板的手,疼得她吱哇乱叫,快速拿回笏板站好,猫到角落里吹手。

    “缺德玩意儿,踩了人也不知道道歉......”陆云栖骂骂咧咧,声音却不敢太大,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官员们扣留分散在不同偏殿厢房,一一搜查身上。

    陆云栖和裴静之几人呆在一个厢房。裴静之来回踱步骂曹语德孙子不要脸,要死还要拖着其他人一起去死。周成禄蹲在边上双手捂头,嘴里小声嘀咕些什么听不清,顾崇安也没好那里去,靠着殿柱瘫坐在地,面色潮白,口里不断念叨完蛋了。

    陆云栖没空理会他们的颓废和怒号,她眼下要紧的是混过搜身,苏拂雪原身是个女儿身,陆云栖不知道她靠什么混过搜身科举,反正她是不会这招。陆云栖打开系统商城疯狂上下翻找,冷汗层层铺在后背,滑动商城的手指也跟着哆嗦。

    “瞧,那里又有一个吓疯的。”裴静之指着陆云栖,他看陆云栖两只手在空中乱抓,以为陆云栖也受了刺激,年轻人心气薄,给吓坏了。

    裴静之走上前把手搭在陆云栖肩膀上,安慰话语还没出口,陆云栖一个回手擒住裴静之的手臂下意识要来过肩摔,唬得裴静之不顾体统脸面大喊“自己人自己人,裴静之啊”。

    陆云栖闻声反应过来,赶忙松手给裴静之道歉,说自己最近心神不宁,老是觉得自己要遭人害,今天朝堂上又见了血,难免过激了。

    裴静之倒是格外宽容,由陆云栖搀扶坐下,揉着自己老腰和陆云栖谈话,给她吃定心丸:“不用太害怕,又不是你杀太子,别怕,我们就是留这里受个审问,没什么大事很快就会放我们走的。”

    咚咚咚——

    门响了,殿门被推开,裴静之以为是宣唤他去审问的,起身安慰陆云栖几句便走到宫人前说走吧,谁知宫人推开径直走到陆云栖跟前,扬扬下巴让她跟着自己走,有人宣召。

    陆云栖指了指自己,在宫人二次点头确认的情况下,跟着宫人离开了。

    宫人带着陆云栖逐渐偏离主殿,朝着废弃宫殿,陆云栖边走边观察四周,宫人走在前面,步子极快,似乎害怕被发现,周围没有看守,现在呼叫也来不及,万一周围埋伏了他们的人,呼叫反倒会打草惊蛇,搞个不好群起而攻之把自己大卸八块。

    陆云栖放缓脚步,宫人后脑勺像长了眼睛的,猛然回头语气里带着威胁意味,让陆云栖老实跟着自己,现在可没有人救得了她。

    “姑姑,我们这不是——”陆云栖识趣加快步子,上前试图套话。

    宫人一笔冰冷刺骨的小刀架在陆云栖脖子上,陆云栖瞬间闭嘴,做了个闭嘴手势,赔笑后一溜烟儿跑到宫人前面。

    两人来到一处废弃宫殿,宫殿朱漆斑驳,四处杂草横生,门扉窗户残破不缺,檐下挂着几个沾满灰尘的蜘蛛网。陆云栖知道这个地方,这里是先祖一个嫔妃生前住所,那个嫔妃早年间极为得宠,一连诞下好几个孩子,直到后来容颜老去,恩宠不复,先祖后宫多了许多其他美人,这个嫔妃做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作为报复——乘侍寝之时,联合宫女勒死了先祖。

    先祖薨逝,后即位的皇帝处死了嫔妃和宫女,把这座宫殿划为废区,命人毁去一切嫔妃存在过的证据。时间久了,这鬼地方年久失修,成了如今这荒废模样。

    约在哪里见面不好,非来这里,连个遮阳的瓦片都不齐,在这里说什么话都会被抓住。

    陆云栖进入废殿,刚走几步,瞧见了人,她没见过,看眼前人身上穿着朝服,腰带上缀的玉牌上刻着双螭龙1,是个亲王。

    陆云栖不待亲王出言,自己官袍一掀,麻利跪下行礼:“下官苏拂雪见过殿下。”

    亲王咳嗽两声,侍女递上手帕,他接过遮住嘴鼻,咳嗽不断,面容憔悴,身形格外纤薄,模样俊秀,不似淮王的英气,眼前这位亲王更似江南薄薄春雨,润物无声,来的慢,去的慢,细细柔柔如纱一般笼罩在人心头。

    身形单薄,体弱多病,身边常跟着侍女......

    陆云栖脑中思索自己近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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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捕到关于剩下两位亲王的信息,传闻中圣上长子早产,生来比其他孩童体弱,常年养在深宫不见人,模样肖似他的母妃,温婉和顺。大皇子在十九岁时受封安王,及冠后也被圣上特许留在宫中,为其令开一间宫殿做住所,因为身体缘由,他是众多皇子中为数不多的不用每日上朝听政的皇子。

    身子骨差,没事还敢来废弃宫殿,别到时候房梁掉下来砸死了。

    陆云栖内心吐槽,面上恭敬。

    安王咳完,抬手示意陆云栖起身。

    安王放下手帕,和身边侍女道谢后自我介绍起来:“我是谁想必大人也知道了,众多兄弟姐妹之间,也就我身子骨不争气,一直没什么建树。我名唤沈樾,表字择安。私底下见了我不用行大礼,我不拘这些虚礼。”

    “我找你来也不是为了夺权害人。”侍女搀扶起沈樾,沈樾摇到陆云栖身前,自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她,“这是当时御史台弹劾你妄议朝政的文书,你自己看看。”

    陆云栖大为赫然,呆立原地,手接过文书,半晌后才回神翻看。

    陆云栖苦找多月关于坑害苏拂雪官员的蛛丝马迹,最开始搭上沈枕晚这条线便抱有一定的期许,几个月下来沈枕晚要么只给一些无关紧要的皮毛,要么就说线索早毁了。陆云栖当然不信,当朝储君,一个小小官员的信息随手一查便知,更何况御史台里基本上都是他的人,他几次推脱,怕是害怕陆云栖查到什么牵连到亲信。

    幸亏一开始便没交心,早早在谋划跳槽事宜。

    陆云栖不禁暗自拍胸脯庆幸自己当初留了心眼手里自己握有一些重要东西没有上交,日后跳槽也可以借助这些东西尽快脱身。

    陆云栖合上文书,深吸一口气,抬头,目光带着坚定:“殿下想要什么?”

    沈樾衣诀飘飘,摆摆手,跌坐回椅子上,道:“我不参与朝堂风波,给你这个也只不过是希望大人看在此物份上,将来在危难时可以拉我和四弟一把。四弟心思单纯愚钝,不得父皇青眼,年纪不大成天在外瞎跑,深宫几年,就我们两人相依为伴。”

    “太子不会加害于殿下与誉王,殿下向来与世无争,为何笃定自己将来会有劫难?”陆云栖准备收好文书,沈樾的侍女眼尖抽回文书,“殿下这是作甚?”

    沈樾咳嗽两声,脸上不是很好,他抚着胸口喘气,借间隙和陆云栖解释:“文书是我买通五弟身边人留下的,这些东西本该一把火全烧了的,是我花钱留下了。如果让五弟发觉你身上有文书,我们都要遭灾。五弟那个性子——”

    沈樾顿住,脸上一沉,道:“五弟不是面上那样好讲话,你和他相处几月也应该有所了解。所有触碰到他底线的人,都没有命伸冤......”

    “总之,我警告你一句,不管背地里你做什么,面子上和背地里都准备好两副一样的东西,他多心爱疑,天上地下无处不是他的眼睛,让他抓到尾巴了,掘地三尺也要给你掀出来扒皮示众。”

    陆云栖当然知道沈枕晚是个什么样的人,只是再经过沈枕晚他哥亲自警告后,她还是不由一怵,日后和那阎王相处时要更惜命才行。

    “大哥和本宫家的先生聊的怎样啊?”一道熟悉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

    陆云栖脖子一僵,不敢置信僵硬扭过头,借着破洞的窗户看清外面站着的人,正是沈枕晚。

    沈枕晚站在外面,面子上还是熟悉的笑盈盈,但寒意自骨内升起,陆云栖不清楚沈枕晚站在外面偷听了多久,如果让他听到了自己得到了文书,自己离死也就是一个刽子手手起刀落的距离。

    “先生还站在大哥身边干什么,还不回来。”

    沈枕晚声音淬毒,陆云栖脚里灌了铅,挪不动。

    完了。

    陆云栖清清楚楚看到沈枕晚额角青筋暴起,又很快消失,面上还是平易近人的微笑。

    以相处几月经验来说,沈枕晚生气了,要遭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