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户部。

    陆云栖端坐堂前,手指间纸卷飞动,纸张上落下的墨渍未干,下一页纸张便如倾山一倒压翻过去。陆云栖眼神飞快扫过手中账本,口里吩咐其他下属的事务,手里动作不停,一心多用。最近时间太赶了,赶上皇后寿宴要拨银钱,底下官员的俸禄发放要审核,圣上几日前朝会上又提多国使臣朝见接待一事,种种事件压到一起,忙得户部上下不得一刻清闲,仿佛两眼一睁手里就拽着账本和算盘。

    陆云栖靠着椅背合眼休息一下,安静不到一炷香,外头传来圣上有旨,眼睛不待睁开,跟在裴静之屁股后面领着下属们着急忙慌赶去门口跪下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谕:礼部祠祭典薄温韵景德才兼备,深得朕心,特令其任户部度支掌事,钦此。”

    宣读完圣旨,领事太监将圣旨递于身后一位年轻官员,官员躬身谢过,别过太监,踏进门,陆云栖看清人。

    温韵景年纪极轻,估摸着十八至二十岁之间,肤色白皙,面容俊秀,一头乌发尽数藏于官帽底下,个子不算高,与陆云栖站到一起,陆云栖需要稍微低头才能与其平视,看他和太监说话细声细气的举止来说,应该是个腼腆内向不爱说话的人。

    不爱说话好啊,最近忙的要死,刚好需要一个不爱说话闷头干的年轻人。

    陆云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一点,太爱唠了,没穿过之前,她就是院里远近闻名的交际能手,上至院长下至扫院里的职工阿姨,没一个不熟络的,每逢期末周一到,书是一点不带翻看的,逮到个人就是唠唠,路边走过条狗都能拽着狗后爪说上几句,也不管人家小狗听不听得懂。

    裴静之对新来几个人一向不大管,只要不惹祸,房梁塌了他都可以装瞎。陆云栖只是稍微在裴静之耳边拍了几句好听点的马屁便成功把温韵景搞到自己手里。

    陆云栖带着温韵景到她工作的区域,对着案上待核算的账本,手一划拉,划出一部分归温韵景,递去一个算盘,让属下挪个位置给他后自己一头扎进漕运税赋文书中。温韵景也是个老实人,上司递东西也不管是不是自己工作范围,接过活儿,埋头苦干,半点怨言不带有的。

    到暮钟响起时,陆云栖方抬头,后颈一阵阵酸痛,伸手按按后颈,扭动几下脖子放松,起身离开,上轿准备回府。

    轿子途径一处忽得一癫,带起垂下车帘,透过缝隙,陆云栖看到温韵景竟然没有乘轿而是徒步,旋即叫停轿子,探出头冲温韵景遥喊,死拉硬拽把人搞上轿子。

    轿子内气氛尴尬,温韵景低头不看人,光搓几根手指头,陆云栖靠着软垫,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好在温韵景府邸和陆云栖坐落同一街道,送他回去也方便。

    只不过......

    陆云栖坐正打量温韵景,一个从六品官,哪里来的钱买下一座三进府邸,有这钱,为什么还要徒步回去,那不成又是什么爱好使然?

    陆云栖明目张胆打量人的眼神盯得温韵景浑身刺挠,他脾气软,不敢说话,只能把自己蜷缩起来,尽量显得自己更无害,心中祈祷赶紧到家。

    挨到陆云栖到府邸门口,温韵景胸口悬着的一口气才松下。陆云栖前脚掀帘子准备下轿,温韵景后脚在身后窝窝囊囊憋出一句“大人,我......下官本月十八在醉仙居办有一场酒宴......不知大人,能不能赏面?”

    陆云栖没有贸然点头,回头只留一句“多谢相邀,时机未到,再说”,便头也不回离去。

    陆云栖脚未踏进书斋门,里面扑面而来的香气,是膳宝斋的糕点,沈枕晚还挺会吃,一点不亏待自己的嘴。

    陆云栖简单行个礼,走过去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囫囵吞枣般不嚼几口下肚后又拿起几块“咕咚咕咚”填进腹中,俨然一副饿死鬼投胎模样,急得边上的沈枕晚一个劲儿说她不会吃,简直是在糟蹋美食。

    “先生简直是在暴殄天物,膳宝斋的糕点可是......”沈枕晚说道不完。

    陆云栖和沈枕晚混熟了,平日里沈枕晚好说话,干什么都是笑眯眯,但熟人心照不宣的一点——这小子只要沾到任何关于美食相关的事情,大脑就蒸发了,胃袋取代大脑,食欲代替智商,一整个被下了降头的样子。

    陆云栖瘫坐到椅子上,不甚在意,随意摆摆手说几句软话搪塞沈枕晚,下人送来文书,陆云栖就着茶水吃几口糕点继续处理公务。

    沈枕晚瞧见陆云栖事务繁忙,满腹牢骚也在此刻哑了火,再闹就显得自己很没气度像个小狗一样无理取闹了,那太丢作为储君的颜面了。

    沈枕晚瞧着陆云栖全心扑在公文上,已经连续近半个月没有怎么正式和自己说过话了,就连眼神交流都是奢求,不满与非议在肚子里发芽,缠到嘴里,对上陆云栖眼下乌青,刚发的芽苗自己嚼巴嚼巴当作晚膳吞下肚。

    这个人太过分了,冷落本宫,不管不顾,始乱终弃——之前本宫找的门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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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一个人会这样,她实在是没品.......

    沈枕晚看一眼书斋里清雅典朴的装潢,心里“没品”二字烟消云散。

    是不是本宫来的太勤了显得很烦人了,不可能,本宫只是一天来四五次而已......

    还是本宫太烦人了,先生不愿意理我

    ......

    满腔困惑,伴着没进晚膳的饥饿感,胡思乱想盘踞在沈枕晚大脑里,以至于陆云栖说“醉仙居”他都没听到,待陆云栖再提一次后,他下意识认为陆云栖开窍知道宴请自己这个上司好好吃一顿了,于是热情不已给陆云栖介绍醉仙居——酒是琼浆玉露,佳肴是龙肝凤髓玉盘珍馐值万钱,只差吹上天。

    说的天花乱坠,陆云栖本来兴致缺缺,一听沈枕晚这么一说,倒是萌生几分兴趣。

    “那去一次不便宜啊。”

    “对于官员来说,一次差不多掉层皮,不过我们是好友,自然没有让先生出钱的道理......”沈枕晚豪爽表示自己包圆。

    豪言壮语没说完,陆云栖一句话差点给他噎死过去。

    “你说什么,什么温大人,什么宴请,酒宴!”沈枕晚激动万分,只差站到桌子上反对。

    失礼模样不见半分当初咄咄逼人克己复礼之样。

    “先生在想什么,是不是又在心里腹诽本宫?”沈枕晚一眼看破。

    陆云栖咳几声掩饰尴尬,推脱说是同僚,不好拂了人家面子。

    沈枕晚坐回位置上,整理一下先前激动站起弄杂乱的衣衫,冷声冷气:“那个温韵景还是先生旧识,怎么说什么新官上任,先生莫不是在糊弄本宫?”

    旧识?

    陆云栖面上一闪而过的诧异,沈枕晚精准捕捉,先前玩笑心思全然飞走,身上那股子熟悉的猜忌和算计爬回血管,顺着血管布满全身,他试探性询问:“先生打算什么时候和老友叙叙旧,这位温大人在父皇面前也得过几次嘉奖,不如改日先生做个好,与本宫通个方便?”

    陆云栖低眸,再抬眸时,眼睛里重新充斥满笑意,一句“再说”断了沈枕晚念想。

    “先生自从受过杖刑后,性情和以往——”沈枕晚嘴角噙笑,“不大一样了,是否需要御医再查看一番?”

    陆云栖直视沈枕晚,道:“殿下认为臣是何样,臣便是何样,至于性情,万物变化,自然之事。”

    “是吗?”沈枕晚眯眼。

    陆云栖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