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策的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身体保持着半步踏入的姿势,像一尊突然凝固的雕塑。客厅里光线昏暗,黑衣男人缓缓站起身,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沙发皮革在他起身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男人转过身,完整的面容暴露在门缝透进的光里——那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深井,但井底藏着某种捕食者的冷光。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严策,目光像冰冷的扫描仪,一寸寸掠过他的身体。严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也能听见楼道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车声,但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显得遥远而不真实。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握着门把的手,让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锁舌扣入锁孔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你是谁?”严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黑衣男人没有回答,而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皮夹,打开,朝严策的方向亮了亮。皮夹里插着一张证件,上面印着寰宇科技的LOGO和“高级安全顾问”几个字,照片是男人的脸,名字一栏写着“凯文·陈”。
“严策同学,”男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标准,不带任何口音,“我们想请你过去谈谈。”
“谈什么?”
“关于你最近的一些行为。”男人收起皮夹,向前走了一步,“林总很欣赏你,但你的某些做法,让他很困扰。”
严策后退半步,背脊抵住了门板。他能闻到男人身上传来的气味——不是香水,而是一种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皮革的味道,像是刚从某个无菌环境里出来。客厅的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门缝透进的光勉强照亮玄关这一小片区域,男人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高大。
“如果我不想去呢?”严策问。
“那就很遗憾了。”男人又向前走了一步,距离已经缩短到三米,“我们只能采取一些……不太愉快的方式。”
严策的手悄悄滑向背包侧面。李浩给的警报器就缝在背包侧面的夹层里,只要按下去——
男人的眼睛突然眯了起来。
几乎在同一瞬间,严策猛地按下警报器!
刺耳的蜂鸣声瞬间炸响,尖锐得像是要撕裂耳膜。声音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震得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黑衣男人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严策会有这一手。但他反应极快,几乎在警报响起的下一秒就扑了过来,右手成爪,直抓严策的肩膀!
严策身体本能地向后一仰。
《天工秘录》里记载的基础身法——“流云步”的要诀在脑海中闪过:重心下沉,腰胯为轴,步随身转。他的左脚后撤半步,身体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险险避开了那只抓来的手。指尖擦过他的卫衣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男人一击落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左手顺势横扫,目标是严策的脖颈!
严策来不及再退。
他猛地蹲身,整个人几乎贴到地面,右手撑地,左腿横扫而出——这是《天工秘录》里记载的“地龙翻身”,原本是用于在倒地时反击的招式,此刻被他用来攻击对方的下盘。
男人显然没料到这个高中生会有这样的反应和技巧,仓促间抬腿格挡。两腿相撞的闷响在警报声中几乎听不见,但严策能感觉到小腿传来的剧痛——对方的力量远在他之上。
借着这一撞的反作用力,严策向后翻滚,拉开了距离。
警报还在响。
尖锐的声音穿透墙壁,传遍了整栋楼。严策能听见楼上传来开门声,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谁家警报响了?”
黑衣男人脸色阴沉下来。他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又看了一眼严策,似乎在权衡什么。几秒钟后,他做出了决定。
“今天算你运气好。”男人冷冷地说,声音在警报声中几乎听不清,“但不会有下次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客厅窗户。
严策瞳孔一缩——这里是三楼!
但男人没有丝毫犹豫。他拉开窗户,翻身跃出,动作干净利落得像训练过千百次。严策冲到窗边时,只看见男人的身影在楼下绿化带的灌木丛中一闪,随即消失在小区围墙的方向。
警报还在响。
严策喘着粗气,关掉了警报器。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声音。他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绿化带,阳光照在湿漉漉的树叶上,反射着刺眼的光。
几秒钟后,敲门声响起。
“小严?小严你在家吗?”是王大爷的声音,带着焦急。
严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王大爷和另外几个邻居,都是被警报声惊动的。王大爷手里还拿着一根擀面杖,看到严策没事,明显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刚才那声音……”
“没事,王大爷。”严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不小心碰到了警报器,是防小偷的那种,声音太大了,吓到大家了,对不起。”
“真没事?”王大爷狐疑地往屋里看了看。
“真没事。”严策侧身让开,“您看,家里好好的。”
王大爷探头看了看,客厅里确实没有打斗的痕迹——刚才的短暂交手时间太短,除了沙发位置稍微移动了一点,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那就好。”王大爷放下擀面杖,“以后小心点,那声音太吓人了,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对不起,对不起。”严策连连道歉。
邻居们陆续散去,王大爷临走前又看了严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但没再多问。
门重新关上。
严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冷汗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冒出来,浸湿了后背的卫衣。他抬起手,发现手指在微微颤抖。
刚才那短短几十秒的交手,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对有致命威胁的对手。
那个叫“凯文·陈”的男人,动作专业,力量强大,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如果不是警报器惊动了他,如果不是《天工秘录》里那些基础身法让他勉强躲开了第一波攻击,现在会是什么结果?
严策不敢想。
他在地上坐了几分钟,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挣扎着站起身。腿还在发软,小腿被撞到的地方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这些。他走到窗边,仔细检查了一遍。
窗户没有损坏,锁扣完好。男人是从里面打开的窗户——这意味着,他早就进来了,而且有开锁的能力。
严策转身,开始检查房间。
客厅里没有明显翻动的痕迹,但茶几上的水杯位置移动了几厘米。他走进卧室,书桌的抽屉被拉开过,里面的课本和笔记有被翻动的迹象,但摆放得还算整齐,显然对方不想留下太明显的痕迹。
《天工秘录》不在抽屉里。
严策稍微松了口气。从张正那里回来后,他就把古籍转移了位置——藏在了卧室天花板吊顶的夹层里,那是他小时候发现的一个隐蔽空间,连父母都不知道。
他爬上椅子,伸手摸向吊顶的一块活动板。木板被轻轻推开,露出里面的空隙。一个用防水布包裹的方形物体静静地躺在里面。
严策把它取出来,打开防水布。
暗红色的木质书盒完好无损,上面的铜锁也没有被撬动的痕迹。他打开书盒,那本线装古书静静地躺在里面,纸页泛黄,墨迹深沉。
他轻轻抚过书封上“天工秘录”四个字,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们已经开始直接动手了。”严策低声说。
他把书重新包好,放回原处,盖好活动板。从椅子上下来时,腿上的疼痛让他皱了皱眉。他卷起裤腿,小腿上已经青了一块,皮下有细微的出血点。
严策从医药箱里找出红花油,抹在伤处。药油辛辣的气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刺激着鼻腔。他一边揉着伤处,一边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家已经不安全了。
对方能悄无声息地潜入,能在他回家时“等候”,这说明他的行踪已经被完全掌握。今天来的只有一个人,但张正说过,研究会有多个境外安保顾问入境。如果下次来的是两个人,三个人呢?
警报器只能用一次。
下次对方会有防备。
严策放下裤腿,走到客厅,拿起手机。他先给李浩发了条消息:“刚才有人潜入我家,被我惊走了。家已不安全,我需要换个地方。”
消息刚发出去,李浩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什么情况?!”李浩的声音又急又慌,“你没事吧?受伤没有?报警了吗?”
“我没事,一点皮外伤。”严策说,“没报警,对方是寰宇科技的‘安全顾问’,有正规证件,报警也没用。”
“妈的,他们真敢!”李浩骂了一句,“你现在在哪?还在家?”
“还在。”
“赶紧走!我这边有个地方,是我表哥以前租的房子,他现在出国了,钥匙在我这儿,空着没人住。地址我发你,你现在就过去!”
“好。”
“等等——”李浩突然说,“你出门的时候小心点,他们可能还在附近盯着。”
“我知道。”
挂断电话,严策迅速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充电器,还有那部加密手机。他把日常用品塞进背包,想了想,又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他这些年攒下的零花钱,大概有两千多块。
一切准备就绪。
他背上背包,走到门口,停住了。
就这样离开吗?
这个他住了十几年的家,这个有父母气息的地方,就这样丢下吗?
严策的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拧开门锁。
楼道里依然昏暗。
他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一楼时,他停下,从背包侧面摸出那个警报器,握在手里。
推开单元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严策眯起眼睛。小区里很安静,几个老人在树荫下打牌,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他朝小区门口走去。
脚步很稳,但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感官被放大到了极限——远处汽车的引擎声,近处孩子的笑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清晰得像是被调高了音量。
走到小区门口时,他看见了那辆车。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马路对面,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车很普通,但停的位置很巧妙——正对着小区出口,视野开阔。
严策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出小区,右转,朝公交车站走去。眼睛的余光一直盯着那辆车。
商务车的车门开了。
两个人从车上下来。
都是外国人,身材高大,穿着休闲西装,但西装下的肌肉轮廓清晰可见。一个金发,一个棕发,五官深邃,典型的欧美面孔。他们穿过马路,径直朝严策走来。
严策停下了脚步。
两人走到他面前三米处停下。金发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打开,朝严策亮了亮——同样是寰宇科技的顾问证件。
“严策同学,”金发男人开口,中文流利,但带着明显的异国口音,“请跟我们上车,林总想见你。”
“如果我说不呢?”严策问。
棕发男人笑了,笑容很冷:“那就由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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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了。”
话音未落,金发男人突然上前一步,右手闪电般抓向严策的手臂!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五指成爪,指节粗大,一旦被抓住,绝对挣脱不了。
严策早有准备。
他身体向后一撤,同时右手抬起,用手肘撞向对方的手腕——这是《天工秘录》里记载的“撞钟式”,原本是用于破解擒拿的手法。
“砰!”
手肘撞在对方手腕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金发男人闷哼一声,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瘦弱的高中生会有这样的力量和技巧。但他反应极快,左手顺势横扫,直取严策的太阳穴!
这一下要是打中,严策当场就得晕过去。
严策来不及躲。
他只能抬起左臂格挡。
“啪!”
手臂上传来的力量大得惊人,像是被一根铁棍砸中。剧痛瞬间传遍整条手臂,严策整个人被砸得向旁边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棕发男人这时候也动了。
他从侧面扑来,双手张开,像是要抱住严策。动作看似笨拙,但封死了严策所有的退路。
严策咬紧牙关,右手猛地伸进口袋,按下了警报器——不是背包侧面那个,是李浩后来给他的另一个,更小,但声音更尖。
“嘀——嘀——嘀——嘀——!”
刺耳的警报声再次炸响,这次的声音更加尖锐,像是某种高频警笛。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很远,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打牌的老人抬起头。
玩耍的孩子停下脚步。
路边店铺里有人探出头来。
两个外国人的动作明显顿住了。他们显然没料到严策还有第二个警报器,更没料到他会在大街上直接按响。
金发男人脸色阴沉,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是外语,严策没听懂。但棕发男人已经做出了决定——他狠狠瞪了严策一眼,转身就跑。
两人迅速穿过马路,跳上那辆黑色商务车。引擎轰鸣,车子像箭一样窜了出去,转眼就消失在街角。
警报还在响。
严策关掉警报器,喘着粗气,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左臂疼得厉害,他低头看了一眼,小臂上已经红肿起来,皮下有淤血在扩散。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
“小伙子,没事吧?”
“刚才那两个人是谁?”
“要不要报警?”
严策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谢谢大家,是误会。”
他不想把事情闹大。报警没用,对方有正规证件,可以说是“执行公务”,最多算个“行为不当”。而且一旦报警,他的身份就会彻底暴露在官方记录里,后续会更麻烦。
人群渐渐散去。
严策站直身体,正准备离开,目光突然被地上一个东西吸引。
在刚才棕发男人站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银色的东西,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是一个金属徽章,大约硬币大小,厚度两毫米左右。徽章是银色的,表面有细微的磨损痕迹,显然有些年头了。正面雕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一条蛇缠绕着一把剑,蛇头高昂,剑尖向下。图案下方有一行细小的英文字母,严策凑近仔细看:
“BLACKWATER”
黑水?
严策皱起眉头。他听说过这个名字,一个国际知名的私人军事和安全顾问公司,名声……不太好。
徽章背面有一个小小的别针,可以别在衣服上。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标记。
严策把徽章握在手心,金属的冰凉感从掌心传来。他抬头看向商务车消失的方向,眼神沉了下来。
这不是意外掉落。
那个棕发男人动作专业,身手矫健,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这枚徽章,是故意留下的吗?还是说,在刚才的短暂冲突中,别针松了,无意中掉落的?
严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枚徽章是一个线索。
他拿出手机,先给李浩发了条消息:“遇到两个外国人拦截,已脱身。对方留下一个徽章,疑似‘黑水’公司的。我拍照片发你,查一下。”
然后他打开相机,对着徽章拍了几张清晰的照片,发给了李浩。
做完这些,他犹豫了一下,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严策?”是张正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什么事?”
“张队长,”严策说,“刚才有两个外国人试图强行带走我,自称是寰宇科技的顾问。他们留下了一个徽章,上面有‘BLACKWATER’的字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在哪?”张正问,声音严肃起来。
“还在我家小区门口。”
“待在那里别动,我马上派人过去。不,我亲自过去。”张正说,“把徽章收好,不要给任何人看。等我到了再说。”
“好。”
电话挂断。
严策收起手机,把徽章放进背包最内侧的夹层。他走到路边,在一个花坛边缘坐下,等待张正的到来。
阳光照在身上,带来些许暖意,但严策只觉得浑身发冷。
左臂的疼痛一阵阵传来,提醒他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两个外国人的身手,那种毫不掩饰的威胁,还有那枚徽章……
研究会已经撕下了最后的伪装。
他们不再玩那些法律、舆论、经济的游戏,而是直接动用了暴力。
接下来,会是什么?
严策抬起头,看向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灿烂。但在这灿烂的阳光之下,阴影正在蔓延。
他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