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江城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
严策从城郊老旧小区的地下室走出来,清晨的阳光穿过云层缝隙,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穿着普通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高三学生没什么两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背包夹层里放着两部手机——一部日常使用,另一部已经拆掉了电池。
手机震动起来。
是陈老师的电话。
“严策,到哪儿了?”陈老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然沉稳。
“刚出小区,在等公交车。”严策压低声音说。
“好。张队长已经到了,在‘清心茶馆’二楼包间。记住我之前跟你说的话——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提。”
“我明白。”
电话挂断。
公交车缓缓驶来,车门打开时发出沉闷的液压声。严策刷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玻璃上还残留着雨滴的痕迹,透过模糊的水痕,他能看见街道两侧的店铺陆续开门,早餐摊冒着热气,上班族匆匆走过。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严策知道,这种正常只是表象。
林骁那句“你找死”还在他耳边回响,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神经最敏感的地方。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包侧面——那里藏着一个简易的警报器,是李浩昨晚连夜送来的。
“这东西声音能传一百米。”李浩当时说,“按下去,附近的狗都得叫。”
公交车在红灯前停下。
严策看向窗外,目光扫过街对面的便利店。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正站在店门口抽烟,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街道。男人的站姿很放松,但严策注意到,他的视线每隔几秒就会扫向公交车站的方向。
是巧合吗?
还是研究会的人?
绿灯亮起,公交车继续前行。严策收回目光,手指在背包侧面轻轻敲了敲。他不能确定,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可疑的迹象都不能忽视。
四十分钟后,公交车在市中心附近停下。
严策下车,穿过一条小巷,来到“清心茶馆”门口。这是一家老式茶馆,门面不大,木质的招牌已经有些褪色,但店里飘出的茶香依然浓郁。
他推门进去。
茶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木质桌椅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早晨的客人不多,只有两三个老人坐在角落里喝茶下棋。柜台后的老板娘抬头看了严策一眼,没说话,只是朝楼梯方向抬了抬下巴。
严策点头致谢,走上二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的走廊很安静,只有尽头一个包间门口透出灯光。严策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是张正的声音。
严策推门进去。
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一张红木茶桌摆在中央,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正冒着热气。张正坐在主位,穿着便装,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刚毅,眼神锐利。陈老师坐在他旁边,看到严策进来,点了点头。
“张队长,陈老师。”严策礼貌地打招呼。
“坐。”张正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严策坐下,将背包放在脚边。包间里弥漫着普洱茶的醇厚香气,混合着木质家具淡淡的樟脑味。他能听见楼下隐约传来的棋子落盘声,还有远处街道上汽车驶过的声音。
张正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茶壶,倒了三杯茶。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包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尝尝。”张正将一杯茶推到严策面前,“十年的普洱,味道还不错。”
严策端起茶杯。茶杯很烫,透过薄薄的瓷壁能感觉到茶水的温度。他抿了一口,茶汤入口醇厚,带着淡淡的陈香和回甘。
“谢谢张队长。”
张正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严策脸上。
那目光很直接,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像要穿透表面看到更深层的东西。严策保持着平静,没有回避,但也没有主动开口。
“严策同学。”张正终于开口,“我今天找你,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您请说。”
“首先,高考考场外那件事。”张正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当时有群众报警,说看到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试图强行带走一个考生。我们调取了监控,确认那几个男人确实在考场外徘徊,而且目标明确——就是你。”
严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监控显示,你当时很警觉,避开了他们。”张正继续说,“后来那几个人上了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是套牌的。我们追踪了那辆车,它在市区绕了几圈后,开进了寰宇科技的地下停车场。”
包间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陈老师端起茶杯,但没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汤。
“张队长,”严策开口,“那些人我不认识。他们当时说要带我去见什么‘资助人’,但我从来没有申请过任何校外资助。”
“资助人?”张正挑了挑眉,“具体怎么说的?”
“他们说,有个大老板看中我的潜力,愿意资助我上大学,甚至出国留学。”严策选择性地提供信息,“但我拒绝了。他们当时态度很强势,差点就要动手。幸好考场保安过来了。”
张正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第二件事。”他抬起头,“最近我们接到几封匿名举报信,内容涉及寰宇科技旗下的一个机构——‘秘藏研究会’。举报信里提到,这个研究会在进行一些不合规的研究,而且手段不太干净。”
严策的心跳微微加速。
“其中一封举报信特别提到了你。”张正的目光变得锐利,“说研究会对你很感兴趣,甚至可能采取了一些非常规手段。”
“非常规手段?”严策重复道。
“比如,骚扰,威胁,或者试图控制。”张正说得很直接,“严策同学,你是个高中生,按理说不会跟这种机构扯上关系。但事实是,你已经卷进去了。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包间里安静下来。
楼下传来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还有老人低声的交谈。茶壶里的水烧开了,发出轻微的咕嘟声,水蒸气从壶嘴袅袅升起。
严策沉默了几秒。
他在脑海中快速权衡。张正是警察,而且是刑警队长,代表着官方力量。如果能得到警方的保护,研究会至少会有所顾忌。但问题是,他能透露多少?
《天工秘录》绝对不能提。
古武世家、苏清影的真实身份也不能提。
那些超越常理的能力和知识,一旦说出来,要么被当成疯子,要么就会引来更麻烦的调查。
“张队长,”严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我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
他选择性地讲述。
从高三开学后不久,开始有人在学校附近跟踪他,到后来收到匿名短信,内容都是关于“资助”和“机会”。再到高考前,有几个自称是“教育机构”的人找到他家,说可以保送他进名校,但需要他配合一些“简单的测试”。
“测试内容是什么?”张正问。
“他们没说具体内容,只说跟我的‘特殊天赋’有关。”严策说,“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就拒绝了。后来他们就再没出现过,直到高考考场外。”
“特殊天赋?”张正重复这个词,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他们为什么觉得你有特殊天赋?”
严策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家里让我练过一些传统武术,主要是强身健体。”他说,“可能因为这个,我反应比一般人快一点。高考前那次模拟考,体育测试的时候,我百米跑成绩不错,可能被什么人注意到了。”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
《天工秘录》里确实有强身健体的法门,严策从小练习,身体素质确实比同龄人好。但他隐去了最关键的部分——那些法门的效果远超普通的锻炼方法。
张正盯着严策看了几秒。
那目光很锐利,像手术刀一样,试图剖开表面的说辞,看到里面的真相。严策保持着平静,但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他能感觉到,张正看出来了。
看出来他有所保留,看出来他隐瞒了关键信息。
但出乎意料的是,张正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又记录了几笔,然后合上笔记本。
“严策同学,”张正的声音变得严肃,“我干刑警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和事。你刚才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但还有一部分,你没说。”
严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过,我不逼你。”张正继续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当你面对的是林家那样的庞然大物时,谨慎是必要的。”
陈老师这时开口了:“张队长,严策还是个孩子,他……”
“陈老师,我明白。”张正抬手打断他,“我今天来,不是要审问严策,只是想确认几件事。第一,研究会对严策确实有企图;第二,他们已经采取过行动;第三,严策目前处于危险之中。”
他看向严策,眼神复杂。
“林家树大根深,研究会背景复杂。”张正一字一句地说,“你一个学生,能对抗到现在不容易,但非常危险。如果有确凿证据,一定要交给警方。不要自己硬扛,明白吗?”
严策点点头:“明白。”
“另外,”张正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严策面前,“这是我私人号码,有紧急情况,直接打给我。”
那是一张纯白色的名片,上面只有张正的名字和一行手机号码,没有职务,没有单位。名片在深色的桌面上显得格外醒目。
严策拿起名片,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特有的粗糙质感。
“谢谢张队长。”
“还有一件事。”张正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们查到研究会最近从境外招募了几个身份可疑的‘安保顾问’,已经入境。这些人背景复杂,有雇佣兵经历,在多个国家有案底。”
包间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严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境外……安保顾问?”他重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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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张正穿上外套,动作很利落,“这些人不是普通的保安,是专业干脏活的。研究会把他们招进来,目的不简单。”
他走到包间门口,回头看了严策一眼。
“记住,有确凿证据,一定要交给警方。”张正又说了一遍,然后顿了顿,“还有——这几天,尽量不要单独行动。”
门打开,又关上。
张正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包间里只剩下严策和陈老师两个人。
茶已经凉了,茶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严策,”陈老师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张队长是我大学同学,人品可靠。他既然这么说,说明情况真的很危险。”
“我知道。”严策说。
“那些境外的人……”陈老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要小心。非常小心。”
严策点点头,将张正的名片小心地放进钱包夹层。
他能感觉到,事情正在升级。
研究会的报复不会只是舆论战或者法律诉讼。林骁那句“你找死”不是空话,而张正提到的境外安保顾问,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那些人已经入境了。
也许就在江城,也许就在某个角落,正在寻找他的踪迹。
“陈老师,”严策突然问,“张队长刚才说,有确凿证据要交给警方。但如果……证据涉及一些不太方便公开的东西呢?”
陈老师沉默了几秒。
“严策,”他缓缓地说,“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候为了保护更大的秘密,我们必须做出选择。但你要记住——无论做什么选择,底线不能丢。”
底线。
严策想起《天工秘录》扉页上的那句话:“以技养德,以德载物。”
技艺可以用来保护,可以用来帮助,但不能用来伤害无辜,不能用来谋取私利。这是严家世代守护这本古籍时,立下的规矩。
“我明白。”严策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喝完杯中已经凉透的茶,然后起身离开。
下楼时,老板娘正在柜台后擦拭茶杯。看到他们下来,她抬起头,笑了笑:“茶还合口味吗?”
“很好。”陈老师说。
“那就好。”老板娘低下头,继续擦杯子,但严策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走出茶馆,街道上的阳光有些刺眼。
严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街道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他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我送你回去?”陈老师问。
“不用了老师,我自己坐公交。”严策说,“您也小心。”
陈老师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严策站在原地,看着陈老师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才转身朝公交车站走去。
等车的时候,他拿出那部日常使用的手机,给李浩发了条消息:
“见面结束。张队长提醒,研究会有境外人员入境,可能是雇佣兵背景。注意安全。”
消息发送成功。
公交车来了。
严策上车,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身上,带来些许暖意。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暖意之下,隐藏着冰冷的危险。
境外安保顾问。
雇佣兵背景。
多个国家有案底。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清晰的画面——研究会已经不耐烦了。他们不打算再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而是要直接动手。
严策的手指在背包侧面轻轻敲了敲。
警报器还在那里,硬硬的,小小的,但此刻却给了他一丝安全感。
公交车到站。
严策下车,朝老旧小区走去。小区门口有几个老人在下棋,看到他回来,其中一个老人抬起头,朝他点了点头。
那是住在三楼的王大爷,退休前是工厂的保卫科科长。
严策也点头回应,然后走进小区。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他摸黑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三楼时,他停下脚步,从背包里拿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但就在门开的一瞬间,严策的身体僵住了。
房间里有人。
他能闻到一股陌生的气味——不是霉味,不是灰尘味,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金属和皮革味道的气息。那是陌生人的气息。
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但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光,他能看见,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
男人背对着门,坐姿很放松,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亚洲面孔,但五官轮廓很深,眼神冰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严策同学,”男人开口,声音很平静,“我们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