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这两人从石油谈到了最近上市的那家势头很强的新能源汽车集团,程云舟一直在抛问题,程先生偶尔往嘴里送一口菜,细嚼慢咽地吞咽下去后,接上几句,说出自己的看法。
辛意听不懂他们那些话,只顾埋头吃饭,是以没多久她就八分饱了。
她打算中场休息,过会儿再吃。
十指交叠支着下巴,她的眼珠子缓慢地从桌上那几道菜上转过去。
近处这道荷叶炙土鸡,炖得软烂入味,咸香浓郁;松子桂鱼酸甜可口,甜和酸的比例恰到好处;最后上的那道开水白菜,看着平平无奇,尝一口能鲜掉眉毛。
程先生很喜欢这道菜,服务员为他添了很多次。
“阿序,我其实还有件事。”程云舟拿起茶盏呷了口茶,而后轻轻放下。
程京序放下筷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那双盲眼静静落在程云舟脸上,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上个月集团设了一个海外战略顾问的席位。”程云舟诚恳谨慎地说,“外公的意思,这位置旁人坐他不放心,想来想去还是自家人合适。我就想……你在这个方面有经验,想请你来给些方向性意见——”
“云舟,”程京序低眸一笑,“你看我现在的状态,外公那边允许我就这么出现在集团吗?”
程云舟被他这句话问得哑言。阿序失明这一年多来,董事长让人拿着他的病例遍访世界各地对视神经有研究的医生,只要对方给了一点希望,他就让阿序过去看眼睛。
年初还投了加州一家叫NeuraVision的实验室,专攻视神经再生方向的基因疗法,据说去年刚在灵长类动物上拿到阳性数据,董事长二话没说先打了一笔启动资金过去。
而在事发第二个月,董事长召集他们开了个家族会议,明令禁止任何一人对外宣扬阿序失明这件事。
他有时候想,董事长比他们更不肯接受“阿序看不见了”这件事。
“阿序,”程云舟说,“你是外公亲自带大的,他知道你的本事,我们这些人也都有目共睹,你想来的话,董事会不会有任何人反对。”
辛意坐如针毡,这些话哪是她这个外人该听的。她捏住碗碟里的骨瓷勺,垂眼时,恰好看到程先生的右手放下来,轻搁在腿上,长指微弯,指腹带点尖,跟玉琢似的精致无瑕。
可突然,这只手攥成拳头,泛白的拳骨似要崩开单薄冷白的皮肤。
“方向性意见,”程京序嘴角漾起自嘲笑意,笑声极轻,“我连方向都分不清,给什么方向,抬举我了。”
“你是我们这些人里最出色的,别这么说,我——”程云舟停顿下来,似在斟酌措辞。
然,没等他思考出下半句。
“咚——磁拉”一声刺耳的脆响。
程云舟看向声音发源地,程京序也朝旁边的人微微偏头。
女孩雪白娇嫩的脸庞微红,慌措地摆手道歉,“对不起,我的勺子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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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嗓音柔转,充满了自责,任谁都不忍心怪罪。
服务员急忙跪在地上仔仔细细收拾掉碎瓷片,然后重新拿来一只,放入碗碟之中。
“你看,”程京序朝辛意偏了偏脸,笑说,“她吃得这么专心,我们要是再聊那些扫兴的东西,这顿饭就白带了。”
“白带了”三个字他刻意重咬。
程云舟颔首,抱歉,“是我唐突了。”
——
回去的路上,车外街景在倒退,车内程京序端坐着,明烈的光线透过防窥膜,在男人硬朗宽大的身形上浅浅镀了一层,模糊了清绝的眉眼,似将人笼入虚无的白雾中。
辛意视线悄然下移,停驻在他刚才狠握的手上
“你盯着我看了很久,”程京序嗓音似掺了砂砾般沙哑,“我脸上有东西吗?”
辛意还未开口,他兀自说下去,“人对于未见过的事物,好奇是正常的,不过我这双眼睛,暂时还研究不出什么新功能。”
“因为您……看起来不开心。”辛意诚实地说道。
小于觑了眼车内后视镜,握紧方向盘,下意识地屏气紧盯前方车流。
程京序慢慢地转过脸,立体的五官沉在昏暗里,疏离冷淡的口气,“辛意,瞎子他不会开心,还有什么问题吗?”
辛意手伸进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黄色的又软又韧的球,塞进男人掌心里,“它捏扁了会弹回来,不会坏,很解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