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么不由分说地往他手里塞东西,程京序应激般往后缩手,却在捏到这团软得像橡皮泥的东西时,愣了一下。
温温的,软软的,更像一只装了温水的气球,让他莫名生出握爆它的心思。
他真的付诸了行动,掌心收拢,“气球”因力道变形。
展开手掌,它又奇迹般的一点点恢复原状。
女孩琳琅般清亮的声音再度响起,“哥哥,我说得没错吧?”
程京序唇角抿成线。手机铃声骤响,犹如闷闭的空间里陡然炸出一道惊雷。
他背脊僵硬起来。女孩随即挺起身,衣料摩擦声细碎,她接起电话,张口就是一句,“老公,我快到了。”自然得像喊过千百遍。
明屿的来电?
程京序别过头“看”车窗外。汽车喇叭声交杂着熙攘人声断断续续地传入车内,他眼睛看不见,但根据时间感知,他们应该已经在京北大学附近了。以前开车从裴宅回自己住的地方,总要经过这里。
街两边人挤着人,到处是年轻朝气的面孔。
电话那头龚胜问辛意到了哪里,她朝窗外觑了一眼,车子已经驶进华清北路,左拐过去再开个七八百米就能到京北大学南门了。
刚坐上车时,程先生有问她和朋友去哪儿逛街。她吃饱喝足不想多走路,又不能直接让车停在学校门口,只能请司机将她放在凯莱广场路口。
此地距离京北大学不远不近,步行到校门口七八分钟。
思路刚开了个小差,龚胜那边火烧眉毛地嚷,“我这边训练样本和数据集合对不上,十分钟能到吗?我骑自行车来接你?”
辛意在龚胜开口第一个字时,已经极快地往下按减音键。
或许是心理作用,即使不按降音程先生也未必听得到,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不用,不用,”辛意清楚地感知左脸颊上两道深深的注视,“凯莱三楼吗?我知道,我马上到。”
“什么凯——”
她不等对方说完,果断地掐掉电话,手机握入手心,机身余温却仿佛逐渐加热的熨斗熨着那里。
辛意心颤颤地,但仍佯装无事地徐徐转向那边。
漆黑冰凉的双瞳如深山里不见底的两泓深潭,山风裹挟阴凉拂过人身,后脖那块皮肤有些发凉。
明知程先生看不见,她还是紧张得心跳加速。
“我同事,姓龚,我们都叫他老龚。”她找补。
男人身上冰寒的气息混合着似有若无的膏药味,神色讳莫如深。
“数据和样本?”
他声音很轻,醇厚的尾音因疑惑微微扬起,
辛意掐了掐掌心,不确定程先生是只听了只言片语,还是全听了去。
不管了,先答了再说。
不能问题还没发生就已经被可能发生的问题先给吓死了。
“是新到的货,”辛意一本正经地回答,声音轻却清晰,“我同事说的,样板和数据,就是款号和尺码统计表。最近换季,各门店调货要登记库存。我们店长管那个叫数据,听着跟搞科研似的。”
她时常感激自己有颗还算优秀的脑袋。
“哦……”
程京序没再说什么,将脸转回正前方,手指向内拢时才惊觉那东西还在自己手里。
……
车停在凯莱广场路口,辛意开门下车,车门轻阖,车厢内仍残留着她携来的柑橘香气比昨天淡去不少。
程京序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卡顿,前几天被她那股熏的头疼的烈性香水味折磨,现在竟连洗发水的味道都觉得好闻。
程京序鼻腔里哼出一丝轻笑,将差的做为参照物,当中等方案出现时候,忽然变得顺眼且妥协了。
折中妥协,没错了。
指端轻触屏幕,电话拨出去,忙音才响了两声,那头的吴叔接起电话。
免去寒暄,程京序直截了当地问吴叔要一份资料,“我爸调查的明屿那个女朋友的资料,发我一份。”
吴叔十八岁时就跟着裴钰廷,不仅照料打理他的日常起居,平日里的文件管理、复杂的人情交际也都绕不过他。他的职能远超一个秘书,和裴钰廷之间既是主仆,亦是朋友。
正因此,在裴宅,他们这些小辈都会尊敬地唤他一声吴叔。
吴叔不多言,安静地听他说完,只回了句:“我先去请示先生,大少爷您稍等。”
程京序回到家里,换了拖鞋,挽着脱下来的外套走进卧室衣帽间,不多久,他自里面出来,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拿着它开门进了书房。
水杯放在电脑显示器后面,他一边滑动指尖,一边听着手机上机械女声的旁白,将吴叔发来的资料传到打印机上打印出来。
程京序拿着这张A4纸,坐到办公椅上,连人带椅往右半转,再将纸放到旁边矮柜上的阅读器底板上,指尖沿着定位槽走了一圈,确认纸张四边卡正,随后按下阅读键。
俯拍摄像头发出淡蓝色的光,铺满整张纸,运行时候扫描嗡鸣伴着女声语音缓慢清楚地念出纸张上的文字和数字。
程京序手机上的辅助语音功能和阅读器的语音,都是正常人说话的语速。
前段时间明屿让他听了一段盲人听语音的视频,里面的语音快到像和尚念经。明屿说这能有效保护隐私,让他也可以试试。
试试……
他手机上安装那个辅助功能,是去年在医院里需要处理工作才让明屿设置的。阅读器这种东西出现在他家里,也是一样的原因。
那只是暂时的。
他不会永远需要那些东西,因为……永沉黑暗,他宁愿死。
上次只是没死成而已。
一个愣神的工夫,女声读完了那张纸,程京序只听了个大概,只好再摁键,让它重新读一遍。
「辛意,二十一岁,高中肆业,苏城人,父母双亡。工作地址:西单云都汇商场三楼Yuhao男装……」
两遍听完,程京序神色莫名不清。
裴钰廷查到的那些东西,和明屿讲的,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程京序拿起那张纸,指尖抚过带油墨味的纸张。
从裴钰廷查出的资料来看,小姑娘背景简单又普通,倘若她和程云舟之间真的有什么联系,以裴钰廷的关系网,不可能查不出一丝蛛丝马迹。
程京序靠到椅背上,虚握拳摁压一阵阵胀痛的额头,但仍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个没念过几天书、做事没有分寸、自称听不懂深奥话的姑娘,却摔了瓷勺给他递台阶,而且还能洞察他有压力。
时而迷糊时而机敏,到底是巧合还是——
程京序顿觉胸口沉重到似被灌了铅。他长叹一声,从前在办公室里,他只需要扫一眼对面的人,就能从他们的眼神、嘴角收紧的力度里读出三分真假。
客户坐在谈判桌对面,他亦能从对方翻文件时拇指停顿的时间,判断出这个项目签约的概率有几成。
而今——
也许,他真的在用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去魔化一个单纯的姑娘。
程京序摸出外套口袋里的解压球,捏了两下,又捏了两下。
它任人揉圆戳扁,仍可以反弹,忽然他感到有点意思。
小姑娘什么时候准备的,一直放在口袋里吗?
另一头,实验室里。
两张硕大的圆形实木白色桌子,四周围着一圈凳子,稀稀落落坐着十多个人,占了百来平方的房间。
辛意和组员坐的是东面那张,她被组员半包围在中间,几个人正在激烈地讨论这次出现的BUG。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而且都有理有据,只能由她尝试了一遍又一遍,连外面天黑了、其他人走光了都没察觉。
终于找出解决方案,处理完BUG,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八点十分。
一行人走到实验室门外,辛意拉上身后的门,龚胜提议一块去吃麻辣烫。
辛意这个人有种古怪的磁场,和女生之间很难相处,反而是和那些男生能处成朋友。她真心觉得,男生们的脑回路就像一根笔直的线,两端分别是问题和答案,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处起来轻松许多。
月明星稀,晚风习习,他们一行人来到了学校旁边的美食街。
炸串、铁板豆腐、狼牙土豆、麻辣烫,各种食物香味混在一起,弥漫在人潮涌动的通道上。
辛意从龚胜的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停在了人潮涌来的进出口。
停好自行车的三个男生走过来,冯章探出头询问她去哪一家麻辣烫店。
两公里长的美食街,灯火通明,两侧井然有序地一字排开来自全国各地的美食,光麻辣烫就有七八家。
吃下来,味道最好的是巷尾那一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麻辣烫流行起称重,以前八块钱一碗能吃饱,现在二十块钱都不够。
四人进了一家名为“东北麻辣烫”的店。第一次来,以前也没吃过这种口味的,他们草草挑完菜,端着装菜的盆子交给老板算账。
“今天我请客,我来。”龚胜划开手机屏幕,调出付款码,对准扫描机,“滴”一声,一百五十几就没了。
龚胜是个富二代,家乡在一千多公里外的苏城,家里有家大型纺织厂,养着上万名工人。他曾说他爸给他三年时间鼓捣他自己的东西,若是搞不出名堂,就回家继承家业。
龚老板一向大方,他们几个都习惯了,自觉地将手机塞回了兜里。
餐车前外摆着四张方形小桌子,四人刚好一桌。冯章从老板那儿拿了三瓶啤酒和一罐椰汁,酒分给男生,椰汁搁到辛意手边。
辛意见没自己的份,等右手边的龚胜倒好,她拿过他的酒瓶,对准自己的杯子,倒满一杯。
她没酒瘾,可看见别人喝酒会馋,大抵是受了家人和亲戚的耳濡目染。以前在老家,她最常喝三四度的马奶酒,微酸带奶香,很多外地过来的游客都会来尝试,走时会带几箱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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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生产的马奶酒离开。
手机震了震,来了条微信消息。
辛意掏出手机查看,瞥到消息栏弹出的程京序发来的微信文字信息,她微怔一下,随即挺直腰板,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Kurt:「还在外面逛街?」
辛意快速敲字发过去:「在逛夜市,哥哥需要给您带宵夜吗?」
Kurt:「不用。」
程先生长时间没再发信息,辛意便默认他没话说了。
东北麻辣烫比他们想象中好吃,黏黏糊糊的口感,味道咸鲜带一丝甜味,回味还有一股浓郁的芝麻酱香。
辛意被惊艳到了,一口气吃了小半碗,意犹未尽,可肚皮实在不给力,已经饱了。
四人天南海北地畅聊,年轻人壮志凌云,已经联想到未来他们的技术名扬世界的那一天。
冯章吃饱喝足,抱着手臂问大家:“说真的,你们毕业后打算干什么?”
小米将杯中最后一口酒喝尽,“嘶拉”一声:“我肯定读研啊,我爸那边已经给我联系好导师了。”
冯章“嘁”了一声:“你爸你爸,你什么时候能自己拿回主意?”他转头问龚胜,“老龚,你呢?”
“我不读研,”龚胜说,“那玩意儿对我没用,我又不走学术。”
辛意在冯章视线转过来前抢先道,“我也不读。要是能在科瑞顺利转正,就在那儿干两年,攒点经验,以后看看有没有机会做点什么。”
他们四人里面,辛意属于真正的寒门贵子。尤记得大一专业课上,女孩被点名后应了一声“到”,全班四五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女孩坐在那里看着个子不矮,扎了两根辫子,肤色不算黑也不算白,但五官出众到一眼就能辨识出她是个漂亮的姑娘。
有句话叫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两年后,这个女孩肤色变得白嫩,身段也愈发窈窕,有了女人味。聪慧、美丽,成了学校里不少男生喜欢的类型。
龚胜短暂地回忆了一下女孩过去的样子,回到现实里,她说话时,不仅身上,连带头发丝都像是会发光。
侧脸柔美,身上那股理工女硬核干练的知性美,是一种极具辨识度的气质。
龚胜看得出了神,直到冯章夸张地喊了一声“回去啦!”
他别开眼睛,正好一对男女进来,坐到了他们旁边的桌子上。那女孩和辛意一样扎一根马尾,可也只是发型像而已,此外没有一处像的。
他们走到美食街出口,迎着夜风,吹散了身上那股浓烈的麻辣烫味。
龚胜在学校附近租了套五十平米的复式公寓,他住那边。冯章和小米回宿舍,辛意要去七八百米外的地铁站,于是三人在十字路口分别。
龚胜本来提出骑车送她过去,辛意说肚子有点撑,想走走路消消食。
美食街斜对面有条小街,以卖杂货为主。区别于这儿的喧嚣,里头只有零星几家店铺亮着灯,行人东一簇西一簇,分散得很开。
辛意走进这条街,沿商铺门口慢慢走着。路灯微黄的光线笼罩在她纤薄的身板上,细末微尘在空气里飞舞。
可没走几步,一阵从右耳侧吹来的风,携带着一股熟悉的刺鼻烟味袭入她的鼻腔——软蓝雪烟,牧云那边老一辈人最常抽的烟。
她登时停住脚步。下一秒,一道黑影从侧面闪出,一把攥住她的右臂,猛地将她拽进了两间商铺之间的窄道。
辛意踉跄着撞上身后的砖墙,肩胛骨处传来剧烈的疼痛。
路灯的光被两侧的墙截断,只剩一线昏黄从头顶斜斜切下来,勉强照出面前那人留着络腮胡的粗犷轮廓。
“日他先人,老子供你念书,撒钱没有了?钱呢!”
辛意回骂了一句,头发被人薅住,狠狠抡到了墙上。
“砰——”
一声闷响。
辛意耳内轰鸣,贴着墙壁,双腿发软地往下滑,一股温稠的液体自发缝间流出,顺着右耳后侧淌进衣领里。
男人壮硕的身形足有两个女孩那么宽,恍若一头张牙舞爪的黑熊。
摔倒在地的少女并未唤起他丝毫的怜悯。男人再次举起拳头,然而就在他弯腰俯身的一刹那,背后一道人影快速逼近,眼疾手快地锁住他的喉咙,将这个将近两百斤的男人掼倒在地。为防男人暴起,那人当机立断地跪下去,用膝盖抵住男人的后背,同时将他的双手反折在背上。
在巴图达的闷哼和挣扎声里,辛意抬起迷蒙摇晃的视线,看向巷口。
只见一个身形挺拔、身着灰色西装的男人从旁边走出来,停在了那里。
昏黄的光线自他身后漫开,脸上的五官沉在暗处模糊不清,倒是镜片上反射出一道冷厉的寒芒。
……是他。
辛意刚将人辨认出来,眼前倏然一黑,倒了下去。
意识尚未完全消失前,她听见男人淡声吩咐:“你把她背起来,带车上去。”
“去琅越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