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京序看向辛意所在的方向,唇畔笑意依然,“辛意,麻烦帮我们倒两杯白水。”
辛意应了一声好,快步从两人面前经过,进了厨房,轻手轻脚地拉上那扇不常关的移门。
玻璃干净如新,女孩站在台面前,以纤薄的背朝向他们,松垮的马尾坠在鹅黄色卫衣上,雪色颈项线条流畅优美。
纵然上衣宽松,依然藏不住底下那一把纤柔腰身,淡蓝色牛仔裤包裹下的双腿笔直匀称,这副身段的确美好,一点不逊色他接触过的那些女明星。
程云舟淡淡地瞥开眸,视线重新回到程京序脸上,看那点伤在这张正儿八经的脸上甚是滑稽,“这位小姑娘?”
程京序听着厨房里的动静,轻描淡写地说,“明屿朋友。”
明屿朋友……
程云舟也不好多问,譬如明屿怎么会把朋友放你这儿?你又是怎么会收下这个小姑娘的。
别看他这位表哥亲善有礼,那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但人在外地一待近二十年,早就渗入了国外那套东西,对待“打扰”与‘被打扰”之间的边界,敏感得近乎苛刻。
程京序摸索到沙发,缓缓坐下去。旁边衣料摩擦声,沙发陷下去的嘎吱声,程云舟坐在了那里。程京序调整坐姿,面向程云舟,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人,尽管他已经不是了。
他不由得想起,五六年前他在川渝地区旅游时遇到过一位盲了眼睛的老人家。据老人家自己说,他上山采药材摔下山,醒来时就看不见了。因看不见,眼睛老人眼神空洞无法聚焦,却是能敏锐地感觉到他一定有能力帮助他们,连忙叫来在一旁做作业的孙子,谈起孩子的学习和日常。
算不上道德绑架。老人不遗余力地展示自己的孩子,只因不想错过有可能改变他孙子一生的机会。
后来他的私人基金会一直有在资助这个孩子。但因为他本人不直接管理,也不与孩子联系,还是两年前助理递上的文件他扫了一眼,才知道这孩子考上了当地的一本院校。
孩子还算是争气的。他的基金会里有将近百个孩子,绝大多数初中毕业或高中毕业就直接去打工了,能顺利考上大学的屈指可数。
程京序思绪飘了一阵,回过神,眼前浮现出那位老人的眼睛。他想,自己的眼睛大概也是这样吧。
“阿叙,最近又瘦了。”
程云舟盯着程京序的眼睛看,他的目光有些涣散。都说失明的人其他感知强,程云舟并未做出悲悯之色,连说话的口吻也是闲聊般和过去一样。
程京序垂了垂眼睛,抿出一丝淡笑,“没瘦,体重没轻,这半年恢复了健身,皮肉紧实了,只是看着瘦。”
“健身……”程云舟也跟着笑了,语气轻快起来,“我啊不如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上月举铁还把自己胳膊给搞伤了,到现在都没好透。”
程京序微微皱眉,“举铁伤的?”
“嗯。热身没做够,硬拉的时候杠铃压了一下。”程云舟活动了一下右肩,幅度不大,“现在抬过肩膀还会酸。”
“戴护具。”程京序说。
“你知道我的,嫌麻烦。”程云舟放下手臂,搁在沙发扶手上。
两人东拉西扯着,但在程京序没失明前,他们话题围绕的都是政策、股市、芯片、并购。
男人手臂伸展时,露出腕骨上贴的药膏一角,程云舟看见了,关心道,“手腕举铁伤的?”
程京序捏了捏拳头,酸痛仍然明显,“打拳时扭了下,问题不大。”
“要注意。”
说笑间,厨房门轻轻滑开,辛意端着刚烧好的白水走到茶几旁,弯腰将托盘放在茶几上面,正要端茶杯,左前方伸来一条手臂,白色袖管滑上去一截,微微转腕时手腕内侧可见一片暗红色不规则的凹凸不平的伤疤,很像是烧伤留下的。
程云舟有礼有节地说,“多谢,我自己来,你辛苦了。”
就见男人修长干净的手指握住杯身,将其拿起,长臂一伸,这杯先放在程京序的面前,而后剩余的那杯留给他自己。
动作优雅,毫不拖泥带水。
“辛意,你自己的水呢?”程云舟笑看她,笑颜和善。
辛意眼皮一跳,男人解释,“阿序告诉我说你是明屿的朋友,叫……辛意。”
程京序像是“看”了她一眼,辛意赶紧收起余光,空咽了下喉咙,“我不渴。”
然后,她拿起托盘不声不响地回到厨房,站了片刻,从里面走出来径直回了房间。
辛意这间房只有落地窗没有阳台,她站在窗前,仰望头顶那片淡蓝色毫无杂质的天空。
在京北很少见万里无云的天气,也许是因为昨天那场暴雨将它洗涤干净了。太阳很大,明烈的光线刺得眼睛有些睁不开。
早上她看天气预报,今天最高温度有22度,极有可能是寒潮来临前最后的暖日,毕竟没几天就进入十二月份了。
辛意站了片刻,回到床前,踢掉脚上的拖鞋,她拿来床头柜上的手机一看,已经十点半,旋即直起腰,想着该去学校了,到那里正好吃中饭。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叩了两声,她勾来拖鞋,起身走过去把门拉开。
程京序站在门口,面带微笑,“我们中午出去吃,菜品还不错,一块去吗?”
辛意有点震惊,她还以为程先生平日里不出门的。
但——
“菜品……不错。”她有点心动。
去年裴明屿生日那天中午,带着她去长安俱乐部吃饭,那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山珍海味有最真切的了解。
“去吗?”程京序听出女孩声音里的向往。
“哥哥,远吗?”辛意小声问,她一点要到实验室,但稍微晚个十几二十分钟问题也不大。
程京序耐心地答,“就在三环内,不远。”
——
很快,两部车子停在一条窄长的巷子口,穿着中式西服的泊车员走上来,接过小于手里的车钥匙,程云舟的司机则是自己把车开走了。
程京序抬手握住小于递上来的手臂,辛意从车子另一头绕过来走在他的身侧。
“哥哥……我们在这里吃吗?”
周边清一色白墙黛瓦的建筑,阳光泼洒在瓦片上泛着粼粼金光,古朴很有年代感,就是不知道哪家是饭店。
“对。“
程京序转头看她,宽大的墨镜镜片像镜子似的照出她整张脸,鬓角漏下来的碎发拂着白嫩的脸庞,辛意抬手勾起发丝掖到耳后。
他又说,“我们正前方那条巷子走到底,门前有棵枣树那家就是了。”
今天只要程先生一说话,辛意的注意力就会被他两片精致淡色的唇吸引。
联想起的是昨晚他高烧烧得红润诱人的唇。
辛意呼吸微顿,赶紧别开眼睛,巷子里吹来凉爽的风,她朝胡同尽头望过去,走到底大概四五百米。
程云舟走了过来,“我们走吧。”
巷子窄,只容两人并肩,辛意退到后面和程云舟并行。
地面由青石砖拼成,巷子两旁有的门口还停放着电瓶车,她悠悠然地边走边看像在逛街,程云舟忽然看她一眼,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笑了声。
程云舟也姓程,总不能也叫程先生吧。她将声音压得很低,只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程总,您笑什么?”
镜片上闪过一道温柔的光,程云舟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托,放慢脚步慢到几乎要停下来,他用气声说道,“变化太大了,真的认不出来。”
辛意心虚地往程京序的背影眺去一眼,黑色真皮夹克搭配黑色休闲长裤,背脊宽阔挺拔,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场在这片复古杂乱的建筑中违和又突出。
他们已经落下近百米,辛意确定程先生不可能听到他们说话。
辛意配合着程云舟的步子,朝他看,语气诚恳,“程总,烦请您一定要帮我保密,多谢了。”
程云舟理解,就像当年阿序资助那些孩子,他不直接对接,从未露过面,一方面是保护孩子尊严,不让那些孩子背恩情债,另一方面也是在规避人性风险,毕竟中国有句古话叫做“升米恩,斗米仇”。
他没想到这个女孩会查到是阿序资助的她,还会把这份恩情惦记至今,甚至为了报恩来到了阿序的身边。
程云舟回想起早上他刚出巷口被女孩拦下的一幕。女孩一口气讲述了过去和她在阿序身边的目的,她的话语真心真意,令人震惊和动容。
“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程云舟瞥见程京序已停在那扇大门门口,他回眸,“过去吧。”
小于和程京序来到老旧褪色的朱红木门旁,小于伸手按响墙上的门铃。
铃声还未落,木门从里打开,出来一位穿着深灰色长衫的男人。
辛意看他戴一副细边黑框眼镜,鬓角微霜,像极了账房先生,差点以为自己穿越了。
“账房先生”跨过门槛来到程京序侧前,微微躬身,手臂向内一展,“程总,您请。”
在这里工作的人迎来送往无数达官显贵,那是见过大世面的,镇定自若必然是基本功,可辛意分明瞧见他见到程先生的那一秒,眼底闪过一丝诧然,但旋即被他带起的笑意掩盖过去。
那么就是说,这里是程先生失明后第一次来。辛意下意识扣紧掌心,心里闷闷的,像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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块石头压在上面。
也是啊……
如今戴起墨镜,握住助手手臂,看上去行动不大方便的男人和以前那个在商场上从容挥斥的程京序相比,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任谁见到都会怔忡,这也正是程先生不愿意出门的原因之一吧。
程京序薄唇微勾,算是个回应。
小于引着程京序往里走,轻轻的一声“门槛”落下,程京序泰然自若地跨了过去。
女士优先,程云舟请她先行,路过那位账房先生时,对方对她点了点下巴,过去后那人又喊了声“程少”。
程云舟几步跟上来,他右手臂的疤痕自袖管里冒出一点,隐约出现在她的眼角。
直到此刻,辛意算是明白了,这顿饭东道主是程先生,她和程云舟都是被请来的客人。
在车里,程先生主动与她聊天,说起这家店不对外营业,非常重视贵宾的隐私,一旦进入店内,所有信号是屏蔽的。
她好奇心被勾起,问了他许多问题,程先生不厌其烦地一一作答,连这儿的服务员都签保密协议的事都告诉了她。
程先生今天心情看来真的不错。
这是一套独门独户的四合院,假山、瀑布、八角亭,脚下透明的玻璃底下,潺潺流水中游动着一条条红色锦鲤。最让人惊掉下巴的是,他们竟然加了一个巨大的透明玻璃罩,将整个院子罩起来,或许是为了挡雨吧,但里面半分不觉得闷,甚至有徐徐的自然风。
进堂屋前有台阶,小于轻声提醒程京序,“有三道台阶。”
程京序凭借着过去的记忆稳步拾级而上。
进入堂屋,管家离开,接替的是店内高挑漂亮、穿着旗服的女服务员。
服务员停在向东的拐角处,躬身,手臂向那端伸。
小于再度出声,“台阶一道。”
辛意像刘姥姥进大观园,眼睛到处转,眼花缭乱。她的视线刚回到程先生身上,恰看到他脚尖踢到台阶,上半身往前倾了倾,幸而被小于扶住。
辛意心跳还未回落,就见程京序推了下鼻梁上的墨镜,廊灯微黄的光打在他略紧绷的冷峻侧脸上,转瞬,他抬起下巴,脸上恢复松弛,继而从容地朝里走。
来到这级台阶前,辛意留意了一下,这道台阶比前面的高出不少,程先生显然以为高度一样才会误判。
下次,其实小于提醒时可以大致讲出台阶高度,或者直接说这处台阶较高,好让程先生心里有数。
辛意脑海里闪过这个想法,觉得可行。
程云舟停在女孩身侧,想起刚才阿序绊的那一下,几不可查地勾了勾嘴角。
辛意察觉到身旁有人,一转头,对上男人眉心微拧的样子。
“我看阿序今天心情还挺好。”程云舟说,“看来还是得多出来走动。”
吃饭是程京序提的,电话也是他打的。车祸到现在一年多,小半年都在世界各地看眼睛,回国后在裴宅住了一两个月,之后半年都在自己的房子里,不见那些需要应付的亲戚。至亲知道他不愿意被人看着,也不忍心看他摸索,减少了来的次数。
只有明屿常常去陪他,当然不一样的,亲兄弟,一条血脉的,而且阿序极其宠爱这个弟弟,基本上有求必应。
程云舟最后一个走进包厢,脱下身上的西装交给了服务员。
屋里灯光偏暗,正中间有一张黑黄的长条桌,但边线不是笔直的,高低起伏如山脉。
程京序和程云舟面对面坐下来,辛意则坐在程京序右手边,胳膊肘不小心碰歪了他刚摘下来的墨镜,她伸出食指,悄悄地给它拨回原位,再悄悄地搬起靠背椅往右边挪一些,拉开一点距离,方便自己吃菜时大开大合的动作。
色香味俱全的菜品一道接一道端上来,辛意食欲大开。
程京序和程云舟身侧的服务员知道他们的喜好,安安静静地为他们布菜。辛意旁边这位服务员小声询问她是否有忌口,对哪些食物过敏。
辛意说不用给我夹菜,服务员颔首,而后悄无声息地退到墙边成了一盆静止的盆栽。
“认识?”
耳畔响起程京序没头没尾的一句问话。
辛意表情一滞,蓦地侧过脸看向他。
男人侧脸被偏黄的灯染上一层蜜色,让本就温润的线条更柔和。
密而浓黑的眼睫轻盖在没有情绪的黑眸上,他夹起小碟子里的一片竹笋,慢条斯理地送进口中。
嶙峋喉结微动。
辛意转而看对面的程云舟,他低着头,三折叠的手机放在桌面,屏幕亮着,像是在看什么文件。
难道,刚才那句话是她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