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意为了不让自己在服装店上班的这份工作看上去很假,她早出晚归。
以前不爱在公司加班的她,每天都到了八九点才回去。组里那些人以为她转性了,活明白了,不再特立独行地和别人不一样;也有人说她懂得讨好领导了。
总而言之,从来只有人适应环境,没有环境去适应人。
又到了周六,明天她放假,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辛意看了一眼上周做的用户行为序列特征,少了一部分数据,手指敲了轻叩桌面,她想了想,改了几条命令,重新跑了一遍数据聚合。
五点钟一到,辛意提包下班,对面的晓莉用一种“你下班啦”的疑问眼神看她。
辛意颔首,于一众人各色目光中款款离场。
步入电梯间,她一眼看到有部电梯即将到楼层,一个健步冲过去,指尖精准地按在下行键上。
“叮——”电梯门开了。
她走进轿厢,里面站着三位清一色西装的男士。
站位靠前一些的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朝她礼节性地颔了颔首,她回以微笑。
辛意转过身快扫一眼电梯键,亮的是负一楼,她伸指,却想起包里有马路对面的甜点八折券,事实证明人不能分心同时做两件事,她的指尖在按键上方虚晃着。
须臾,从她背后伸出一截手臂,黑色西装袖管下露出白皙的肌肤,遒劲有力的腕骨,及修长好看的手,青筋掌骨微凸。
“几楼?”男人温声询问。
辛意感受到好意,收起自己的手:“一楼,谢谢。”
男人绅士地替她按了楼层,退后半步:“你是30层的?”
她点头:“嗯,技术研发部。”
“技术研发部,”男人念了一遍,“新来的?之前没见过你。”
“实习,刚来两个多月。”
“哦——”他拖了个尾音,“哪个学校?”
“京北大学。”
“好学校。技术研发部今年进人挺严的,能进来不容易。”他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
电脑包拎带上的双手收紧,辛意脑海里快速闪回那三人的模样,皆是挺括的黑色西装,但不像是公司发的员工装。
她不懂面料都能感觉到不一样,尤其是主动与她说话的男人,那衣服更显贵,而且胸口没挂工牌。
联系起男人说话的腔调,她旋即判断出这是位高层领导。
眼前闪过男人那张脸,镜片下的眼睛狭长温善,他的脸竟然有点像……程先生。
是她的错觉,还是就因为他戴了个眼镜,气质接近?
辛意努力回忆男人的五官,可忽然地,眼前乍现一段八年前的记忆。
土黄色毡房,毡门大敞,大片白光自外面泻进来。
“我看这丫头有十七八了,眼神挺凶,看样子是惯偷,阿序,你说报警还是叫她的父母?”站在她身侧、视线俾睨下来的男人,用食指推了推眼镜。
而在白光之中,身穿白色衬衫、下摆塞入黑色长裤的那个男人,身量颀长。
他斜倚着门框,长指间夹了根点着的烟,眼尾勾出漫不经心的笑来。
“小丫头,怕吗?”他问。
她抱膝坐在地上,彼时已经十三岁的她,手长脚长,留短发——自己在家里胡乱剪的。
因为营养不良,脸上白一块灰一块,总给人脏兮兮的感觉。
黑色皮鞋鞋底碾碎烟,男人长腿几步迈到她面前,径直地半跪在她面前,修长的手指松弛地微弯,搭在膝盖上。
她不禁联想到书中的一句话‘手如柔荑’,可老师说这是形容贵族女子手指特别娇嫩好看的。
怎么会有这么干净好看的一双手,不像她的手指,指甲缝总是有泥尘,纵使洗了又洗,仍洗不干净。
“带我去见你的父母。”他说,语气里有严厉的成分。
嫉妒、羡慕、讨厌、愤恨——多种情绪搅在一起,她朝着他小拇指侧面一口咬了下去。
鲜血瞬间浸入口腔,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她旋即抻起脖子,恶狠狠地迎上他登时错愕的眼睛。
他身上浮着一层耀眼的白光,晃了她的眼,才让她似乎看到他眼底迸出一丝意料之外的兴味。
“加班到这么晚,辛苦了。”现实中出现的声音,一把将她从回忆里强行拽回。
辛意怔了怔,脊椎微微僵硬——是他,那年和程先生同行的男人。
程先生唤他云……舟?
辛意空咽了下喉咙,抬眼看电梯楼层屏幕。
“没加班,我下班了。”
数字从16跳到15、14、13。
电梯继续下行。
继而男人又是轻轻一笑:“准时下班,挺好。咱们公司就缺这种……有原则的人。”
后头那两人互看对方一眼,跟着笑了。
宋助理腹诽:这姑娘是装傻还是真傻,进门到现在,一直以背部对着程总,先不论认不认识,听话还能听不出来这是位领导?拎得清的早就已经打招呼了。
“技术研发部,哪个组?”
辛意觉得这个人话真的好多,但碍于他是领导只好回话:“数据组。”
“叮——”
电梯终于到了,她目不斜视地走了出去,通过闸机,一溜烟出了公司大门。
她和小时候变化天翻地覆,哪怕是面对面,他应该也认不出她来吧?
电梯到达负一楼,程云舟踏出电梯,秘书和助理跟在他身后,三人朝着专属停车位走过去。
“那个女的。”程云舟唇畔始终含笑,闲庭信步地走着,“回头看看她的考勤,准点下班超过三次的,让人事那边走流程。”
宋助理脚步微顿,应声。
落后半步的孙秘迟疑开口:“程总,那个小姑娘……最近常出入您表哥那儿。”
程云舟倏然止步,那抹常挂脸上的笑,犹如大风过境,扫荡得干干净净:“我哪个表哥?”
“下午您在开会,阿顺那边传来消息,最近几天有个女的常出入程京序那里,应该是同居,我看了传来的照片,正是刚刚那个女的。”
孙秘掏出手机,划了几下屏幕,找到文件夹,点开后递过去。
程云舟接过手机,一张照片一张照片往上翻,有两张是近照。
少女二十岁出头,身姿纤细曼妙,肌肤赛雪,乖顺俏丽的脸蛋,杏眼灵动明亮。
本人比照片更胜三分。
以前他表哥身边蝶扑燕绕的,他眼梢都不带斜一下,程云舟眉毛高高扬起,看乐了:“阿序原来喜欢这种类型的,挺好。”
小姑娘,清纯可人,有意思。
小宋小声问:“那考勤……”
程云舟单手抄兜,目光投向不远处他那辆黑色加长定制迈巴赫,失神片刻后道:“她既然住阿序那里,那就是阿序的人。我动她,阿序会不高兴。阿序不高兴的时候,不太好看……”
小宋咀嚼了一遍小程总这句话,明白了。
程云舟问秘书:“我明天什么安排?”
“明天您上午要去云庭山庄打高尔夫,傍晚有个商务晚宴……”秘书试探性地问,“需要给您推了吗?”
程云舟挑眉:“我有些日子没去看阿序了。明天上午的活动推掉。”
秘书点头,正要记下,程云舟又补了一句:
“对了——我们集团那个顾问位子,是不是还空着?”
秘书怔了下:“是……还空着。”
程云舟偏过头来,镜片底下的眼角弯起温善的笑意:“你看我表哥,顶级投行出身,做过跨国并购,管过百亿盘子。坐这个位置,是不是刚好合适?”
——
辛意只要不去远的地方,坐公交车的时间比较多。
不同于地铁的人挤人,市内不少公交线路上往往都坐不满,只是兜兜转转,同样的目的地会比地铁多耗时半个钟头,适合不喜欢拥挤的人群。
到了十一月,白昼明显缩短,加上又是细雨蒙蒙,才五点多,临街商店、商场悉数亮起了灯,打湿的深色地面上倒映出光怪陆离的灯光。
车厢内一半座位都空着,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在讨论国际形势。
手机一震,辛意回眸,戴上入耳式耳机,点开这条语音。
两条细长的白色电源线在她天鹅颈间微微晃动。
日内瓦和中国的时差是六小时,也就是说裴明屿那边正是午饭时间。
Zephyr【刚才会议茶歇,我哥给我打电话,让我向你转达,不要买那种东西,之后他又把我训了一顿……我们能不能先听下他的话,我怕他气坏身体,也担心他……】
辛意听完,拇指快速打字,问他一个问题:「你认为对人类来说,无欲无求、心如止水是什么?」
裴明屿回复特快:【人类精神意志的最高境界。】
辛意思索了几秒:「不对,是想死。」
许是被那三个字吓到,裴明屿许久没再发信息。
车停了,两位老人聊着天下车,车又开了,平稳地从天桥下开过。暗影从辛意清丽的脸上划过,一瞬,她的神情有种超越年龄的肃重。
Zephyr:【但是我哥真的很排斥那东西,我不是和你说过嘛,他虽然失明一年了,可两个月前他还是抱着能恢复的想法的,直到九月份……辛意我的意思可以换个温和的方法?】
辛意心里泛起酸楚,她眨了下酸涩的眼睛,出生在云顶天宫般的家庭,那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却在三十出头的年纪发生了这种意外,看不见了,程先生内心的痛苦是难以想象的。可偏偏这样的人,连歇斯底里都在内部消化。
她垂眼敲字:「程先生不接受盲杖是因为他没想过未来,海边那次只是暂时让他放下这个念头,但不是说治好了,就像感冒,它是有周期性的。」
「弟弟的困难,弟弟女朋友的借住,拎不清的或许另有图谋的小姑娘——这些干扰因素暂时让程先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想那件事。」
十多行文字发出去,裴明屿直接打电话过来了:“可我们一次次用我哥不想见到的东西刺激他,他会很难过。”
辛意旁边几个位置都没有人,她压低声音说:“从心理学上看,生气是好事,而且你们不该回避它。医学发展迅速,将来说不定你哥眼睛可以治好,但是目前你哥需要它。”
两个“它”指代不同,让裴明屿陷入思考。
辛意隐约听见絮叨的声音,只短暂几秒。她想可能有人路过,接下去说:“哪天他愿意用盲杖,愿意学盲文,说明他在计划将来,说明他想活下去了。”
“那你们也不能把我哥当日本人整呀!”突然,电话里头跳出一个清甜却相当生气的女声。
“干什么你——”裴明屿夺回手机,向她解释,“我堂妹,闭嘴!辛意你尽管说,不用管她。”
辛意选修过心理学,学得不深,将来也没有要深潜的想法。
了解点皮毛就够了,知道得越多只会越无力。
心理它不像计算机,代码跑不通就debug,数据不对就重新聚合,逻辑错了就改,一定有解决办法。
辛意轻轻吐出一口气,她自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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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哪怕是临床医生看病人,也是根据各个时期病情的不同发展调整用药的。
“大概是让他感觉被需要吧。”她说,“明屿,你哥这次之所以能接收我,是因为你需要……”
“我哥他,我知道的。”裴明屿嗓音又哑又颤。
“啊……我懂了,就是带着自己的麻烦去找他,”那位堂妹恍然大悟状,“等我回国我天天去骚扰大哥,可我好怕被叱。”
程先生自带强大的威慑力,他的弟弟妹妹看来都很怕他。
“也是个办法。”辛意笑,看了眼车窗外,马上要到了,“总比他一个人待着强。”
裴明屿灵机一动:“辛意,如果我给我哥找个女朋友呢?这样他是不是就有了活下去的目标?将来妻子、孩子,他是不是就不舍得死了?”
找个女朋友?
辛意被裴明屿这跳跃式的话语逗得扑哧笑出声。
裴明屿在那头跟着笑了:“别笑,我说真的。你不知道,我有个表姐一直想嫁给我哥,之前为了嫁给他还跳过楼。”
辛意愣了一下——不是跳楼,而是裴明屿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懂,怎么连成句她就听懵了。
表姐?不是母亲那边的吗?他们这个圈子这么乱,可以近亲结婚吗?是为了肥水不流外人田,防止资源外泄吗?
“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
“裴明屿你是不是有病,她也配做们嫂子”
车到了站台,辛意快速说了声“挂了”,抓起电脑包和雨伞,跑下了公交车。
——
“程先生,豆子到了。”
王阿姨抱着快递箱进门,看到程京序站在岛台前喝白水,恭敬告知。
程京序喝的那款咖啡豆来自德国独立烘焙商,时常断货,断一次至少一个月。他喝惯了这家,换不了别的,没有宁肯不喝。
“好。”程京序轻轻搁下玻璃杯。
王阿姨打开快递箱,取出两大袋共六百克的咖啡豆。她弯腰从柜台下拿出真空封口机。
她需要将整豆按每份十五克分装成四十小袋,抽真空密封。只留七袋放进台面上的密封罐里常温保存——刚好一周的量,其余需要全部放入冰箱冷冻层。
这套流程是当初确认由她定点服务后,程先生特意买了几包杂牌咖啡豆,亲手教她分装、封口、标记位置,让她练了一整天才学会的。
“王阿姨,明天休息?”
程京序不知何时转向她这边,闲谈似的口气问她。
王阿姨还没开始分咖啡,她走出去,停在餐桌旁边,与程京序保持一米左右的距离。
“明天家里有客人来,能不能将休息调到周一?”男人商量的口吻。
男人生得一张和善英俊的脸,却从未见过他笑,浑身透出一股子金尊玉贵的疏离冷感。
“可以的,程先生。”王阿姨应下,不敢说明日其实是孙女生日。
保洁全勤二十六天,但程先生这边只能给一天休息。当然,这不是隐性服务,而是谁能接受谁来。
出来干活的哪个不是为了赚钱?多干一天多一天的钱。更何况经理说,愿意去的是按照住家保姆开工资。
当时上门试工的不下十人,要么被男主人的苛刻要求吓退,要么男主人不满意,让回去。
王阿姨严格按照两页A4纸的要求和注意事项去做,成功过了一周试用期。那天她学完咖啡豆的保存和冲制,下班前,程先生竟告知她,每个月不通过公司会额外给她一千元,让她好好干。
这份工作做习惯了也还好。天天打扫的屋子不是每天必须深度保洁,三顿饭程先生让她自己规划,不能太咸太辣,其他没什么要求。
现在家政内部竞争激烈,程先生给的薪资丰厚,别说两页纸,十页纸也有人争相上岗。王阿姨怕她一不顺男主人心意,改天他就能换人。
程京序没再说什么,径直回了偏厅。他点了根雪茄来到阳台,拂面的微风里夹杂了细细的雨滴,落在脸上微凉。
下雨了。
对面大厦不断变换的五彩灯光映照在男人深邃完美的骨相上。他狠吸了一口烟,呼出的白烟被风卷走。
他明明都站在外面了,仍能嗅到那股艳俗刺鼻的香水味。持续好多天了,怎么散都散不去。
忍无可忍之下,程京序中午打电话给明屿,把他训斥了一顿。可笑,有朝一日他竟然要做这种打小报告的事。
程京序马上否定——这算什么打小报告?他和那个小姑娘沟通过多少次了,谁要那东西?她一次次的买过来,分明是在挑衅他,这已经不是蠢能形容的了。
他自问以对待客人的标准招待她,那她为什么要挑衅?难道是那天晚上拒绝那东西时脾气太暴躁?
他承认当时的确有些过了,小姑娘没什么分寸,但是好意……
程京序心下摇头,还是哪里不对。会不会……送那东西是明屿授意的,他不敢,所以假借女朋友的手?
这小子不是干不出来。
上个月为了看着他,装骨折住进来。这次又会不会连女朋友都是……假的?
程京序脸色倏冷,夹住雪茄的手指骤然用力,持续一阵才渐渐收力。
不像。
明屿那天那些话绝不是演的,他连装骨折都装不像,不会有这么精湛的演技。
再则说裴钰廷肯定查过小姑娘的底细,说明所有信息是真的。
但是,这两人一定在合谋什么,又或是小姑娘在谋划什么。
程京序隐约听见那姑娘的声音,来自客厅——她怎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