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好香的咖啡味,你们在喝咖啡吗?”
辛意一进门,就被空气里弥漫的咖啡香给吸引进了厨房。
王阿姨手旁有一把白色克数电子秤,她双手戴着一次性塑料手套,装袋、称重、封包,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程先生定的埃塞俄比亚的豆子,每个月来货都要分装。”王阿姨说。
之后她动作停了,扭头仰脸看辛意:“辛小姐,您怎么回来了?我晚上只做了程先生的饭……我现在给您——”
“不用,不用,我晚上吃面包。”
“这这……怎么好。”
王阿姨仍是觉得不妥,她要摘手套,被辛意按了下手背:“阿姨,真的不用,我晚上减肥。”
她斜眼瞅那一颗颗饱满油亮的咖啡豆,刚好喉咙痒,她咽了咽喉咙。
王阿姨听到了她咽口水的声音,以为她想喝:“我现在给您冲一杯。”
辛意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她还没喝过高级咖啡呢。
王阿姨不是随随便便将主人家东西拿出去或送人的,但辛小姐不是外人,她相信程先生在这儿也会说给辛小姐泡一杯的。
于是她称了十五克,放入小盘中,拿到西厨料理台前,放进了磨咖啡的机器里。
辛意走过去,注视着磨咖啡机器罩盖里转动的咖啡豆,她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活到这么大还没用过这种机器。
她们公司的咖啡机里存着磨好的豆子,下午茶时偶尔冲一杯。她有次偷偷吐槽味道苦,工位对面的晓莉告诉她,这里面的咖啡是最普通的蓝山。
王阿姨看着五十出头,这个年纪既会封装咖啡又会冲咖啡,真是比她们年轻人都活得精致。
在没来京北前,辛意可是连咖啡都没有尝过。
十几秒豆子磨好了。
王阿姨从柜子里取了手冲壶和一只滤杯,从抽屉里拿出来的滤纸贴合杯壁。
辛意微微张唇——这就是传闻中的手冲咖啡。她像个土帽一样问每个步骤。
“润纸、倒粉、闷蒸,注水的高度和绕圈的方式很有讲究,稍有不慎就得不到程先生要的味道了。”王阿姨边做边和她说,动作十分老练。
架子上的滤杯正在往咖啡杯里滴咖啡,空气中本身漂浮着咖啡香,这会儿味道更浓郁了。
“总萃取时间控制在两分到两分三十秒。久了偏苦,短了偏酸。”王阿姨又说,像个专业的咖啡师。
“阿姨您以前是不是咖啡师?”辛意惊奇地道,“太专业了。”
“不是——”咖啡滤完了,王阿姨拿过来,轻轻推到她的面前,“是程先生教的。”
“……程先生太厉害了!”辛意握住杯柄,端起,嗅了嗅咖啡,气味格外好闻。
咖啡液荡起浅浅纹路,颜色接近于深棕,不是那种浑浊的,而是无杂质的清透。
她呷了一小口,舌尖先沾到干净的酸,像极了新鲜的蔓越莓;中段的味道相对醇厚,回甘,带一丝甘甜,很独特的味道,尾韵悠长。
但她暂时还没适应这种味道,嘶了一声,埋头连着啜饮三口,总算品出这埃塞尔比亚和手冲咖啡的美味,她好怕自己会爱上这种味道,嘴巴养刁了可就很难再回去了。
“好喝……”
程京序脚步声轻,有意似的,他在快走出过道时候停在那里。
阿姨讲解步骤时,他拐出偏厅,是以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七七八八。女孩看似真诚的提问,实则每步都像诱导,为了最终目的夸阿姨做铺垫。
但和一个保洁阿姨搞好关系做什么?
神思沓沓间,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到了面前,紧接着,那把如同夜莺般明快的嗓子骤然响起:“哥哥!您怎么在这儿?”
扑面而来的浓烈香水味,熏得他眼前晕了晕。程京序下意识地转身,转到一半,他卡在那儿。
他细长而分明的手指掐着墙皮,掌背上淡青色筋脉蜿蜒凸起,唇缝挤出以下的话:
“下次别用这种香水……”
“啊……”女孩惊讶了一下,“那哥哥喜欢哪一种,我明天就换。”
辛意只看到男人的脸色变得很不好。他本就白,偶尔会出现常年不晒太阳的苍白,眼睑下或因没睡好有乌青时,会让人联想到古堡里的吸血鬼。
下一秒就要吃人一样——譬如此刻。
“换什么是你自己的事,这种事还需要问别人拿主意吗?”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还有点气燥。
冷冽的烟草气息侵入她的鼻腔,伴随而起的是脊椎那边爬起湿漉漉的冷。辛意下意识地闭起红唇,不由得瑟缩了下身体,
程京序整个转过去。可突然,一条手臂从后方伸过来,攥住了他的小臂,指端用劲。
“哥哥,您向明屿告状呢?”他听见她问,声音似从遥远的地方飘来。
轰隆!
外面雷声炸响。
“你说谁告状?”男人哑声问。
辛意盯着他微弯下去的背,黑色衬衫下脊骨微凸,似黑夜里连绵起伏的冷锐山峰。
她实在没懂他这句自言自语式的反问,有些渗人呢。
明明她什么都没说,程先生在和谁说话?
“哥……哥哥。”她迟疑张唇。
程京序眼前这片平素不透一丝光亮的黑暗,闪电般忽而闪一下,忽而闪一下,还伴随轻微的晕眩。
程京序闭了闭眼,忽然一扬手,抽出了被女孩握住的手臂。
辛意冷不防地被这股力量推的一踉跄,险些往墙上撞。
她扶程先生是看他身体微微晃着,以为他身体不舒服,不过现在看来,多虑了。程先生力大如牛,丁点儿不像“不舒服”,好得很。
“……哥哥,什么告状?”辛意见机行事装懵懂。
男人转过去面向辛意,他古井般漆深的眼睛钉在她的脸上,仿佛能穿透她的头骨,看穿里面的弯弯绕绕。
辛意心头咯噔一下,如从高空坠落,指甲掐进掌心。
“你有什么目的?”他问过,
辛意:“程先生,我不懂您的意思。您还好吗?”
“为什么要送我那东西?谁让你这么做的?”
男人似听不到她的话,一径地问她。
“我只是觉得……觉得您需要。”辛意嗫嚅道。
程京序嗤了一声,薄唇僵硬地扯了扯:“需要……需要……”他低低地、模糊地念着。
“我让你暂住在我这儿的前提是,你的活动区域在客厅、餐厅、你的房间。明屿告诉过你吗?”男人的声音逐渐升高,脸色也愈发的阴沉,“行为边界和语言边界,你父母没教过你吗?”
程京序何曾有过这般大发雷霆。厨房里的王阿姨吓得丢下东西跑出来看情况。
只一眼,吓得赶紧退了回去。
尽管男人那张脸苍白如纸,脸色却阴沉得可以滴出黑水来,可见是真动怒了,整个人显得极具攻击性;而辛小姐微垂着脑袋,颤颤的眼睫毛挡住了眼底的情绪,但从她一紧一松的手指可以看出她在害怕。
随之某个画面掠过王阿姨脑海——是辛小姐咬着牙根才致使的绷紧下颌的模样。
有一份像她家里养的小黑猫,被惹毛了才会做出弓起背脊炸毛的样子。
所以,到底是害怕还是……王阿姨连退数步,退回厨房。主人家的事她一个保洁不该参与,听都不该听。
淅淅沥沥的小雨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噼里啪啦的大雨。
玻璃窗被雨水敲得响,尤其是阳台上的窗户。^
辛意前天才发现外面的阳台特别长,连接起朝南两个客厅和西边的一小间洗衣房。
忽起的一阵大风吹上了偏厅半开的门。
“砰!”
一声巨响,惹得对峙的两人一致地颤了下身。
辛意抬起眼皮看他,神情淡淡的:
“死了。”
她说。
“没来得及教。”
她的回答显然不在男人的预判里。程京序漆黑涳濛的瞳仁明显缩了缩,脸上闪过转瞬即逝的无措。
周遭再度沉寂下去,咖啡味、劣质香水、沉冽的烟气……几种气味在空气里浮沉。
话就这么被聊死了。
过了约五六分钟,男人先动,像是拿她没办法了,他兀自回身,伸手虚扶墙弯进了偏厅。
辛意浑不在意地收回视线,感觉到一道注视,她蓦地转头,看见阿姨拎着篮子站在餐厅边缘。
“阿姨,您是要回家了吗?”辛意勾起唇瓣,想起还没喝完的咖啡。
王阿姨悻悻颔首:“咖啡豆封装好了,辛小姐,我先下班了。”
王阿姨走前拎走了门外的垃圾袋,里面有辛意新买的盲杖。
程先生不碰这东西,每天在通过她知道柜上有新买的盲杖后,只下达一个命令:“扔掉。”
辛意进厨房喝掉了剩余的咖啡,打开水龙头冲洗咖啡杯。
流水打湿她莹白的手指,指腹圆润,指甲淡淡的粉,干干净净的一双手,柔美精致不输手模。
她的脸经常被夸好看,其二就是她这双手了。
在这里,没人知道曾经那个女孩,手指有擦拭不干净的泥,长不好的皲裂,掌心里淡黄的茧子。
辛意关掉水龙头,扫视一圈厨房,未见可以放咖啡杯的地方。
却瞥见窗外楼下,瓢泼大雨中,撑着黑色大伞的王阿姨正将一包垃圾丢进简易的垃圾房里。
……垃圾。
辛意紧锁眉头,想到自己那五根被当垃圾丢掉的盲杖,轻搁下咖啡杯。
杯底磕了下台面,发出“叩”的一声响。
天边出现一道闪电,如银蛇自云层里穿梭而过,照亮整片黑夜。紧跟着,雷声隆隆。
十一月很少见的雷暴天气,大雨如注,似要将最近一个月云层里囤积的雨水一次性放个干净。
过了半小时,楼上跑下来的辛意出现在垃圾房前,弯身探进箱内翻找她的东西。
飞溅而起的雨水打湿黑色西装裤腿,仅几秒,身上的白衬衫湿透,雨水成股地从她下颌处滴下,秀丽的脸庞被冲刷得失去血色。
她拽出一只疑似阿姨扔的垃圾袋,蹲在地上解开袋口,手伸进里面掏。
“辛小姐。”司机小于打着伞出现在她身后,伞面倾到她头顶,“您在做什么?”
雨停了——确切说是她头顶的雨停了。辛意仰脸看着将自己放在伞外、已被淋透的小于。
“不用管我……”辛意对他说,“我找到了就回去。”
垃圾袋重新扎好,放到一旁,辛意继而起身,再次弯腰探进垃圾箱里翻找。
十指上挂着不知名的粘液,但很快被雨水冲干净。
小于赶紧走上前,继续为辛意打伞,还想劝,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连忙掏出接听。
雨声太吵,模糊了电话那头男人冷淡的声音。
“找到她了吗?”
“大少爷,辛小姐在楼后面的垃圾房里翻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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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瞬时沉默,小于看了眼被打湿的手机,再看眼仍在执着找东西的辛意。
小于作为司机是随时待命的,但不是说二十四小时都在车里。他每天早上八点上班,晚上七点半回家,没有特殊情况无需再出来。
七点二十分,大少爷打电话过来,让他去找辛小姐,他正思索着去哪里找。
大少爷补充道:“她出去两三分钟,应该还在小区里面。你现在上来,沿着小区大路走,到门口再问保安。”
小于赶紧从地库北面步梯走上去,一眼看见了正在翻垃圾箱的辛意。
“让她上楼。”话筒里再度传出程京序的声音。
他“噢”了声,那头已经掐断电话。
闪电划过天际,照得女孩的脸如鬼魅般惨淡。
她又提出一袋垃圾,不在乎脏污地将手伸入袋内。
小于把手机揣入衣服内兜,高声道:“辛小姐,大少爷让您上楼。”
这袋也不是。辛意将它放到一边,手指被某个尖锐锋利的东西割破了,一股温热的液体自指腹流下。
辛意再次抬头,语气坚定:“我不找到它是不会回去的,你不用管我!”说着她还推了一把伞柄,“伞拿开!”
到底找什么?
小于一头雾水,但职责所在,他依然将雨伞打在辛意头上,她走到哪,他跟到哪儿。
电话又响了,幸而这部手机是防水的。
“她不肯?”
“……辛小姐说不找到不会回去的。”
程京序默了默,说:“你上来。”而后挂断了电话。
小于听从命令,急匆匆地离开这里。到了楼上,电梯门开启那一刹那,看见站在电梯间正中央的程京序。
他脸色差极,唇色隐隐泛白,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不见一丝光亮,比平时更深更沉。
“大少爷。”
程京序让他过来,抬手半握住他的上臂,调整到合适的位置:“下楼。”
男人吐息滚烫,小于方才惊觉大少爷发烧了。
“大少爷,您在发热!”
“下楼。”程京序重申,而后停顿一下,“我没事。”
暴雨未有收势,噼里啪啦似无数鞭炮齐齐炸响。
辛意已经翻出五袋,刚蹲下身,眼角余光里出现一双踩着家居拖鞋的脚。
米白色的,边缘被打湿,成了深灰色。
她慢慢地抬起雪白的下巴,雨水砸得她眼睛生疼。
橘黄色路灯发散的光芒下,男人一件黑色风衣,敞着,走动间,隐约可见里面的黑色衬衫及长裤一角。
伞缘半遮他英气浓稠的眉,双眸浸入暗色,直挺的鼻梁反射一个光点,似雨滴。他薄而深刻的菱唇抿成直线,透着浓重不容辩驳的疏冷。
雨水自伞骨上成串的往下流,他们停在她的面前,男人垂下眼帘,居高临下“睨”着她,
“辛意,我因为明屿留你,我已经说过了。但这不代表你可以随意在我家里放东西。”
眼球被雨打的痛得难以睁开,辛意只能靠不停地眨眼缓解。
由于他在伞下那双眼睛不聚任何光亮,甚至“睨”她时微有偏差,却仍然压迫气场强大。
她不吭声,听他接着往下说:“你放它的时候没问过我,现在被扔掉后你又来翻垃圾桶,是觉得逗我这个瞎子玩,很有趣?”
男人声音不高,陈述事实的口气,几乎要淹没在嘈杂雨声里。可在辛意听来却无比刺耳,她心里顿时被烦躁和怒意充满,忍不住地朝他吼:
“我不是!”
“我花钱买的东西我找它不可以吗!!”
这道声,瞬间压过周遭炸耳的雨声。
程京序白如纸张的脸上登时出现震愕神情,仅一瞬,比天边那一闪即逝的雷光去得还要快。
但被她捕捉到了,恍惚间,似与当年他被她咬时的画面重合。
辛意扶了把膝盖起身,蹲久了眼前暗了暗。她已恢复了些许理智,稳住声音讲道:
“我在楼上看到阿姨丢垃圾的位置,我想着把它找回来就不用再买了,而不是您说的那个意思。”
程京序跟着她声音慢慢抬起脸:“找回来做什么?”
“……”辛意沉默。
男人等了等,然后才说:“我再说一遍,我的房子里不允许出现它,你现在听明白了吗?
辛意依然不作声,在对方看来是在无声抵抗。
男人微点下巴,耐心用尽:“好,你可以选择不听,同样我可以选择请你离开。”
作为背景板的小于听出了程京序话语里威胁的意思,在他以为女孩总归要服软了,她竟直接背过身去。
漫天大雨里,打湿的长发沉沉的挂在女生的背上,衬衫勾勒出她纤薄、倔强的身形,似路边一棵瘦小却迎风不惧的小草。
这与平日里温温吞吞的少女完全判若两人。
而后,只听女孩一字一句,话语清晰可闻:
“等我找到了自会离开,您上楼吧。”
小于悄悄用余光去瞟程京序,男人因女孩这句话唇抿得更紧了,大概是没见过这般顽固的人。
“回去。”程京序沉声对小于说。
回到了楼上,程京序让小于去车里等,至于等什么,他目前还没想好。
小于离开后,程京序将门关上,“啪嗒——”落锁声。
然而——
“哒——”
程京序又将门给拉开了,留了一道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