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意攥紧拎绳,原地不动。
僵持了几分钟,程京序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带有淡淡的嘲意,“我助理大概还有十分钟过来,等我们看完监控,确认没有任何东西丢失,你才能走。”
他就是个连“看”都需要通过别人去描述的瞎子,所以他们才会这么有恃无恐。
而之所以没有报警,是对她是明屿喜欢的人的最后善意,也是还她救了他一命。等看完监控,他会请她离开——不止离开这里,而是彻彻底底地从明屿身边消失。
“……程先生,我可以请问一下,您怀疑我偷了什么?”辛意冷声问。这幅画面完全复刻了八年前,那时候他们也是怀疑她偷东西,说要将她送到派出所。
只不过那时要验她身的是程云舟,程先生阻止了,还将她带去找她的父亲谈判。
她理解程先生因眼睛看不见,获取信息的方式只能通过其他感官,会让他比较容易焦虑、敏感,但,至少救了他这件事上,他对她能多那么一两分的信任吧。对,她来路不明,但从来不是来害他的……这些难道他真的感觉不到吗?
程京序起身,沿着办公桌绕到了她的正前方,眼皮低垂,居高临下地看下来,“你根本不在那家男装店工作。那天我去之前,你的‘上级’提前获知,把你安排到了那里,专门为我演一出大戏。”
辛意一怔,抬头望他的眼睛,心里发抖,是那种对强者由内而外的畏惧。
“他排戏布阵的本事不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半年前……他让你故意摔在明屿车前,从而开始走进明屿的生活,毫无痕迹地融入,等一个时机。”他微停了下,“我跳海之后正是最好的时候。这个男人想死又被拽回来了,差一点。于是他启动第二步计划,让你想办法进入我家里,通过盲杖、凝视这些手法来刺激我,加速我的死亡……”
男人面色平静,不疾不徐地推理。辛意用力掐着掌心,心想的却是,若是他没有失明这人该多可怕?尽管他的推理出的故事全是错的,但若反过来从方法层面看,与她设计的治疗方案走向完全一致。
程京序忽而一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其实……我很想看看他第三、第四步,乃至全盘计划。不过,你救过我,我给你一次机会,离开这里,离开那个人,不要再去做那种事情,好好去生活。”
男人眉宇微动,浓黑的眼底似有浮光流过。辛意从他身上又看到了熟悉的那股对困苦之人的悲悯。只不过,看穿了她在演的男人,怎么可能对一个骗子产生共情?他看似在给她选择,其实已经替她选好了路。
——把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否则,我只能送你进去。
辛意吁出一口气。程京序听见了,耳廓微微动了动。
“我们就等您的助理来吧。”辛意直起背脊,目光坚定,“但若是我什么都没做,您要和我道歉。”
桌面上那只手机屏幕上,实时画面里,程京序沉着脸色,回到办公桌前,重新坐了下去,没再说什么。
辛意眺了眼监控,确认摄像头未随程先生走动而转动,悬吊在半空的心脏放回了胸腔。
手机又一次响了。辛意自包里掏出来,直接长按关机键,将它强行关机。
辛意看了眼旁边的阅读区,她走过去,将包取下来放在桌上,然后她坐下来,拿起那本全英文的财经杂志看。
看了几分钟,她向程京序看过去,细声道:
“程先生——”
程京序闻声偏头,他似看见女孩坐在沙发上的身影,隔着迷雾,如雾里看花。她继续说没说完的话:“‘Aspirationforpremiumization’这句我不是很懂,是追求高端化的意思吗?”
女孩念这句英文用的是正儿八经的英式口音,字正腔圆、口齿清晰,像财经频道的主播,便也使得乍一听像人机。
很教科书式的英文。
“看放在哪种语境里,你从头到尾读一遍给我听。”程京序说。
辛意嗯了声,将整页财经分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等待程京序的答案。
男人问了她一个问题:“‘premiumization’,你认为放在那段语境里,翻成‘高端化’准不准确?”
辛意摇头,指尖摩挲着那个英文单词,琢磨不出来,看向他:“不准确……”
冷白的光线贴合着他深邃又温润的面部轮廓,如同一尊白玉菩萨雕塑,纵然他有悯然世人的皮相,仍教人觉得高不可攀。
程京序缓缓说:“整段都在讲消费品市场的结构性变化,‘premiumization’不只是价格往上走,还有消费者心理层面的价值重构……”
程先生说得实在深奥了些,辛意听得云里雾里,起初还在试图理解,到后面脑袋有些昏沉,要不是他那如珠玉落盘的嗓音实在动听,她可能下一瞬就要睡过去。
“……他们愿意为‘不一样’付钱,不一定是为了‘更好’。所以翻成‘品质溢价’可能更贴切。”男人最终给了答案。
辛意将杂志合上放回桌面:“品牌溢价,我懂了。”
男人闭唇不再言语。辛意垂下头去,他方问:“在哪里上学?”
“京北大学。”她低声道。
“哪个系?”
“计算机。”
男人顿了下:“大几?”
“大三……”
程京序微微颔首:“明屿都知道?”
辛意喉咙里闷出一声嗯。
“所以是他担心我这个大哥又想不开,请的你来看住我的?”程京序语气温缓,面色平和,“那些故事都是你们两个提前写好的剧本?”
辛意心下惴惴,以程先生的缜密思维,一定是在思考他们两人是否有这个本事——
比方说怎么会提前知道他要去服装店,除非在他身边还安插了眼线。又比方说是不是连小于都在帮着他们一起演戏。
那就势必会带出裴叔叔。
她暂时不能将裴叔叔供出来。一旦全盘托出,那她是缇丽兰、曾受过程先生的资助,和裴叔叔之间的交易这些事就藏不住了。一方面这事太大,若是让程先生知道所有人合起来为他搭建了一个舞台,必定会让他刚稳定的情绪故态复萌,生出所有人都在欺骗他的愤怒和绝望;另一方面,倘若知道她在报恩,照程先生的脾气绝不可能再将她留在身边。
辛意迅速整理好情绪,悄声道:“是,也不全是。有些事纯属巧合,譬如程先生那天出现在店里,我刚好也在。那家店我的确工作过,那天去是给一个同事代班。”
男人再次闭唇,眉宇深锁,不再言语。他像是坐不住了,起身朝外走,只在到门口时,手指扶了一下门框,拐出这道门。很快,脚步声被关门声隔断。
——
Max来了后,程京序将辛意暂时请出了书房。他让Max先看回放录像,让他带着三个问题去看——
一:辛意进门后最先做了什么。
二:她有没有藏匿或者替换、更改文件。
三:她有没有拿出手机、相机等设备拍照、录像。
程京序坐到辛意刚坐过的沙发上,捏了把眉心,嗤了一声。这个小姑娘谎话张口就来,十分老练,连刚才的坦白都是精心算计过的。
可她似乎不是程云舟派来的。否则,那天他死了不是正中了他们的下怀?
今天这事,他更倾向于纯粹的商业间谍,难道是他以前的那些对头在整他?
在医院里这一星期,他反复思索那些蛛丝马迹,但并没有让侦探所去盯着辛意,也没有让他们查她的信息——让他怎么用极大的恶念去揣测一个刚救了他一命的小姑娘?
若不是这三十几分钟……
程京序后仰靠到沙发上,呼吸间嗅到一股淡淡的花香,清新白茉莉混合成熟红莓味,不是女孩平时身上的香味,也不像她之前用的那种劣质香水。这味调有几种层次,很像一些服装店空气里漂浮的定制香水味。
“Kurt,”Max从书桌那边走过来,坐在程京序对面,直接陈述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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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没有发现问题。”
程京序点了下头。
Max把手机递过去放在程京序面前:“监控显示她进门先关窗,然后是捡地上的东西。没有碰过手机,没有翻抽屉,没有藏匿任何东西。桌面上的文件数量我比对过,一份不少。”
程京序露出一个淡笑:“晚上有计划去哪里吃?”德国人对“工作与生活界限”的要求极其严格,他在Max非工作时间将他叫来,他能配合已属不易。
“晚上约了朋友。”Max笑说,“她知道我来加班的时候,说了一句‘Max,如果你能在七点前回来,晚上可以多喝一杯。’”
“那别让她等太久。七点之后酒就不算数了。”
Max笑笑:“您说得对。那我走了。”
程京序微笑着将Max送出门。他往回走,听见客厅里来自辛意身上衣料摩擦的声响,他停下,朝那边半转身:“辛意?”
辛意抿了抿唇,看他脸色缓和,心里有了数。她起身:“程先生……您监控看好了?”
男人问:“晚上想吃什么?”
辛意捏了捏手指,觉得有点生气了。刚才他冤枉她,还耽误了她赴约,这会儿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
“我不饿。”
程京序怎么听不出女孩在不高兴,他勾了勾唇:“上次那家饭店我看你挺爱吃的,要不去那家?”
“……”辛意脑袋里跳出那几道让她回味无穷的珍馐,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好吧。”
去的路上,辛意看着窗外,数着外面倒退的参照物,路灯光影一道接着一道从她脸上掠过去。
今天本来有个很重要的约,就因为程先生不得不放了程总的鸽子。人家又送她衣服,又亲自到她住的地方接她,最后得到她一条“对不起,我有事情绊住了”的信息。
对方倒是回了她一条“没关系,下次约”的信息,可文字看不出态度。万一电话那头的程总咬牙切齿呢?万一回头给她穿小鞋,她还能顺利拿到满分的实习报告吗?
程京序灵敏地捕捉到女孩气呼呼的呼吸,他侧过身:“关于监控的事,我和你道个歉。”
小于透过后视镜觑了眼程京序。即使身处暗处,男人分明的五官依然突出,挺直的鼻梁折下更深的暗影,脸上是真诚歉然的神情。
“对不起,误会你了——”
诚心诚意的话语却让辛意整个人一颤,她难以置信地转过脸——
岂料程先生的脸竟距离她如此之近,也就两三厘米。
他背脊笔直,是他习惯的状态。但由于垂眼的动作,他那两扇长密的眼睫挡住了他漆黑的瞳,在下眼处投下淡色的剪影。
窗外一路的灯光打在男人瓷白的脸皮上,若明若暗,剑眉星目,高耸眉骨,他像一幅静止唯美的画。
他怎能这般好看,好看到她心跳得乱七八糟,好看到忘了那点委屈。
“那个——”她脑袋往后一抻,差点闪了脖子,“没关系。”
程京序勾了个淡笑:“辛意,”他放缓的声音低沉温和,似山涧里蜿蜒而下的流水,温柔动听,带着点沙,“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和明屿什么关系了吗?”
毫无征兆地猛然一个急刹车,辛意被惯性送得撞上前面的椅背。
“砰——”
是外面车与车相碰的声音。
撞车了。
辛意闭着眼睛,抚着撞痛的胸口缓解,通过撞击声判断应该只是小事故。
“对不起,大少爷,追尾了。”
小于扭头抱歉,却见程京序颤着身体缩在车门角落,那只手胡乱地在车门上摸索,像是要逃出去。
这个念头刚起,那扇车门竟被他给打开了。男人扑出去,径直摔下了车。
“大少爷——”
辛意听见两道声音,她豁然睁开眼,只见车门大开,程先生竟是伏跪在马路上,抬着头左右张望,像是在寻找出路。
旁边车道不断有汽车飞驰而过。
“程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