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宝珠醒来时,李夫人正坐在塌侧绣着什么。
叶凝珠迷迷糊糊攀上她的肩,将柔软的脸颊贴着李夫人锁骨处。宝珠声音带着些沙哑:“李夫人,这是绣什么啊?”
“书囊,给宝珠装书的。”她停下手中动作,笑着看了眼宝珠,“昨日夜里主公送你回来时,说要送宝珠去学堂呢。”
去学堂?
叶凝珠打了个哈欠,昨夜看那本满是字的卷轴,她越看越困,眼皮耷拉了一下又一下,之后的事便不太清楚了。
零星记忆中,宝珠记得她靠在萧景珩颈侧时,鼻尖传来一股浅淡的冷香。在那漆黑的长廊里,他的脚步声是那般轻,夹杂在夏夜的凉风里。
宝珠喜欢被萧景珩背着,虽然只残存着些许朦胧触感,但宝珠确信她是喜欢的。
萧景珩的气味,宝珠喜欢他身上的气味。
叶凝珠往下一躺,便又懒散地趴在榻上。她盯着床顶细密的雕花,伸手捋了捋那青绿色的纱帐。
这青纱在宝珠手中滑溜溜的,抓不住却又弃无果
宝珠猛地抬头,眯眼看向李夫人,问:“李夫人,雪有气味吗?”
李夫人皱眉思索,迟疑片刻后回答道:“雪化了便成了水,水至柔却无味。”
“这天上降下的雪和这地上流淌的水是一般的个性,那便也应该是无味的。”
注意到宝珠丢了魂般的呆愣神情,李夫人露出恬淡笑意,“等来日下雪,宝珠自己去闻闻看不就知道了。”
宝珠抿着唇,点了点头。
青州也是下雪的。每到冬日,漫天大雪将刺史府压了个遍,入眼皆是白花花一片。
可宝珠却从来没碰过雪。
每次落雪,宝珠就会被阿母拘在房内,不准踏出一步。她厢房中的窗户和木门被用棉布封得死死的,一点冷风也钻不进去。
当时宝珠该偷偷看看的,不然现在就可以知道……那是什么香味了。
冬日,下雪。
不知道兖州何时能下雪,真希望能快些,不然宝珠只怕会在睡梦中忘记此刻的忧愁呢。
……
萧景珩好几日没有归府,谢峥说他去隔壁郡县处理政务了。李夫人时刻都在给宝珠准备上学要用的东西,不同花纹的书囊绣满了一屉子。
宝珠呢,宝珠也是有事情要做的!
叶凝珠翻出萧景珩之前送给她的那些耳饰,将上面缀着的珠子一一取下。在李夫人的教导下,她用五彩棉线编织了一条很长很长的绵绳。
宝珠按照自己的喜好,把珠子穿到绳子上。这珠子那般多,等最后串好时,这珠链竟有宝珠大半个身子长。
她喜爱极了,整日戴在颈间,睡觉时也不舍得摘下。
宝珠见了谁都要问:“宝珠这条珠链好不好看啊?”
等得到了别人的夸赞后,宝珠便半眯着眼,满眼笑意,欢泼地转圈。
镜子要问,人要问,偶尔跳上屋檐的小猫也要问。
等萧景珩在黄昏时刻,带着些许倦色匆忙归府时,这位叶三娘子早已蹲守在门口,只为逮他个正着。
萧景珩刚下马车,便看见自己这位女君睁着那双水光潋滟的双眸,直直朝自己跑来。
她穿了身淡粉色绵袍,额间的红痣被细细描绘,绘制成了荷花状。动作间,玉珠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萧景珩撇眼一看,才发现那条缠了好几圈的珠链,好像是自己送的耳饰做的。
叶凝珠停在萧景珩身前,仰头看他,问:“萧景珩,你…看出宝珠有什么不一样了没。”
萧景珩嘴角扬起一极微小的弧度,声音却还一贯的冰冷:“有变化吗?”
宝珠往他那凑近了些:“萧景珩,你仔细瞧瞧。宝珠有变化的,是个大变化呢。”
萧景珩摇了摇头,故作思考地眯眼看她:“真看不出来。”
叶凝珠嗔怪地睨了他一眼:“萧景珩,你好笨。”她用手拉了拉脖子上的珠链,“宝珠今天戴了条珠链的。”
萧景珩半垂着眼,目光落在珠链之下那格外白暂细腻的皮肉上,声音哑了些:“嗯,现在知道了。”
“就这样?”
宝珠不满极了,她贴着萧景珩,非要他仔细瞧瞧自己这条珠链,“这可是宝珠自己串的呢,还是用你给宝珠送的珠子。”
萧景珩露出一惊讶神情,附身细瞧着那珠链,在宝珠极其期待的眼神下,缓声道:“与世上其他珠链似乎并无不同。”
叶凝珠转身便要走,可却被一双手拦住。
“但细一看,却是暗藏玄机。”
宝珠眨了眨眼:“暗藏玄鸡是什么意思?宝珠没有藏着鸡的。”
她蹙眉瞧了眼萧景珩,认真地说着:“萧景珩,你是不是饿了。要是你想吃鸡的话,你晚上跟我和李夫人一同用饭吧。”
“宝珠顿顿都吃鸡的。”
在那十分真诚的目光下,萧景珩心似乎停滞了一瞬。他半阖着眼,低声喃喃:“呆子。”
宝珠好心让他跟自己一起吃饭,萧景珩居然又说她是呆子。宝珠本就没原谅他上个错呢,现在却又加一错。
这一错加一错,那便是数不清的错了。
思及此处,叶凝珠瞪了萧景珩一眼,骂他:“坏,萧景珩是天下第一坏。”
萧景珩没在意,他还沉浸在叶凝珠此机非彼鸡的谬论中,宝珠这无伤大雅的辱骂倒是显得不够格了。
萧景珩苦叹一声,看着自己这位目不识丁的小女君,说:“明日就送你去学堂。”
“明天就去?”
若不是今日已过,萧景珩是想立刻把她送去的。这几天他在外处理政务,却也算是给这位快活惯了的小女娘些喘息时间。
那位杨秀生之前是林阳县出了名的老学究。当年萧景珩攻打林阳时,这位年过六旬的半进土老翁,带着当地百姓跟黑甲兵硬打了半旬。后面是萧景珩孤身一人去县内与之谈判,才平息事端。
这位老学究本已是他的参军,却仍不忘自己桃李满天下的希冀。
半花白胡子的老翁每隔几日就跪着求他,哭着要在军营旁办个学堂,好生教导军中将士所出的那些还未长成的混世魔童们。
当时本是随口答应,现在萧景珩却要把叶凝珠送去,真是命运使然。
杨秀生是出了名的严苛,只怕自己这位小女娘要吃一番苦头了。
他伸手拨了拨那串珠链,声音轻了些:“以后去学堂时不要戴这珠链。”
宝珠抿唇问他:“为何?”
为何?你这链子上的一颗珠子可以抵寻常百姓四年的食粮。要是让那杨秀生看见了,不知道怎么指掇你。
萧景珩凤眼微扬,神色晦暗地看着宝珠那双过于纯净的眼眸。
他现在就可以想象到,面对那幅情境时,这位叶氏宝珠会哭红着眼,哑口说不出一句,仿若一只孤独无依的小兽。
那时候可没有一人愿意帮她。
萧景珩收回手,含笑说道:“学堂里的老先生最喜欢这种珠链。你戴着这珠链去,他便会抢走的。”
叶凝珠听了吓一跳,她宝贝地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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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自己辛苦穿好的珠链,小声说着:“老先生喜欢,也不能抢啊。”
“他若喜欢,宝珠可以给他戴的,只要还给宝珠就好了。”
萧景珩眼睫微颤,“你给他戴?”
“对呀。”叶凝珠小声嘟囔:“只能戴的。这珠子是你给宝珠的,宝珠不能给老夫子。”
“呆子。”萧景珩低语,随即便走向府内。
宝珠快步追上他,指责着:“萧景珩天下第一坏。”
“呆子。”
“萧景珩!”
……
隔日一早,叶凝珠搭乘着萧景珩的马车,顺路去了军营旁的学堂。
走前,李夫人不停地督促着宝珠,还给她塞了不少吃食,装了满满一食盒。
宝珠难得早起,眼皮都睁不开,她刚上马车便睡着了。萧景珩坐在马车一侧,看着叶凝珠睡得颠颠倒倒,忍不住皱眉。
片刻后,他拿起李夫人不知何时塞到马车内的长枕,让叶凝珠靠在上面。
这路程接近半个时辰,等到了学堂,宝珠是睡得头发乱了,衣服也乱了。她却不察,拿起东西就想下马车。
萧景珩扫了她一眼,拦住这位十分迷糊的小女娘,帮她整理起仪表。他一边帮宝珠梳理着头发,一边冷声说着:“下次自己注意。”
宝珠还没睡醒,哪里听得清他说什么,只敷衍地点了点头。等宝珠下了马车,已是一盏茶之后。
这学堂是军营不远处的一小院,只有几间小屋。虽有些局促,却被主人布置得十分雅致。满院的花草堆砌,院子中央还有一洼小池。
宝珠由一侍女带往书屋,等她推开那破旧的木门,往里面一看,屋内坐得都是些七八岁的孩童。
宝珠竟是里面最大的,她的同窗怎么都这般年纪。那…宝珠跟他们一起学,不是欺负人吗?
宝珠双手握拳,暗下决心,一定要假装得呆一点。没办法,谁让宝珠是这满屋人中最博学之人呢。
她坚定地走向最后排的空位处,刚坐下,抬头时发现那些孩子都微张着嘴,定睛看向她。
宝珠立刻转头看了眼周围,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啊,也就是这个动作,惊醒了满屋宁静。那些小孩一拥而上,紧贴着宝珠。
有个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可爱极了,她冲宝珠一笑,小声问:“姐姐,你是天上的神仙吗?”
宝珠听了一愣,“宝珠是人,不是神仙。”
“神仙都说自己不是神仙。”不知是谁说的。
宝珠拧眉扫视一周,认真地说:“宝珠是人,是我阿母生的。”
周围孩子听后却是闹哄哄地吵了起来,根本没人听宝珠讲什么。
这时一位穿着墨蓝色直裾深衣的花白胡子老翁漫步走入屋内。不过一瞬,那些刚才还吵个不停的孩子立刻“飞”回了自己的位置,连影子都看不见。
站在台上的老翁似也注意到宝珠,他没说什么,只是拿起桌子上的书卷,扬声道:“先背一遍三字经。”
屋内立刻响起孩子们整齐嘹亮的背书声,宝珠疑惑地眨了眨眼,三字经是什么?
周围人读得那般响亮,宝珠也该说的吧?这般想着,宝珠慢慢张开嘴,眼睛却不停地瞟向其他孩子。
孩子们背了许久也没背完,宝珠倒是在这声音里越来越困。等发觉周围安静下来的时候,宝珠早已趴在桌上睡了半刻。
她打了个哈切,一抬头便看见那位花白胡子老夫子手捧书卷,站在她桌前,直直地盯着她。
宝珠心一紧,感觉不太对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