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低头垂眸看向桌上竹简,提笔慢写,道:“怎么不戴耳饰,我记得箱中有一副……”
宝珠珠弯腰朝他凑近,一股浅淡的花香飘了过去。她偏过头去,将那小小的耳垂对着他,似是怕他看不到,还伸手将脸侧的碎发捋了捋。
“宝珠没有耳洞的,怕疼。”
她声音微抖,轻轻落在萧景珩耳中,“之前阿母说要给宝珠打来着,可一看到那针,宝珠就吓得跑掉了。”
萧景珩写字的动作依旧,余光却落在那小而圆润的耳垂上,上面有颗小小的痣,若是不近看是发现不了的。
不知有谁看过。
叶凝珠回想着那闪着光的银针隐隐害怕,又忽而意识到,萧景珩还没回答她的问题呢。
她又问着:“景珩,宝珠这身好不好看啊。”
宝珠眼睛滴溜滴溜地转,人人见了这身都夸的,虽然这人人也只不过包括李夫人和谢峥。
叶凝珠是极喜欢这件青绿色绵袍的,这绿像荷叶的裙边,如新发的嫩芽,恰如其分地落在宝珠心尖尖上。
她会用一种毫无缘由的想法去揣测,自己这位郎婿或许跟宝珠真是注定要在一起的,不然……
这般思索着,她绕到萧景珩身侧,声音大了些:“景珩,是好看的,对不对?”
错落一笔,萧景珩眼睫低垂,拿起一旁的书刀将它刮去,等到这字消了,他抬头看向身侧之人。
瘦削修长的手指在竹简上轻点,悄然无声。萧景珩眼中依旧平静无波,只有那微蹙的剑眉显出他一丝心境。
“你读这句。”
叶凝珠顺着手指往下看,在那布满字的卷轴空处,夹着两排极其娟秀的小楷。似乎是墨迹未干,被用手指轻点后,拖拽出长长一尾。
宝珠是认识的,可也只零星地识得几个。她眨了眨眼,弱弱地说:“宝珠看不懂啊。”
“宝珠只是问好不好看,为何要读这些。”
萧景珩挑了挑眉,狭长双眸微眯,语气狎昵地指掇着:“那便不好看。”
叶凝珠一下愣住了,她后退两步,满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萧景珩。
萧景珩嘴角漾出一抹浅笑,忽明忽暗的光打在他脸侧,让那端方面容显得有了一丝邪魅。
他启唇低喃:“呆子。”
宝珠气急了,她伸手紧抓住萧景珩的袖袍,直直瞪他:“萧景珩,你真坏。你怎么可以说宝珠是呆子。”
萧景珩不躲,反而把叶凝珠往他身侧一拉,惹得少女趔趄几步,差点倒在书案上。
宝珠眼中怒意更甚,她双手紧握成拳,想尽心中所有能说的恶毒话,最后却也只骂了句蛇蝎心肠。
这还是从她阿母和二兄处学来的“制胜法宝”。
萧景珩重复地说着:“呆子。”
“宝珠哪里是呆子了?”
叶凝珠为自己辩驳着:“宝珠现在会给自己梳好看的发鬓,会分辨各种谷物,还会帮李夫人煮药呢。”
越说宝珠底气越足,她将腰背挺得笔直,朝萧景珩哼了一声。
萧景珩拿过一侧角落处的简牍递给叶凝珠。他轻飘飘地说着,带着股明显的笑意。
“一封书信只对了十个字,其中还有三个是自己的名字,不是呆子是什么。”
叶凝珠缓缓打开那卷轴,发现上面都是用朱字批改过的痕迹。
盯着那封自己写了许久的书信,宝珠抿了抿唇,她明明记得是这么写的啊。
叶凝珠一下愣住了,像只抽了魂的枝干,没有了继续生长的能力。
宝珠是有过夫子的,时隔多年,她甚至依旧记得他的模样。
小时候宝珠贪玩,总是课上不到一半便要离开,去外面寻些新鲜事。阿母只对宝珠说,不记得了便不记得,不想读便不用读。
所以到最后,宝珠也不知道那本千字经到底是认得几页的。
宝珠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她在刺史府中是从来是不需要用到这些晦涩难懂的文字的。
可现在那些艳红的字迹提醒着宝珠,这好像不是一件可以轻易掠过的事。
宝珠刚挺起的背弯了下去,她拧着眉,小声问:“不认识字便是呆子吗?”
“萧景珩,没人跟宝珠说过的,呆子很难听,宝珠不喜欢。”
萧景珩看着这位叶三娘子,实在不知叶氏是如何养得她。
养得一点都不好。
像只出了笼便要饿死的囚鸟,既不能好好护住她,又偏生不好好教养之。
这般的叶凝珠被他随意捡了回来,本是要做他萧氏的女君,却一点都不够格。
萧景珩将停滞许久的目光收回,语气平淡地问:“又不叫景珩了。”
“你刚刚骂宝珠,才不唤你景珩呢。”
还不是说了。
景珩,景珩。
叫得那般亲昵,他有让这位叶三娘子这般唤他吗?
这般称呼他,倒是显得他们之间有了什么过于亲密的纠缠了。
萧景珩瞥了眼原地暗自生闷气的叶凝珠,忽而想到杨秀生最近是不是在军营旁开了个学堂来着。
这位叶三娘子太过愚笨了些,或许该送去学些什么。
他既已成了这位叶三娘子的郎婿了,自然是要管着她些的,免得她生了什么事端。
左右不过是尽些夫婿的责任罢了,无伤大雅。
思及此处,萧景珩轻叹了口气,“夜深了,叶娘子便请回吧。”
“萧某还有公务要忙,便不多做挽留了。”
叶凝珠一把甩开手中不知攥了多久的衣袖,这人怎么这般坏,又骂宝珠,又如此冷绝地赶她离开。
“萧景珩,你让宝珠走,宝珠便要走了?”
“偏不!”,说着就一屁股坐在书案旁的小方凳上。
萧景珩看着少女那因怒气鼓起的脸颊,咽喉一紧,忍不住舔了舔上颚的尖牙,又立刻将那股痒意压了下去。
他拿起未看的卷轴,低声说:“你身后的屉子里有几本杂物录,若实在无趣便看看。”
话音刚落,他又加了句:“看不懂的,可以问我。”
“谁要你教,宝珠自己能看。”
耳侧传来竹片碰撞的声音,萧景珩无声一笑,便又专心于手中之事。
不过一柱香的时间,一道细微的喘息声便在厢房中响起。萧景珩侧身一看,才发现叶凝珠手捧书卷,坐着睡着了。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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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后仰抵在身后的书架上,微鼓的小腹随着呼吸起伏着,整个人透出股柔软,还有难以言喻的缱倦。
……
“宝珠定是吃了好多的苦。”
“在那萧府,她不知是过得如何的日子。”
周锦书愤恨地盯着她那位成婚二十余载的夫婿,一字一句地逼问着:
“叶裴之,我该早早离了你,这样宝珠便可一直呆在我身侧。”
叶裴之疲惫地揉了揉眼,自打宝珠嫁去兖州后,周锦书便日日守在他身旁,指掇着他的过错。
短短一个月,他与周锦书见面的时间比之前的几年都长些。
他抬头看着周锦书,发现她那总是鲜艳如血的指甲如今已褪了颜色,眼下乌黑一片,本就不丰盈的脸颊微微下凹了一块。
她不再爱穿之前那些繁锁的衣物,只是随意地打扮着。
离了宝珠,这支美丽无比的罂粟竟仿佛要悄悄枯萎。
叶裴之轻声说着:“我已朝萧景珩递了许多条件,也使了很多计谋,可他依旧不愿将宝珠送回。”
他眼神平静地看着周锦书,陈述着:“锦书,你了解我的,你知道我在乎什么。”
周锦书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垂下头。她那窄小的肩膀微微颤抖,笑声传至屋内每个角落。
等再次抬起头时,她眼中只留坚毅执拗,眼尾处独独残余着淡淡一抹红。
她语气像是灌了毒般的苦涩,“叶裴之,我告诉过你的,这整个青州的人都抵不过我家宝珠。”
周锦书穿着一身素白襦裙,却像是嘶嘶作响的毒蛇。她立在原地,语气越发平静:
“若你不敢,那便我自己去。”
“叶裴之,我早就知道,你是个假圣人。”
两人四目相对,没一人再开口说话,气氛越发僵持,这小小厢房在这初夏便如同坠入冰窟。
就在这时,那被风吹得呜呜作响的木门一下被推开。叶行亭拿着一竹简,兴致冲冲走向房内。
等他掀开帘子时,叶裴之和周锦书一齐看向他,眼神中皆是未褪的冷意。
叶行亭往后退了几步,又想起手中的简牍。他低下头,小声地说:“兖州送来一份简牍,说是宝珠的家书。”
周锦书听后,浑身的力一懈。宝珠,是宝珠的书信。她快步走到叶行亭身前,一把夺过那简牍,连忙打开,却在看到内容时,面色一滞。
叶行亭看见阿母愣神的模样,连忙探头去看,可也如同失了神一般地呆滞着。
叶裴之蹙了蹙眉,起身走到两人中间,轻拿过那简牍。
饶是叶裴之阅遍天下古卷,也是难懂这简牍上的文字。
写得极其狂放,字形是美的,只不过却…一个也分辨不出来。这满满一面字,叶裴之看了许久也只认出那几个名字。
他轻咳一声,“当初是该让宝珠好好学的,至少应该让她识得多些字。”
周锦书听了,狠狠睨了他一眼:“宝珠这样便很好,要你多说。”
叶行亭瞄了眼阿父,又瞄了眼阿母,最后苦叹了一声。
宝珠啊,宝珠。
你不在,二兄宁愿到海边陪大兄去,这刺史府实在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