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刻已黄昏,萧府的马车停在书院前的大树下。斜阳落日,窗柩开了条缝,萧景珩垂眼看着古卷,偶尔余光往门口一扫。
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外面走,背着书囊活蹦乱跳,欢笑声不断。等到侍女将木门轻掩上,叶凝珠还未出来。
萧景珩蹙了蹙眉,眼中凝上一丝不悦。他刚想让马车外的谢玄舟去学堂问问,木门就开了道缝。
背着亮黄色花纹书囊的宝珠垂着头走向门外,她走得那般直,连萧府的马车都没看到。眼看她越走越远,谢玄舟连忙大喊:
“女君,我们在这呢。”
那道娇小身影缓缓转身,头却还是低垂着。她路过谢玄舟时,弱弱说了句:“谢谢。”
宝珠没有踩上那专门摆出的踏凳,而是靠自己爬上了马车。看着叶凝珠歪歪扭扭的背影,谢玄舟疑惑地眨了眨眼,怎么上了一天学,女君变得更……
算了算了,不说不说,怎么能说女君的坏话呢,说不定这是…特立独行!
萧景珩将宝珠的情态都收入眼底,他手指不自觉地摩擦,看来是遇上烦心事了。
宝珠一进马车便缩在角落,还故意把脸对着拐角处,也不知道是在躲谁。
萧景珩看了眼宝珠那不自然蜷着的右手,挑了挑眉,冷声说着:“第一天上学就挨罚了。”
宝珠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狸花猫,气急了地大声反驳:“才没有呢,宝珠没有。”
小女娘肩膀缩了缩,她声线微抖,还带着些许微滞的鼻息,像是刚哭过。
没挨罚手肿得那般高,红了一片。
萧景珩抿唇看她,实在不知这位叶凝珠的心计是如同天上飞的鱼呢,还是水里游的鸟呢?
好像两个都差不多。
他将手中古卷轻掷在桌上,发出清脆声响。萧景珩眼睫低垂,声音温和了些,仿若是那缱倦的春风。
“真没有吗?亏我还担心女君在哪里受了欺负。”
萧景珩轻叹一声,眼尾扫了眼宝珠,自怨自艾般地说着:“看来是我多想了。”
“本是好心,却惹得女君生气。”
“真是我的过错了。”
宝珠拧眉偏头,偷偷看了眼萧景珩,发现萧景珩似乎真的是心存愧疚。他那从来挺得笔直的背如今略弯着,嘴角微微向下,看起来有点…可怜呢。
叶凝珠挪了挪屁股,朝他那坐近些,然后将自己红肿的手心伸到萧景珩眼前,认真地说道:
“没有说错的,宝珠被老夫子打了手心,特别痛。”
萧景珩盯着那附着在白嫩手心处的细红伤痕,声音冷了些:“那为什么刚才不说。”
叶凝珠十分不好意思地腼腆一笑:“宝珠…以为你会笑话宝珠的。”
她抬头看他,轻咬着唇:“萧景珩,对不起,宝珠把你想的好坏。”
或许是因为哭过,宝珠眼圈周围泛上了淡淡的红。泪迹未干,眼睫还粘黏在一起,像一簇一簇的小钩子。
想的好坏?他本就是个恶人。不过说了两句柔语,便哄得这位宝珠迷了心。现在还眼巴巴地跟他说着歉意。
呆子。
萧景珩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轻念:“没事,你知道我是关心你的就好。”
他弯腰取出木屉里的瓷瓶,一把捏住宝珠的手腕,“先帮你先上药。”
雪白的膏药落在伤口处,凉丝丝的,宝珠被这怪异触感刺得想躲,可手却被萧景珩紧抓着。
“别动”萧景珩低声轻语。
“可是宝珠好疼。”
叶凝珠紧锁眉头,眼睑处是还未落下的泪,“老夫子打了宝珠十下手心,还让宝珠在屋子后面站着。”
“站着好累,宝珠连午饭都没好好吃。”
打了十个手心板子这种惩罚对萧景珩而言实在不算什么。可能他受过的伤太多,冰冷的刀剑在他身体里不知道插进过几次。
萧景珩已是不知竹条打在身上时,力度到底是如何。
可萧景珩此刻却觉得应该是很疼的,至少对于这位被娇养惯了的小女娘来说。
她或许之前从来都没被人用竹条打过,却在嫁与他后便受了这般的苦。
萧景珩不悦地抿唇,神色冷淡。这样好似他养不好她。
萧景珩擦药的手一停,他眼神平静地看着宝珠,问:“他为何这般罚你?”
宝珠本就是委屈的,若是萧景珩不问,她或许还能憋在心里,而现在萧景珩问了。
叶凝珠心里堵着的那块巨石一下落了地,少女眼角缀着的那滴泪瞬间落了下来。在没什么光亮的马车内,仿若皎洁剔透的珍珠。
宝珠吸了吸鼻子,瘪着嘴:“老夫子早上让大家背三字经,大家都会背…宝珠不会。”
“宝珠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张着嘴也说不出口,然后宝珠就睡着了。
萧景珩手中那截纤细的手腕微微抖动,他凝视着身前的小女郎,只见她的泪流得越来越多,慢慢打湿了她的衣襟。
不知道这般小的人是如何来的这般多的泪。
萧景珩珩见叶凝珠哭得话也说不出,眉眼间越发凝重。他放下手中沾着药的木条,转而拿起茶几上凉好的茶,递到宝珠嘴边。
叶凝珠撇了萧景珩一眼,便顺着他的动作喝了下去。不知是什么茶,那般苦,水咽了下去,舌尖却还残留着那股苦味。
“宝珠喜欢花茶的,这茶好苦。”她小声嘟囔着。
萧景珩不说话,只是倒了杯没放茶叶的泉水又喂与宝珠。两杯水下肚,宝珠的哭哽也止住了。
不过片刻,宝珠已全然对萧景珩放了心。她哪里还记得萧景珩的坏脾气,只想跟他说说自己的委屈。
她问萧景珩:“宝珠没学过三字经,不会背应该吗?”
萧景珩垂眼看她:“没学过自然是不会背。”
叶凝珠又问:“老夫子没跟宝珠说不能睡觉,宝珠睡了也该罚吗?”
宝珠眼巴巴地瞧他,好似要是萧景珩说出一句不字,她便要立刻倒戈,扑上来骂他坏了。
萧景珩眼睫颤了颤:“自然也是没错的。”
“那夫子为何要罚宝珠?”
叶凝珠沮丧极了,她低声喃喃:“若是宝珠学了便也会背的,可夫子没有教宝珠。”
“若是夫子跟宝珠说,上学堂时不能睡觉,宝珠也是会乖乖不睡的。”
宝珠苦叹一声:“可他什么都不跟宝珠说。”
“萧景珩,老夫子是不是不喜欢宝珠啊?”她问着,声音中带着些笃定。
萧景珩视线落在叶凝珠额间的那颗红痣上,忽而想起那位杨秀生的旧事来。
这位古板老人的亲族都死于世家压迫,一家老小除了他全都饿死在了冀州闹饥荒的那年。
萧景珩是知道杨秀生讨厌世家之人的,可叶氏门楣是满誉天下的清流之门,他原以为……
可现在看来,这位老夫子是迁怒宝珠了的。
萧景珩看着宝珠困顿神情,开口说道:“他向来如此,是出了名的性格古怪,并非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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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真的?”宝珠眯眼问他。
萧景珩微微颔首,他声音轻了些:“若你不喜他,我便重新寻个学堂。”
宝珠嗔怪地瞥了萧景珩一眼,坚定地说着:“不换。”
“老夫子虽然人坏,但是…懂得好多。他如果天生是这般的性格,那宝珠不怕。”
叶凝珠冲萧景珩嫣然一笑,“宝珠觉得,在这个学堂里会学到很多东西呢。”
说着,宝珠忍不住双手握拳,可这般动作,那还没好全的手便立刻刺疼得宝珠哼出声。
好事不连堆,坏事凑一起。随着痛哼声的,还有宝珠咕噜咕噜的肚子叫声。
刚才还斗志满满的小女娘一下泄了气,她中午只吃了几口东西,现在回过神来,是饿得头昏眼花了。
李夫人给她的食盒落在学堂了,里面本来还有她最喜欢的枣糕酥的。
萧景珩盯着宝珠,开口说道:“带你去东市用饭,然后再回府。”
宝珠眼睛一亮,“真的吗?”
萧景珩没说话,只敲了敲轿壁,马车外的谢玄舟便转向去往东市。
宝珠见他不回,也不孬。她如今满心都是东市的酒楼,口水咽了又咽。
等一行人匆忙赶到东市,天色已黑。长街上挂着各色灯笼,好看极了。
宝珠惊呼着,将那窗柩开了道极小的缝,她好奇地打量着这街上的各路行人。
有推着小车的商贩,有玩耍打闹的幼童,有年轻的成对男女。
叶凝珠就这般攀着窗户,专注地看着。忽然,她侧头看了眼萧景珩:“萧景珩,宝珠想下去玩。”
萧景珩半睁开眼看她,轻声说:“下次,今天回去有政务要忙。”
叶凝珠不满地瘪着嘴,小声嘟囔:“萧景珩可以自己回去忙,宝珠自己玩就好了。”
萧景珩冷冷撂下:“不准。”
叶凝珠朝他哼了一声,“萧景珩说不准就不准,那宝珠不准萧景珩不让宝珠玩。”
话音刚落,马车便停在了郡内最繁华的醉月楼外。
谢玄舟敲了敲窗,低声道:“主公,女君,醉月楼到了。”
一到酒楼,宝珠便将刚才的事忘了个干净,急急忙忙地想下车。可刚下马车,宝珠的手腕便被一双大手握住。
“萧景珩,宝珠要自己走。”叶凝珠高声道。
萧景珩不悦地看向不知何时聚集而上的人群,将叶凝珠攥得更紧了些。他附身贴在宝珠耳边,灼热的呼吸打在宝珠耳侧,痒痒的。
他声音带着股不明显的狎昵,故意恐吓着宝珠:“最近这东市好多人牙子,专门抓你这种小女娘。”
“等把你骗走,是水也不给喝,饭也不给吃的。”
叶凝珠听了身子一抖,立刻朝萧景珩那靠了些,恨不得紧紧贴着他。
宝珠反握住萧景珩那双粗糙大手,十指相扣,没注意他那细微的神情波动。
她如今是害怕极了的,这人牙子阿母不知和她提过多少回,没想到这兖州也有人牙子。
宝珠扫了一眼周围紧盯着她的人,明明刚才还觉得他们各有神采,如今却每个人看起来都像人牙子。
她抬眸看向萧景珩,弱弱地说着:“萧景珩,你也别怕。”
“你是宝珠的郎婿,宝珠定会保护好你的。”
盯着少女那白皙细嫩的颈侧,萧景珩齿间又生出了股痒意。
他声音低沉,沙哑着说:“好。”
“那就多请女君庇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