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到了。”谢玄舟大喊。
萧景珩将手中竹简重新归纳于柜中,抬步走出轿内,谢玄舟早已立在轿旁,见主公一出来,立马把伞递了过去。
“这兖州的雨怎么还没停。”
谢玄舟看着自己湿了一半的袍服,实在是心烦。这雨下得太久,什么都带着股霉味。
萧景珩扫了他一眼,便径直走入府内。谢玄舟随刻追了上去,主公莫不是碰到什么大事了,可他也没听到啊。
谢玄舟自认为是萧景珩的亲信,主公不可能有事瞒着他的。可主公匆匆返回萧府只用七日,谁知道这些天他只睡了多少个时辰。
真是背也痛,头也疼!
萧景珩刚进府内,谢峥便神色焦急地赶了过来。他眼下带着青黑,衣袍卷曲微蜷,看上去像多日未换。
自家这位大兄对自身素来要求严苛,从不在他人面前展示疲倦之态,怎么如今这般潦倒模样。
“主公!”
萧景珩睨了谢峥一眼,他才想起自己竟忘了礼数。谢峥连忙作辑行礼,声音是掩不住的焦急:“小人一个时辰前才知道主公归家,行为怠慢,还请主公原宥。”
没等萧景珩回答,他便接着说道:“女君病了好几日,一直不见好,小人与李夫人陪侍在侧,可……”
萧景珩蹙了蹙眉,快步走向后室。雨水淋漓,溅湿了他的衣摆。越往里走,草药味越浓。
萧景珩还在廊下便看见李夫人在门前用炉子煮着药,他走到李夫人身前,声音里透着股冷:“她…女君现在如何?”
李夫人眼里满是血丝,拿着蒲扇一下一下扇着,只注意着药的火候。听到萧景珩的声音,她才猛地抬头。
李夫人露出一苦笑,低声喃喃:“一直不见好,总是醒不来,刚才又睡下了。”
萧景珩双手微攥,他扫了眼那冒着热气的药炉子,转身走向室内,身后传来李夫人的声音:“轻些,宝珠觉浅。”
一月未归,屋内有了些许变化。桌上摆着娟艳的小花,只是已然枯黄。角落处是藏着各种小玩意,多是些孩童玩的东西。
萧景珩掀开帘子,入眼便是被薄纱盖住的床榻。他看着那道朦胧身影,缓缓蹲在塌前。
榻上传来少女的梦语,萧景珩听不清。于是,他将那层薄纱拨开。
那是一张消瘦了许多的脸,萧景珩记得他这位女君脸上是微鼓的,笑起来脸侧有个小窝。
叶氏这位三娘子天生比常人笨上三分,又被娇养惯了,骨子里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让他看了心烦。
可现在她蜷缩在塌上,脸上泛着一层青,额头渗出的冷汗滴滴地往下流,像是她未落的泪。
她是哭过的,哭得眼睛那般肿,眼尾都泛着红。病美人泪眼盈盈,是别一番的美。可现在萧景珩见了,却懒得有那股狎昵玩味。
这位嫁到他们萧府不久的小女君,像只断尾求生的狐狸,低声哭泣着,只求得哪位好心人将她拾去。
萧景珩目光定在那张脸上,半响未动。他就这般怔怔地看着,直到宝珠再次梦语。
“阿父,宝珠怕。”
“宝珠怕。”
宝珠身体微颤,不停地轻唤着。瓷碗敲击的声音响起,萧景珩回头看去,眼神中带着些许不悦。
“药好了,放在这凉一凉,等宝珠醒来再喝吧。”李夫人轻声说着。
她怜惜地看了眼深陷梦魇的小女娘,“宝珠病是好了的,却总是醒不来,像是魂飘在外面。”
“这孩子胆子小,可别有什么东西沾了她的身。”
萧景珩撇了她一眼,冷声说:“这世上哪里有什么鬼神之说,不过只是人心惶惶罢了。”
“李夫人还是多照拂自己,年岁大了,神思有限,还不如多想些未尽的遗憾之事,萧某也会帮扶一二的。”
李夫人话哽在嗓子里,这小子,许久不见嘴还是一如既往地臭。她瞪了萧景珩一眼,对方却无所谓极了。
拳打在棉花上听不到响,李夫人这气又憋回心里。她转身就想走,榻上宝珠的声音又大了些。
宝珠低声啜泣着,哭着说怕。怕,怎么不会怕啊。每次一醒来,宝珠都攀着她,说梦到了青面獠牙的鬼怪,要把她绑走。
李夫人从前是不太信这些东西的,却也做了。
她去寺庙求了香灰,她在宝珠枕头下放了支桃木,可这些都没能让宝珠睡得安稳些。
她垂眼叹道:“我曾听过寨子里人说,小儿命轻,容易被东西勾走。”
“那时候便要在床头唤稚子名字,他们听到亲近之人唤她,便知道归家的路了。”
李夫人摇了摇头,声音越发轻了:“或许你说得对,只不过是人心中之念罢了。”
李夫人走了,她去膳房做些易入口的吃食,这般贪嘴的小娘子,生了病却也是一口也吃不下了。
……
铁链拖在地上,哐啷、哐啷地响,宝珠缩在桌子底下,止不住地发抖,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响声越来越近,她死死咬着手心,心跳得越发快了。这时,宝珠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一遍又一遍轻唤着她的名字。
那道声音微冷,有些熟悉。
叶凝珠眼皮抬起一条缝,恍惚间看见一颗鼻梁处的小痣。宝珠干涩的唇瓣微张,手慢慢向前伸,好像抓到了什么。
是一双有着些许薄茧的手,宝珠紧紧攥住它,贪恋着那滚烫的温度。
叶凝珠那微蹙峨眉缓缓舒展,她朝那温暖处靠了靠,低声喃喃:
“景珩,景珩。”
萧景珩注视着宝珠,他看着宝珠逐渐睡得香甜,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近,直到少女的呼吸在他指尖穿过。
他只端坐在塌边,静静看着。他应该将手抽走,可叶凝珠将它拉得太紧,好像那双布满伤口的手便是她的全部。
屋外细雨如丝,整个世界都只余下那浅淡的冷意。萧景珩轻笑一声,然后靠在那雕花的立柱上,阖眼凝思。
宝珠醒来时,已经是深夜了。她看着匍睡在她身侧的李夫人,皱了皱眉。
是李夫人唤得宝珠?可宝珠记得…记得…
“宝珠,醒了。”李夫人摸了摸叶凝珠的脸侧,“我去膳房给你端羹汤来,你先把桌子上的药喝了。”
药很苦,吃得宝珠直皱眉。可吃了那碗肉羹,宝珠便笑眯了眼,她轻拉着李夫人的手:“李夫人,宝珠还要。”
李夫人眼神一滞,眉眼间浮上这些天以来难得的喜色:“好,我再去膳房给宝珠盛满满一碗。”
隔日一早,谢玄舟去寻主公,却被自家大兄告知,主公如今宿在前堂的厢房内。
看来自家主公真是郎心如铁,堪当大丈夫典范也。不过区区小女娘,不过是风花雪月的情情爱爱,如何能入得主公的眼。
他一进厢房便看到主公批阅政务,心中钦佩之情越发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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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行了个短辑礼,扬声道:“主公,随行的车队已经到萧府外了。”
萧景珩扫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着:“等女君醒后,你把车队里那几个带着红色封条的箱子送到她屋内。”
谢玄舟猛地抬头,他说车队里怎么有几个不认识的箱子。
萧景珩继续开口说着:“还有把桌侧那卷简牍送给青州叶氏,就说是女君的家书。”
“加急,送快些,记得带些名贵珍品一同送去。”
谢玄舟又猛地抬头,像只林间打探敌情的傻狍子。最近青州天天给他们使绊子,现在去…是不是不太好。
可他哪敢置否萧景珩的决定,只拿过简牍,便行礼离开了。
等叶凝珠午间醒来时,一排木箱早就摆在她房中。她本是要去盥洗的,却被那几个红封条吸引了注意。
宝珠蹲在地上,仔细打量着。
“打开吧,这是你家郎婿给你的。”拿着药进来的李夫人说道。
“郎婿给的?”宝珠瞧了李夫人一眼,得到对方肯定的回答后,才敢把那几个红封条撕开。
看到箱子内的东西,宝珠眼睛一亮。好多衣裳,是宝珠喜欢的亮色。她又接连打开其他几个,全都是宝珠喜欢的。
各种颜色的襦裙,各式各样的首饰,还有绣着很多不同图案的鞋履。
叶凝珠举起一件青绿色的曲裾式丝绵袍,披在自己身上。宝珠翘首看向李夫人,问:“李夫人,宝珠穿这个好看吗?”
李夫人笑着摇了摇头,“好看,宝珠是我见过最好的小女娘。”
萧景珩回来后便去军营处理一些要事,再次回到府中已经是三日后了。
他戌时回府,府中已然寂寥无声,只是他登上楼梯时,远远眺望,发现池塘旁屋舍的灯还亮着。
谢峥传信于他,说女君身体已大好。如今看着那屋舍,他忽而想起那双潋滟双眸。
萧景珩眼神一冷,他指尖微微用力,不过是娶回来充脸面的女君,何须多花心思。
世间万般无趣,不该沾染这其中不堪滋味。人的一生如朝露溘至,于萧景珩而言,若不登上那至高之位,仿若白来此生了。
油灯燃了一半,萧景珩仍心系徐州局势。他端坐于书案前,翻看着前线密报。他总是不困的,想要做的事太多,多睡些时候便没有时间去思索以后。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萧景珩抬头看向木门,随即听到咚咚的敲门声。他以为是黑甲兵送来的急报,便低声叫他送进来。
咯吱一声,木门被打开一道缝,见许久没人上前,萧景珩不悦地拧眉抬头,却在看到那人的时候瞳孔微震。
昏暗的厢房内,一身着青绿色绵袍的女子站在门旁。她乌发作髻,其间插着根翡翠做的簪子。那小而饱满的唇染上胭脂,映衬着她额心处那惹人眼的红痣。
光打在她脸侧,使得她像是披上了层纱,好像下一刻就要乘风而去。
而这位飘落人间的仙子此刻脸上浮上烟粉,面露羞怯地看着他。
“刚才发现你这厢房亮着,便想要来看看。”
叶凝珠轻咬着下唇,看了身前之人一眼又低下头,她走向萧景珩,动作间像是朵初初绽放的莲。
隔着那堆积了许多竹简的书案,宝珠垂眼看他,轻声说:“这是你赠予宝珠的,宝珠很喜欢。”
她又问:“宝珠好看吗,景珩”
“你觉得宝珠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