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宝珠罕见起得很早,她悄悄起身,把那两卷简牍交给谢峥后,便急匆匆地回到屋内。
李夫人还在睡,叶凝珠趴在塌前,仔细看她。宝珠伸手去摸她脸上的点点细纹,她屏息凝神,深怕惊扰了李夫人。
就在肌肤相触的那刻,李夫人笑着睁眼,她一下把宝珠抱入怀中:“昨日还病着,今日怎么起的这般早。”
“宝珠,人就是要多睡的,这叫与天地共气呢。”
叶凝珠靠在她怀里,看着李夫人的眼睫微微颤动,这是还没睡醒呢。李夫人规律的呼吸声在静室中响起,宝珠眨了眨眼,也一起睡了。
李夫人说了的,宝珠这是和天地共气呢。
萧景珩喜静,府内没有丫鬟仆役,唯有守在前堂的黑甲卫供他差使。因此,这萧府后室是只有宝珠和李夫人二人居住的。
若再多说些,也只是谢峥会偶尔进入后室,给宝珠送来生活物品。
这有着半弯池水的不大后院成了李夫人与宝珠的小天地。李夫人没有骗宝珠,她会用宝珠从没见过的东西做出许多好吃的吃食。
她会用石墨将把黍研磨成细细的浆,将其和各类谷物豆子混着,在煤上用小陶釜炖煮许久。等要出锅时,再放些牛乳。
她会将各种野菜磨成汁,混入粉中做成小饼,宝珠一次能吃许多。
她还时长炖煮些许肉汤给宝珠喝,里面加了宝珠不认识的药材,带着股药香。宝珠刚开始不喜,但李夫人善于用香料掩盖这股气味。
自那以后,宝珠便是连药材都要试着嚼一嚼的,只是空落了满口苦。
叶凝珠在刺史府是吃过许多精细食粮的,里面些许比李夫人做的味道还要好上许多。
但宝珠非常非常喜欢李夫人,也喜欢李夫人做的吃食。萧府虽有膳房,李夫人却喜欢带着宝珠亲自做。
每次一到时间,宝珠那又大又宽的袖子被李夫人用麻布扎起,两个人兴致冲冲地往膳房里走。
宝珠之前从来不知道稻米和粟米的区别,李夫人却把两者摆在她面前,轻声解释着。
粟是亮黄色的小圆粒,吃起来有些糙口,而稻是白润颜色,比粟大些,有长粒和圆粒之分。
李夫人有着些许裂痕的手指捏起一颗粟,然后在宝珠的注视下,微微用力,里面的圆黄颗粒就脱落出来。
“粟!”宝珠眼睛亮了亮,也伸手拿了一颗,一捏便有那小小粟米滚出。
李夫人见此眉眼间浮上些许笑意,她声音平和,又有着些许不知何来的悲。她轻声说着:“北方多食粟,南方多食稻,宝珠可知为何?”
叶凝珠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宝珠不知。”
“南方气候湿润,多是水田,因此种稻是上上之选;北方干旱少雨,粟米对泥土并不苛求,处处可种,因此北民多食之。”
李夫人将宝珠手中的粟米重新放回竹篓内,轻叹了口气:“宝珠,这粟米也有分别。我们吃的是精细的梁饭,平民百姓则食的麦饭。”
“为何?”叶凝珠峨眉紧蹙,微抿双唇,脱口问道。
李夫人脸上的那抹笑消去,她眼神中有宝珠还看不懂的东西。她的声音那般轻,却砸在宝珠心上。
“宝珠,天地不仁,将人各分几等。有的是地上泥,有的是天边月。”
“这梁饭和麦饭就是人与人之间难以跨越的天堑。”
李夫人透过那狭窄窗户看向远方,叹道:“这茫茫众生又有几人可做得了选择,不过是听也命,认也命罢了。”
宝珠神色微敛,她低着头,小声说:“李夫人,宝珠是不是……做错了。”
“为何这样说。”李夫人问道。
“宝珠只是觉得,心里有些难受。”叶凝珠紧攥着双手,眼眶微微泛红,她总是不知道为什么,宝珠总是迷茫于自己为何。
李夫人轻抚着宝珠的脸侧,帮她拭去眼角未落的一滴泪:“这说明宝珠心善,是个心怀万物之人。”
心善?没人这样说过叶凝珠。在宝珠的记忆里,别人夸她最多的就是乖顺,貌美,却没有一人说过她心善。
李夫人见宝珠这般情态,轻声劝说:“宝珠,很多事我们是无法改变的。那么,只需要坚守本心便好了。”
“可宝珠不知道本心是什么?”叶凝珠抬眼看她,眼中是过于天真的情愫。
“宝珠终有一天会知道的。”
李夫人听见水气呼噜声,想起自己在膳房一角炖着的豆腐。她急匆匆跑过去,伸手想要拿起盖子,却被烫了一跳。
还在原地想着本心是什么的宝珠见了,也急忙跑过去,伸手一拿,手指被烫得通红。两个捂着手痛哼的人四目相对,一齐大笑起来。
叶凝珠如今每天起来时都满心期待着,今天她又会做些什么。
她喜欢听李夫人说话,她总是说些对宝珠而言很新奇的事。李夫人会说她年轻时的爱恨情仇,也会说冀州的风土人俗。
李夫人还会故意吓宝珠,在漆黑的夜里,讲些鬼怪异事。宝珠被吓得不敢闭眼,只能打着油灯,去隔壁门房找李夫人依靠着入眠。
她的话题偶尔也会扯到萧景珩身上,宝珠是喜欢听的。她这位年岁大又脾气坏的郎婿,有着宝珠难以想象的故事。
她会孤身一人,只背着弓箭,便杀了那吃了许多人的山君吗?
她会在疫病袭来时,彻夜不眠,在城墙之上为百姓敲钟吗?
她会举着火把,一把火烧了那欺辱了许多女子的贪官吗?
叶凝珠没有想过有人是这般过活的。
她嫁到这兖州之前,每天都几乎是重复度日。宝珠亲近之人总说,刺史府院墙之外是很危险的。于宝珠而言,二兄偶尔带回来的新奇玩意是她日日期待的事。
可…宝珠…也想出去。
宝珠不需要萧景珩那般听了心一紧的故事,她只想躺在李夫人口中,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青绿里,尽兴地打个滚。
李夫人除了给宝珠说故事,还教了许多宝珠从前不识的东西。
叶凝珠如今知道了菽磨浆后,加入卤水会成为她爱吃的豆腐。她还识得一些草药的长相和用处。
夏夜为了躲凉,叶凝珠和李夫人会一齐躺在亭中的小塌上,静赏着满天繁星。
带着荷叶清香的风吹拂而过时,宝珠会突然觉得,或许有一天,宝珠确实能寻到属于她的本心。
叶凝珠偏头注视着李夫人,张开嘴却不敢将心中所想说出口,最后只将腿翘了翘,已示内心欢喜。
宝珠寄予萧景珩的简牍是过了快二十余日才送到的。其实是用不了这么长时间的,可帮宝珠送信的是只有些跛脚的老马。
送信的人骑着匹多走了会便要休息的老马,将只需一旬的天数翻了番。
萧景珩接到书信前,正和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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晟商议如何安置乱民。冀州和兖州百姓积怨已久,他虽已安定内部,但两州交际处却是常有暴乱发生。
他这些时日巡历各个郡县,敲打了一番各地官员,并降下条例,凡是聚乱兴事者,皆需黥面以示惩戒,这股不良之风才渐渐平息。
萧景珩本该前日便返程回萧府,可最近雨季,兖州以南多起洪灾,百姓田地被毁,无居住之所,无入口之粮。许多流民逃到冀州,又生祸乱。
“主公,这流民都聚在城墙下面,以乞食为生,令城中之人心生怨愤。”姚晟站在堂下,躬身说道。
萧景珩扫了他一眼,像是想到什么趣事,嘴角微扬:“这城中还有几个跟之前兖州州牧亲近的富豪乡绅吧?”
“来这许久,也没去拜访一二,实在失了他们的脸面。这样,姚晟你带着黑甲兵去给他们送些薄礼。”
“就说萧某想问问,这兖州多发洪祸,他们与之亲近,现在是否有悲悯之心帮扶一二。”
姚晟嘴一抿,他说主公之前平定兖州时,怎么不将其一并除之,原来是时候未到啊。
他作辑拜别,刚出营帐大门,便遇到一神色倦怠的骑兵朝主公营帐走去。看来主公又要有烦心事了,姚晟叹了一声,便认命般地去办那极招怨怼的苦差去。
姚晟走后,萧景珩阖眼半靠在椅上,轻揉着当阳穴。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宁静,“主公,萧府女君来信!”
萧景珩动作的手一滞,片刻后便重新端坐于桌前。骑兵上前递给他两卷简牍,萧景珩敛目良久,才缓缓打开。
只短短几行字,萧景珩看了几遍才明白他这位女君的意思。他轻叹一声,怎么连方向都写得反。
他刚想将简牍卷起,目光流转间,看到竹简角落处的一个小图案。那是块用草绳捆起的肉,还缺了个角,像被人咬了一口。
萧景珩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他猛地起身,走向营帐外,刚出去便发现穹顶之上乌云密布,估摸着马上是要下雨了。
“下雨了,下雨了!”
宝珠光脚踩在地上,急忙将晾在地上的葵菜搬到屋内。大雨砸在宝珠身上,可她只心系地上那被雨打湿了一片的葵菜。
这是她和李夫人晒了许多天的,马上就好了,怎么就下雨了呢。
听到宝珠的大喊,在房中熨烫衣饰的李夫人也匆匆走出门外。她看着淋成落汤鸡的宝珠,吓了一跳,连忙把她往屋内拉。
“李夫人,葵菜在外面呢。”宝珠撇着嘴抱怨。
“不穿鞋就下榻,还全身都湿透了。”
李夫人拿起架子上的麻布给宝珠擦头发,责怪的口吻说着:“这葵菜再宝贝,也比不得宝珠的身体重要。”
说着她便要拉叶凝珠去沐浴换衣,可宝珠眼睛睁得浑圆,拉着李夫人的手央求,可怜可爱极了。
“好好好,去捡吧,捡完就立刻去沐浴。”
李夫人点了点宝珠眉心的红痣,轻声说着:“也不知道谁生了个你这个如此讨人怜爱的小女娘,活生生是我的讨债鬼。”
宝珠眼睛滴溜滴溜地转,她挺胸扬声:“是我阿母生的。”
李夫人笑弯了眼,她连忙拿起室内架子旁摆着的油纸伞,宝珠也有像学样地拿起一把。在这瓢泼大雨下,两把伞靠在一起,远远望去,倒是别有一番意境。
可谁人又知,撑着伞的两人,正你一把我一把地捡着葵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