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空气中带着黏稠的闷热。沈可意被热得透不过气,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待在空调房里。
难得周末,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豆浆看电视。
手机上,刘艳春又催促沈可意多和程远见面。
【上次人家约的你,你这次主动点,请他吃饭。】
【人家对你印象不错,就不要端着了。】
【这么大个人了,谈恋爱还要我教你,你今年赶紧把结婚的事定下来,年龄再大点就不好找了。】
……
沈可意把手机丢到桌上,看着一条接着一条让她窒息的消息,深深叹了一口气。
烦。
在她妈妈这,一个女孩最大的价值,就是附加在男人身上。有男人追,就能更加体现女孩的价值和地位。
哪来的什么歪理,沈可意真是服了她了。
她强压下心中的愤怼,无奈拿起手机,当作没看见那些无语的言论,只问:【阳阳最近怎么样?】
刘艳春在帮沈如意带孩子,这个点他大概在午睡,她回得很快:【挺好的啊。】
【话说的多吗?】
【这小孩她不就那样,能出什么事。】
才问了没几句阳阳的事,她又把话题转移到找对象身上。
沈可意干脆退出和她的聊天框,点开阳阳班主任的聊天。
【刘老师,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想问问阳阳最近状态怎么样啊?】
沈初阳今年初二,是沈可意姐姐沈知意的女儿,她大大小小事现在都是沈可意在照拂。
可她远在京市工作,只能让她暂时在刘艳春那住。
为了不让她受自己妈妈传统思想的熏陶,这学期给她办了住宿,周末才回家。
刘艳春以沈初阳要挟沈可意,让她相亲,争取今年给她钓个金女婿。
沈可意没办法,她需要钱,京市工资高。
权衡之下,现在是最好的选择。
好在,沈初阳班主任刘老师知道沈初阳家的事,这学期开学前主动联系沈可意,说会替她多关注沈初阳。
刘老师回得很快:【她挺认真的,每天都学到很晚,只是话比以前少了很多,你平时还是多和阳阳聊聊天,打打电话。】
【好,我会的,谢谢刘老师的关照。】
沈可意靠在沙发上,她就怕她话少。
思来想去,不如直接看看沈初阳,说做就做,她给沈初阳打了个视频。
却被秒拒,她的消息下一秒出现,配了一张图书馆的图,【小姨,我在图书馆学习。】
沈可意小心翼翼地回她:【好,那你好好学习,缺什么或者没钱了都要和小姨说。】
【嗯。】
“唉。”她没忍住叹了口气。
抱起豆浆揉了揉,“怎么让阳阳变回以前的样子啊……”
自言自语般地又说:“可是我自己都走不出来,又怎么能期待她走出来呢。”
-
周一,许恋下了地铁,沿着导航走了七八分钟,在影视园门口站定,低头理了理裙摆。
今天徐慕星约她吃饭,她照常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
徐慕星是小时候邻居家的哥哥,大她两岁,从小她就跟在他屁股后面喊“星星哥。”
他以前是乐队主唱,乐队火了以后就从星沙搬来了京市。她在京市读大学时,两人还常常会约出来吃饭。
但这几年徐慕星在向歌手转型,因为工作发展,现在常居沪市。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半年前。
今天他难得有综艺录制在京市,就约她出来吃顿饭。
她正发呆出神,影视园里,一群人陆陆续续地走出来,都是刚收工的节目组嘉宾和工作人员。
沈可意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目光在人群里搜寻。
比起找到徐慕星,她更先在人群里被某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吸引。
他怎么在这?
一段时间不见,他似乎瘦了。
走在人群偏后的位置,穿着一件牛仔衬衫短袖,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手里拎着一个皮质的琴盒。
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唯独他一声不吭,周身散发着清清冷冷的气质。
这便是他对常人的形象,古典音乐圈的小提琴大师。
在他抬眼看过来之前,沈可意移开目光。
一眼找到了徐慕星。
他走在人群中间,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地卷到手肘,正在侧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徐慕星也看到了门口的她,眼睛微微一亮,抬起手朝她挥了挥,“可意!”
转头和身边几个人说了句什么,便加快脚步朝她走过来。
“等很久了吗?”他在她面前停下来,微微低头看她。
“没有,刚到。”许恋摇头。
和他一起出来的一群人出来时,其中有人问:“真不和我们去吃饭吗?带上妹妹一起也可以啊。”
徐慕星知道她不喜欢这种场合,笑着婉拒:“不了,她明天要上班,得早点回去。”
这期间,人群中的吴清弦微微抬眼,打量着他们,目光停在他们身上良久。
在沈可意和徐慕星转身离开时,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手机贴在耳边,那边很快接起。
他语气随意:“陈烟,吃饭吗?”
电话那头的人停顿了片刻,“和谁,你吗?”
“嗯。”
接着,他被无情拒绝:“不去。”
吴清弦盯着不远处两人离开的背影,对电话那端的人说:“徐慕星。”
那边沉默了一瞬,再开口,语气雀跃起来:“好嘞,来了,在哪?”
“你去问。”
-
徐慕星找的是一家中式园林京味餐厅,包间有一扇窗,能看见店家精心装修的园林景观。
他进包厢前,和沈可意解释为什么选这的原因:“好久没吃京菜了,你别说,还真挺想念的。”
沈可意点点头,笑着说:“是啊,我去年也有点这样的感觉。在京市的时候觉得不好吃,一旦离开了又觉得想念。”
人的味蕾总是比记忆更深刻。
离开一座城市之后,最先想念的往往不是那里的风景或人,而是这座城市特别的味道。
徐慕星看着她笑,自己跟着弯了弯嘴角。今天约她,主要是想看看她最近的状态。
大半年过去了,她看起来好了很多。
徐慕星在心里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把菜单推到她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说点什么,桌上的手机震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目光在消息上停留了片刻。
看完后,他抬起头,问她:“可意,等会儿陈烟和她朋友找我们一起吃饭,你介意吗?”
沈可意摇了摇头,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不介意。”
提及陈烟,沈可意想起五年前第一次和陈烟见面时,那双含着敌意的双眼。
一晃六年,从前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如今也长大了。
她不由得感叹:“她现在可火了,我们办公室的人都特别喜欢她。”
陈烟作为近几年爆火的音乐作词人,被称为“鬼才作词人”。她写的词,总是一举直击听众的心灵。词藻不堆砌,不花哨,在这个过度追求意义的社会,反倒干净得让人听过就忘不掉。
沈可意忽然惊叹:“哦,我想起来了,她最近是不是也在录综艺来着?”
这段时间在办公室里,偶尔会听见陈烟的名字,说她在某个节目里的表现。
徐慕星点头,“嗯,我今天也录的这个。”
提到节目,他想到今天录制的画面,继续说:“说来也巧,今天节目的飞行嘉宾也是槠洲人。”
沈可意嘴角的笑意一滞,脑海里倏然闪过影视园门口那道身影。
徐慕星未曾发觉,他眼角上扬,继续说:“我们俩聊了会,我问他在哪上的高中,竟然和你一个高中。”
从没让徐慕星的话落在地上过的她,这次罕见垂下头,只轻轻应了声:“哦。”
徐慕星以为她不喜欢这个话题,没再多说,顺手将菜单翻过一页,随口聊起了别的事情。
不多时,门口传来了动静。
沈可意带着笑脸朝门口转去,门被推开的瞬间,她的笑容一顿。
走在前面的女人,眉眼间带着当年乖桀的影子。只是如今长开了,不再瘦小,更显得冷而亮,锋芒毕露。
这就是陈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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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沈可意眼神一亮,连忙坐到她身边,乖乖叫她:“可意姐。”
刚刚的高冷感瞬间褪去。
而跟在她身后的,是吴清弦。
他不疾不徐走进来,目光沉静如水,不急不躁地扫过包间,最终稳稳地落在沈可意身上。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徐慕星也没想到,陈烟说的朋友是他。他从前和吴清弦没有过接触,今天才在录节目时认识。
探究的目光在陈烟和吴清弦的身上徘徊,喝了口水,淡淡地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陈烟下意识坐直,老老实实说:“之前合作过几次。”
吴清弦不动声色,在徐慕星身边,沈可意的正对面坐下。
沈可意垂下眼,藏下自己的情绪。
包间气氛一时有些凝固。
徐慕星收回停留在陈烟身上的目光,蓦地勾起唇,朝沈可意说:“这就是我刚刚和你的说的老乡。”
吴清弦挑眉,瞥了眼她,笑问:“你们提到我了?”
“是啊。”
气氛随之逐渐活跃起来。
这顿饭结束时,将将九点。
沈可意看了眼时间,还能坐地铁回家。
起身的吴清弦朝他们说:“我开车来的,送你们回去?”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目光飘过沈可意,最终停留在徐慕星和陈烟身上。
沈可意几乎是秒拒绝:“不用。”
陈烟倒是觉得吴清弦送他们回去这个主意不错。
她挽上沈可意的手,歪头问:“为什么呀?”
“额……我约了朋友去吃夜宵。”
陈烟狐疑,“刚吃完晚饭就要吃夜宵吗?”
吴清弦偏过头,勾了勾嘴角,她乱找借口的毛病怎么还和以前一样。
好在,陈烟没那么注意这点,她接着问:“你打算坐地铁去吗?”
“嗯。”
她便劝道:“哎呀,吴清弦送你比坐地铁快多了,别觉得不好意思,他这个人挺好的,我还想和你聊会天呢。”
话已至此,再拒绝恐怕会引起徐慕星和陈烟的疑惑,沈可意只好点了点头。
吴清弦的车就停在饭店外的停车场,四人出门走几步就到了。
他的车是一辆深色的SUV,和他之前那辆车长相相似,只是设计更有流线感些。
吴清弦没先去驾驶座,他径直走到后座拉开车门。
陈烟惊叹:“你这么绅士吗?”
谁知,他只是探身从后座上拿起自己的小提琴盒。
转身对沈可意说:“这个放在后座上会碰到,能麻烦你帮我拿着吗?”
没等沈可意反应过来,小提琴盒已经被他递了过来。
沈可意下意识接过,抱在怀里,琴盒不重,很有质感。
她记得,吴清弦的每个琴盒都是根据小提琴单独定制的。他喜欢牛皮质感,并且每一个琴盒都会缝上自己的名字,为它取的名,以及拥有它的日期。
沈可意十分熟悉手中这把琴的质感,这是吴清弦第一把百万级别的小提琴。
这把琴叫“初心”,吴清弦拥有它的日期,是他们在一起的日子。
沈可意默不作声,抱着小提琴坐上后座。
陈烟和徐慕星住的酒店离得很近,一会就到了。
陈烟下车前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舍,小声说:“可意姐,下次见哦。”
沈可意笑了笑,“好。”
随着陈烟的开门,车门灌来一阵夏夜的热风,又在她关门的瞬间被隔绝在外。
车厢里骤然安静下来,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他忽然开口,“坐前面来。”
沈可意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向他。
他也抬起眼,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目光不急不躁。
沈可意默默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抱着琴坐了进去。
吴清弦却没有要开车的意思。
他偏过头,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看向她,叫她,“沈可意。”
她偏过头,与他对视,安静地等他接下来的话。
只是抱着琴盒的手越来越紧。
过了许久,吴清弦哑着嗓子开口,“你真的把我藏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