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选在安静的日料店。
程远很会选地方,包厢临窗,能看到城市的夜景,又足够私密。
两人坐下慢慢吃饭,聊工作,聊书,聊京市最近的变化。对话流畅而自然,没有冷场,也没有过于热烈的气氛。
这样的氛围,是沈可意愿意和程远继续接触下的原因。比起其他的相亲对象,他不带着一定要结婚的功利。
反而像交一个朋友一样,让人可以随意展现原本的自己。
但沈可意今天状态明显飘忽。
她脑海里反复回显着今天看到的身影。
三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将对他的在意打包封存。
可原来只需要一个照面,那些在意就轻易破土而出。
“可意?”程远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下意识勾了勾唇角,“抱歉,有点走神。”
他不动声色地问:“工作累吗?听说了阳麓的绯闻。”
“是啊,熬了一个通宵替他澄清。”她顺着话题说下去,暂时将吴清弦推出脑海。
晚餐在平和的气氛中结束。
程远送她到楼下,没有提出要上楼坐坐,只是站在车边,看着她走进单元门。
沈可意与相亲对象告别,从来不会回头。这一次,却带着犹豫停住脚步,第一次回了头。
内心迟疑着想,今天之后,他还会再和自己接触吗?
倒不是因为喜欢他,是她需要有个人的出现用来换取刘艳春的安心。
见她回头,程远眼角弯弯,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快上去吧。”
对她再次挥了挥手道晚安。
-
回到住处,沈可意将鸢尾花修剪,插进花瓶里。
“程远送的?”窝在沙发上的黄栖转头好奇地问道。
“嗯。”
沈可意本想回房间的脚步顿了顿,选择到沙发上坐下。
有些不知道从何说起。
黄栖看着她难得丰富的表情,心下有了预感,柔声问:“怎么了?”
沈可意走到她身旁,在沙发上坐下,良久才开口:“我遇到吴清弦了。”
黄栖目光微微一顿,她以为沈可意不会主动说出来。
微微正了正身,问她:“你怎么想的?”
沈可意藏在身后的手扣着沙发,老实说:“我不知道。”
她与吴清弦之间的空白期太久,久到她忘记了当初的痛苦。
脑海里只能想起初见、那些美好的日子,内心下意识、忍不住的想要靠近他。
她觉得这样不对,不能再对他产生这样的情绪,可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黄栖微微愣了愣,这是一个很难从沈可意嘴中听见的回答。
沈可意是她们三人中,最有主意的人。做什么都十分有目标性,很难会有这样一句“我不知道”。
“阿意。”黄栖郑重地开口。
盯着她的双眸,认真说:“吴清弦这几年没有和任何女生有过交流合作,包括……”她顿了顿,没说出那个名字。
她小心翼翼看着她的脸色,“如果你当年在意的是这个,他们之间真的没什么。”
沈可意垂眸,沉默。
那年他们分手,沈可意没有和身边任何一人说过真正的分手原因。
所有人以为他们分手,是因为吴清弦忙碌的工作,和那些忽如其来的绯闻。
豆浆似乎感受到她此刻的情绪,一向不爱动的它,从沙发另一端走过来,在她身上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窝着。
她揉了揉它的头,想起当时,眼眶微微发酸。俯身抱住它,轻声回黄栖:“不是因为这个。”
黄栖看出她不愿多说,抚了抚她的背,“反正我和阿悦永远支持你的决定。”
又忍不住多嘴道:“这几年,他一直在向我们打探你的消息。只是你不松口,我们从来没说过你的事。”
话开了头,见沈可意没有抵触的神色,她絮絮叨叨起来:“虽然不知道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如果没有触及到严重的底线问题,现在你家里逼你结婚逼得这么急,他又何尝不是一个选择呢?毕竟高中就认识,知根知底的……”
沈可意抱着豆浆,摇了摇头,声音极小:“他不是一个选择。”
她自嘲般一笑,“而且,我能选择他吗?”
黄栖紧接上她的话,“只要你想,就可以。”
沈可意垂眼,“并不是。”
曾经她也以为,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只要彼此相爱,其他都不重要。
可现实,并不是这样。
-
吴清弦靠着沙发坐在地上,房间昏昏沉沉,他的目光停留在唯一的亮光上。
无数次拿起手机,在输入框里删删减减,又再次清空放下。
他知道自己这样是徒劳,就算发出去,她也收不到。
不自主的,又想起沈可意和那个男人离去的背影。
明明他们之间带着生疏客气,不像男女朋友。
可他就是掩盖不住自己的不安和难过。
因为他,是年初出现在沈可意身边的那个男人。
那个让沈可意哭得很伤心的男人。
他了解沈可意,只要有一点引起她的反感,就会彻底远离。
就像他们初遇时一样。
他不过只是夸了她名字好听,就被单方面拉进了黑名单。
他拿起身边装有威士忌的酒杯,一口闷了下去。
酒液滑过喉咙,灼烧感一路蔓延,带着他的回忆随之涌了上来。
-
高一上的初遇后,他们一直没有交集。
两人所在的班级距离很遥远,吴清弦在一楼的三班,沈可意在二楼的十班。
谁也不知道,吴清弦在这样远的距离里,悄然开始注意她。
他的人生第一次有了这种感受,像面前有一个放大镜,某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前放大。
一开始,他发现她出现在一起上体育课的班级里。
隔着半个操场,一眼看见了她。
她总是站在队伍的旁边,解散时喜欢坐在操场的角落里,不说话,默默发呆或看书。
在吴清弦眼中,她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女孩,不像其他女生一样活泼或叽叽喳喳,且常常是一个人。
再一次有交集,是某次体育课中途下起了太阳雨。
吴清弦本来跟着人群跑出去了,却回头下意识看向她。
她身边所有同学都大呼小叫地往教学楼跑。
唯独她不紧不慢地合上书,用手挡在额前,仰头看落下来的雨,嘴角微微勾起。
她似乎觉得下雨是一件有趣的事,就算雨滴打在她白色校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那一瞬间,吴清弦的身体先于理智,转身跑了过去。
踩着水的脚步声落到沈可意耳边,她的视线里,出现了一抹陌生的身影。
面前的人脱下校服外套,把它举到头顶,用校服撑成一个小小的避风港,遮在她头顶上方。
雨声大,他声音响起时模糊不清,“快跑啊,别淋感冒了。”
校服不大,两个人挤在下面,肩膀碰到一起。他尽力把手臂往她那边伸展,自己后背大半都暴露在雨里。
沈可意怔了怔,看着他的眼神掠过一丝意外。
没有吴清弦想象中的顺从,她偏过头,冷淡地说:“我不需要。”
说完,她微微侧身,从他撑起的校服下走出去。
朝前走了几步后,她顿了一下,“留着自己用吧。”
吴清弦举着校服的双手僵在半空中,雨水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直到落在地上。
沈可意有没有感冒他不知道。
但是他,好像得了一场比感冒更麻烦的病。
高一下学期分班,沈可意选择了文科班,被分到文科重点班一班。
而吴清弦作为艺术生,自然而然被分到了文科艺术班三班。
从此,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只隔了一个二班。
进入高二,随着即将到来的学考到来临,他们这一层教学楼,到了晚上灯火通明。
沈可意不喜欢在教室里背书,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于是她常常循着黑暗,走到隔壁教学楼。
这座教学楼是给小学分部用的,六层楼高,最上面是高中艺术生用的琴房。
到了晚上,小学生都回家了,沈可意便常常在一楼敞亮的大厅里背书。
十月过半,夜风带上秋的凉意。
沈可意裹紧校服外套,对着一面墙翻开政治提纲。
忽然,一阵小提琴声从楼上飘了下来。
弦乐特有的绵长与清亮,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放大了数倍,即使琴房在六楼,她也能清晰听见。
平时晚上偶尔会有艺术生来练琴,但琴房的隔音效果极好,她在一楼没怎么听到过琴声。
这一次这么清晰,她推测,拉琴的人没在琴房里练,而是在走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段琴声牵引,等到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走到一楼花园旁。
这里的琴声听得更清楚。
她下意识抬起头,目光一层一层往上攀,停在六楼。
六楼走廊栏杆后面,站着一个人影。从沈可意的视角,他的身影恰好在天空半轮明月的旁边。
他侧身而立,身体随着旋律的起伏轻轻摇晃。
脸因为距离太远,看不清。
但不妨碍沈可意认出这个人影,他们年级,好像只有一个拉小提琴的学生——吴清弦。
琴声还在继续,但曲子似乎到了后半段,旋律从沉静转向激昂。
沈可意听不懂小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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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的技巧,但她听得懂其中的情绪,那里面有他藏在原本旋律下的克制与悲伤。
一曲终了,走廊声控灯灭了。
他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吴清弦把琴放下来,一只手撑着走廊的栏杆。
他低着头,陷在一种说不清的疲惫里。
沈可意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楼梯,往楼上走。
到五楼时,她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叹息,接着响起琴盒被合上的声音。
他大概以为是有人来赶他进琴房练,开始收拾东西。
等她走上六楼,吴清弦正弯腰把琴弓放进琴盒里。动作做到一半听见声响,他抬起头看向楼梯口。
看见是她,他的眼睛微微睁大,没料到会在这里看见她。
想起两人的初见,他扯了扯嘴角,“我又吵到你了?”
他自觉先道歉:“对不起,我以为没人。”
沈可意没应,走过来和他隔着琴盒站定。
这下月光打在她脸上,把她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照得格外清亮。
她轻轻开口:“你怎么了?”
吴清弦扣在琴盒搭扣上的手停住动作。
她,似乎有着让人意外的敏锐。
吴清弦低头,反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拉琴有情绪,上次是暴躁,这次是哀伤。”
吴清弦愣了一下,随即勾起一抹笑,“你是第一个说我拉琴有情绪的人。”
他从小被老师说,拉琴没一点情绪和感情,这是他最大的问题。
可面前的人却说,他拉琴有情绪。
他索性不去扣琴盒了,顺势席地而坐,靠在小提琴旁。
思忖了会,把横在心中的纠结说出口:“我妈想让我出国,她觉得国外的路更宽,对我更好。”
沈可意不懂这有什么好纠结的,她问:“出国不好吗?”
吴清弦抬起眼,摇头说:“我不想出国,我有自己想考的学校,有自己想做的事。”
“那就拒绝。”
“拒绝的话,对着她,我说不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远处的天空,可惜城市的夜晚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漆黑。
沈可意拧起眉,不解:“你这个人真别扭。”
在她的世界里,不喜欢就要说出来,被反驳就要和人对峙。
不然,没有人会在意她的想法。
她不喜欢安慰人,可那一天的她忽然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其实很简单,你无法拒绝,是你觉得你妈妈说得对。你觉得她为你选的路确实更好,所以你没办法反驳。”
吴清弦的脊背微微一僵。
“你不想出国,导致现在既没办法心甘情愿地听话,又没办法理直气壮地反抗。”
他沉默了会,沈可意的每一句都踩在他的心口上,又一次被她戳破所有想法。
沈可意瞧着他的表情,思绪顿了顿,她好像说得太直白,表达得有点像在抨击他。
她清了清嗓子,软下声来说:“既然不想,就要学会拒绝,不然你妈妈永远不会知道你的想法,你永远会在你妈妈的安排下度过一生。”
说完这句话,沈可意觉得该说的都说了,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刚站直身子,她又想起什么,低头看向他:“对了,刚刚你拉的那首歌,叫什么?”
“《BecauseOfYou》。”
“拉得很好听。”
沈可意不懂乐理,单纯觉得刚刚他拉的好听。
吴清弦勾起一抹浅笑,她似乎总是很直白,对自己的话不做任何修饰和客套,显得格外真诚可爱。
“你叫什么?”
他知道她的名字,问她,是想给两人互相认识的机会。
“沈可意。”
“名字很好听。”
沈可意沉默一瞬。
刚柔和下来的表情,又变回往常淡然的模样,“你很没品。”
“我的名字,是世界上最难听的名字。”
说完她转身就走。
吴清弦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走到楼梯口了。
“等一下。”
他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撞到琴盒。
沈可意听见呼喊声,也没有任何停下脚步的动作。
他没再追上去,回想她刚刚否定自己名字的情景。
忽然好奇,为什么要说自己的名字是世界上最难听的名字?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吴清弦才弯腰把琴盒提起来。
目光落在她刚刚蹲下的位置,回想她在他面前循循善诱的样子。
原来,她也有温柔的一面。
吴清弦以为,经过这一小会的交心,他和沈可意算是说的上话的同学了。
但她对他,却比以前更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