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萧瑟,裹挟着风沙,衡虚连连躲避着长空处的飞剑,他原先狂傲的神色已渐渐收敛,只能挥起手中剑招架沈昭宁的攻势。
刀光剑影,光影缭乱,黄沙遍布。
沈昭宁已经察觉衡虚不似当年的修为,很显然在这三百年里他经历过什么,否则不至于两鬓斑白,年老力衰,修为今非昔比。
沈昭宁凝眸看向衡虚,问道:“灵溪镇上的乡民们是不是你杀的?”
衡虚站在离女子一百米左右,他虽不敌沈昭宁,可却没露出胆怯之意。
他嗤之以鼻道:“那群凡胎,早死的不能再死了,你何必要探究原明?”
沈昭宁又一剑光扫过去,扫过衡虚手臂,他衣袖瞬间破烂,血肉模糊。
“问你就说,难道你敢做不敢当?”
衡虚吃痛,不屑道:“是我所做,那又如何,他们早死了,你能做什么?”
沈昭宁闻言,虽早就猜到,但还是痛恨。
“你为何要用祭典之法种禁术来提升修为?你不是仙人,不是正道吗?你怎配为人师表?”
衡虚笑道:“为何不可?只要提升修为,什么都阻断不了我修行的道路。”
沈昭宁不愿再和衡虚废话,对待这种人直接杀死就可,毕竟他当初给她一剑穿心之痛刻骨铭心。
在一年多的勤奋修炼中,外加身体内的灵根有关,沈昭宁的修为早就已经到了可以和诸多仙尊平起平坐的地步,甚至远超于他们。
“既然这样,你受死吧。”
话毕,沈昭宁手腕翻转,手中佩剑如云龙一般,飞向衡虚,剑光如流星,“咔嚓”一声,砍下衡虚大半个身子。
衡虚面色苍白坐在地上,不惧反笑。
“你可知我为何当年留影石里是你杀害了灵溪镇上的人,又为何你已经在仙界待了两百年,迟迟未暴露真实魔族身份,但只下山一趟就已经暴露了?”
沈昭宁见衡虚已是将死之人,也想知道当年答案。
问道:“为何?”
“定是你陷害我,我身上有什么你想要得到的东西?或者是你陷害我,想借此得到什么东西。”
衡虚听罢,大笑几声,口中鲜血直流。
“不愧是栖白的亲徒弟,倒是聪明。”
“你是魅吧?从出生时就身负上古魔血,也许你早该知道这个事实了,但想必也是重生之后才想到的,你可知你师尊是什么人?”
沈昭宁冷冷看着衡虚,不发一言。
她不觉得衡虚知道她是魅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像这种人想必早就谋划好了一切,却没料到自己有身死的一天。
“你师尊是神子,天生怀有神血之人,天道之子,注定飞升成神的人。”
衡虚说话时难免带着些阴阳怪气,他苦笑道:“但是凭什么呢?凭什么只有他可以?”
沈昭宁道:“就凭楼栖白胸怀天下,济世安民,而你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衡虚未反驳,道:“你对你师尊身份未感到意外,想必你早就知道楼栖白是天道之子?”
沈昭宁抬眸,见衡虚已是命悬一线之人,语气平淡道:“确实早就知道,你想说什么?”
衡虚:“你既然知道楼栖白天生怀有神血之人,就知道这个世间上你和你师尊天生就是仇敌,必有一死,他生来的职责就是将你杀死。”
“你可知身为魅会有何种后果?”
“即是你心存善念,但早有一日,你会被你的善念所害,世间会因你生灵涂炭,你也会被世人唾弃。”
沈昭宁直觉告诉她,衡虚并未说假,但却好奇他是如何知晓的。
“你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你到底是什么人?”
衡虚声音已是油尽灯枯,道:“我和你一样,又不一样,我没有你天具上古血脉,可生来便是混沌之气。”
“我从邪魔,一步步走到今日修仙之人,历经千辛万苦,可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话落,衡虚又口吐一大口黑血,化作虚无,就在沈昭宁以为他已死去,转身离去之时,倏地,那虚无化作无数黑影,朝沈昭宁席卷而来。
那黑影看不清身形,和当初的禽鸟一般模样,速度极快。
黑影分不清男女的混沌之音道。
“今日,我死,你也要死,你身上的仙骨,我必夺之!”
浓黑暗影翻卷而上,将沈昭宁团团围住,剑光交错,火花四溅,却依旧阻挡不了这群黑影对她的侵蚀。
沈昭宁能清晰感觉出这些邪气是害怕她手中的剑光的,可却是拼死也要靠近她。
“什么仙骨?”
邪气:“仙骨也不算,是神骨,你体内怀有神骨,我将它夺走,到时便能改变我生来是邪灵的身份,想必还能飞升成神。”
“神骨是何人才有?”
邪气笑道:“自然是天生具有神血之人才有。”
这群暗黑之气如火焰般,灼烧沈昭宁的五脏六腑,她大概能猜到身上神骨是何来路,想必是楼栖白的,但是她猜不到为何这神骨会在她身上。
危机时刻,沈昭宁袖口里的符纸被她不慎掉落,被狂风卷在半空,露出金光,竟将这些邪气一扫而空,符纸也化为灰烬,随风而靡。
同样消散的,也有救命符纸。
但那群黑气在沈昭宁身上留下诸多如火焰般烙印,甚至她一双琥珀色眼眸,也被侵蚀,变成血红色,内里露出空洞,毫无生机。
沈昭宁惊觉她失明了,无法视物,黎明已离她而去,此后她的世界里只剩黑暗了。
从塞北吹来的沙漠风,尽数扑洒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设备昭宁躺在黄沙地上,双目空洞,黑暗里,她能感觉出天生热烈的朝阳,能感觉出逝去的光辉。
死在这里,死在这里也好,当年穿心之痛已经得报,她似乎没什么活在这个世间上的意义了。
“不准睡。”
早先藏在沈昭宁怀中的那本古书又变成一只通体发黑的玄鸟,落在她身上,不停地啄着她的衣袖,想要将躺在地上的她拉起来。
“只要我死了,魅就不会存在这个世间上了。”
玄鸟又叫祁天鉴,它出声道:“才不会,你死了还会有下一个魅的诞生,只有你一直活着,才不可能会有下一个魅的存在。”
这话激起了沈昭宁些许的存活心,只要她不死,就不会有魅的诞生,但是魅真的会让世人所厌恶吗?
她会引发天乱吗?
可沈昭宁已经无法再去思考了,因为被邪气侵蚀的她,早就浑身都是伤势,无法继续支撑她走出这个秘境了。
她昏睡后,倘若无人发现,无人救济,想必真的会死在这个无人处的秘境里。
祁天鉴见状,在她怀里静静趴了好一会,鸣叫一声后,化作一道流光散去,进入沈昭宁的眉心处,消散无踪。
*
风沙掩埋了无数物体,秘境早就关闭。
沈昭宁再次睁开眼,依旧看不清所有,她感觉自己正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周围有物体遮蔽,显然她正处在一个房舍里。
她慢慢从床榻下来,想要走到外面,观察她如今在哪里,身处何方。
又是什么人救下她。
沈昭宁从卧房中出来,她一路走得很慢,摸着周围的物体,走到廊道,“砰”一声,她不小心踩到了突出的门槛,摔在地上,双手被划出一道血痕。
沈昭宁又站起身,淡淡声音流出。
“有人吗?”
“这里有人吗?”
“是谁救了我?”
但是无人问答。
房舍外飞舞的黄沙飞在院内,沈昭宁起身后来到了院中,她能感受到这里依旧是秘境,因为没有屋檐的遮蔽,院子里炎热至极。
真的没人吗?可是如果不是有人救她,她为何会在这里?
院子里被太阳照射,实在过于炎热,她打算先回到屋内。
可是没想到从院子里到廊道里,有一个小坡坎,沈昭宁没注意到,身形一滑,骤然踉跄,又要摔在地上。
但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的手忽地攥住她的手腕,腰间被男子的另一只手稳稳扶住。
二人靠的太近,彼此之间呼吸声清晰交缠。
风吹过,沈昭宁的发丝落在男子的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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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你救了我吗?”
“这里是哪里,是秘境吗?”
但是男子并未回话,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扶着走到寝室里。
“你为什么不说话?”
静默无声,沈昭宁不再问了。
她笑道:“你是秘境里的人?将我救下了,谢谢你救我。”
“不过我要走了,你知道怎么才能走出这个秘境吗?”
“你有看到我身边是否有一只黑色的鸟?”
但说了这么多,沈昭宁又轻笑了一声。
“也是,我听不见,你不能说话,怎么沟通,无法交流。”
楼栖白走进沈昭宁,看着她坐在床榻上,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摇了摇,这是告诉她,他们之间可以交流。
又握住她的手,带她来到书桌前,让沈昭宁坐在椅子上,拿出纸笔放在桌案上,慢慢握着她的手在白纸上落笔。
“我没有看见你的黑色鸟,你不要担心,我知道离开这个秘境的办法,十天后,这个秘境出口将会开启,到时,你一路向东,就能出去。”
沈昭宁提笔,在纸上写字。
“是你救了我吗?离你救我,已经过去了多久?”
楼栖白又握着沈昭宁的手,轻轻的在纸上落笔。
“是的,已是一载春秋了。”
她竟昏睡这么久,一年时光已过。
沈昭宁在纸上写下:“谢谢你救我,十日后,我会出秘境。”
楼栖白之所以不出声,是因为他不想告诉沈昭宁救下她的人是他。
因为早在一年前,沈昭宁就告诉他,要和她断绝师徒关系。
楼栖白大概知道是什么原因,沈昭宁知道了自己是魅,或许也知道了他的身份。
只要断绝关系后,下次再见面,他和她是敌人。
沈昭宁也是这么想的,但也不对。
她在从祁天鉴那里得知楼栖白是天道之子后,就陷入困境,她来仙界,除过报仇,就是为了找到怀神血之人,将他杀死。
但当她真正得知后,一时间不知所措,甚至犹豫要不要出手。
沈昭宁感恩楼栖白在她落魄时将她拉住,教导她修仙,可又痛恨他,痛恨他为什么要是天道之子,痛恨他明明知道自己是魅,还要救她。
如果他们不曾相识,沈昭宁手上的剑不会犹豫,会直截了当的将楼栖白杀死。
但他们相识,他又是她师尊,她手上的剑会犹豫,会不舍。
*
十日后,外界风沙消散许多,秘境里不分季节,永远炎热酷暑。
但今日沈昭宁在院内却不感到炙热难耐,相反有一股凉爽之气扑面而来。
十日期间,楼栖白和沈昭宁的交流基本以写字为媒介,倒也没有沟通不畅的情况。
但也是通过这种方式,令沈昭宁感受到身边之人,有些熟悉。
他双手白皙柔滑,不像是一直生活在秘境里的人。
而且因为每次交流,他必须握住她的手,才能传递信息。
因此沈昭宁能清晰感受到这人的气息,起先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就在昨日,他身上的气息忽然变了,一种清凉的檀香味萦绕在她鼻尖。
沈昭宁只在一人身上闻过这种气味,是楼栖白身上。
也是因此开始怀疑救她的人就是楼栖白,倘若是楼栖白救她,她有些难以置信。
因为她一年前最后见他时,撂下狠话。
下次,她和他是敌对关系,见到他时,迎接他的是她的剑气。
她站在院子内,“看着”男子方向,手中朝东指了指,道:“是从这个方向吗?”
楼栖白握住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写字。
沈昭宁感受到男子手中的力道,下意识松开,却又被拽住。
他在手心里写下:
一路向东,就能出去。
风吹过,挂在腰间的玉佩发出清脆声响。
“噗—”
是匕首划过心脏的声音。
沈昭宁丢下匕首,一路向西逃去。
她知道,救她的人就是楼栖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