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咕噜咕噜响,幻境里像是破了一个洞。
“你撑不住这个幻境了?”沈昭宁起身,看周围一切场景乱闪,对地上趴着的邪祟说道。
“你把我伤这么重,能撑住才怪...”邪祟没好气道。
“不和你们说废话了,你去问那姓谢的小子,就是他师尊害我,让我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看不清模样的黑团拖着有气无力的声音,恶狠狠地,对着穿着红色喜服却瘫坐在地上的男子道。
“谢...公....谢璟,你解释一下吧,这邪祟说的是什么事情。”她想来想去还是叫他名字好了。
沈昭宁目光落在许久未见的谢璟身上,他没怎么变,依旧一幅冷若冰霜的模样,毕竟是修无情道的人。
“我....”
邪祟见不得他说话拖泥带水,抢过来说道。
“我们陈府一家全被欺骗了!”
“三百年前,我们陈府家世代相守家族秘宝,可是家父却轻信旁人,姓谢的小子师尊为了得到陈府家的秘宝,先是设计让我家父身死,后又陷害我家母枉死,最后又将我整个陈府家灭门...”
邪祟一瞬间想到了过去,那时他们家还是大户人家,幸福美满,衣食无忧。
“你们家族秘宝是什么?”沈昭宁好奇问道。
【是什么秘宝能让他们一个大家族枉死?】
“是一把神剑。”
原本端坐在地上的谢璟答道,他抬起头望着素衣长裙的沈昭宁。
“神剑?”
沈昭宁身体向后靠了靠,低头俯视谢璟疑惑道。
她从未听说过这个世间上竟然还有神剑一说。
“哼!”邪祟不满谢璟的突然打断。
它声音依旧混沌,可此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意”感。
“我们陈家本是世代相守神剑,只为了能拥有神血之人与这把神剑相认!”
这话一落,沈昭宁身后倏地传来一道浅浅声响。
她向后望去,见楼栖白神色困顿。
他道:“这剑是如何由来的?”
邪祟看向素衣女子身后是一容貌绝尘的男子,因穿着喜服身上并无冷淡之感,看起来是一个性情温和之人。
他的修为它看不出,可莫名之间,它不敢得罪。
“我也不知这剑是如何由来,既然是世代相传的,肯定是很久以前就有的,但是家父说了这就是神剑,拥有神血之人只要来到这里,那把神剑自会发出声响,自会和主人相认。”
“那这把神剑还在吗?”
沈昭宁声音不高,似乎只是好奇问道。
但是她自己心里知道,她想知道是谁把这把神剑拿走了,因为按这个邪祟所说,只有天生神血之人才能拿到。
找到神剑,不就能找到怀着神血之人吗?
她此行来青芜山的目的之一不就是找到神血之人最后杀了他吗?
邪祟道:“现在早就不在了,被这小子师尊拿走了。”
谢璟闻言,无力反驳,只能安安静静待在一处,听他们对话。
“照这么说,衡虚仙尊是怀有神血之人了?”沈昭宁猜测道。
“如果你说的衡虚仙尊是这小子师尊,那当然不是。”
“他师尊欺骗我家父道他怀有神血,要拿走神剑,去拯救世间,将世间上所有的魔族妖孽全部屠尽,让这个世间上再也不会有不幸之事发生。”
【这话说的太过绝对了,就算除掉所有邪魔,世间就能平安吗?这不可见得。】
沈昭宁在内心评价道。
“起初我家父是不信的,但是家父发现这个叫衡虚仙尊的人的血竟然能让死去的花草重新活过来,这是只有身怀神血之人才能做到的。”
黑气一团的邪祟,“撑住身子”,一下子跳到云几上,平视地继续和他们说着话。
“后来我家父就信他是怀有神血之人,不过还是有些存疑,因为怀有神血的人,神剑会主动相认才对,但是这也只是书上说的,家父也无法证实,就让这姓谢的小子和他师尊先在陈府家暂住些日子。”
“可是后来住了半月有余,这衡虚仙尊就不耐烦了,他追问家父为何还不带他去看神剑,也是这时家父觉得不对劲,设计让他再一次流血落到已枯死的花草上,这一次就完全没有让这些已经死掉的花草重新活过来。”
“家父这时才知道自己被骗了,于是打算让他们离去,看在神剑还在的份上不和他们计较,可是谁知,这个衡虚仙人?他竟然杀掉了家父,还欺骗家母说家父是被邪魔杀死的。
家母起初相信了,但有一日发现家父留在书上的笔记,上面写着“拥有神血之人,神剑自会显现。他有些可疑。”
后来家母主动尝试试验这个衡虚,发现他果然不是神血之人,质问他是不是他杀死了家父。
衡虚见事情败露,杀死了家母,后勾结陈府家也就是我的姨娘,因为家父家母都死了,只剩下我可能还知道神剑下落,但是陈府家世代规矩便是只有嫡子才能知晓神剑,他们就设计让我出嫁,给我招了一个赘婿,认定我会告诉他,可是谁知我并未告诉他,便杀死了我。
后来因衡虚找不到神剑下落,就屠了陈府一家。”
话毕,邪祟趴在云几上,似乎想到过去,黑漆漆的圆形里,竟流出几滴晶莹剔透的水来。
“你是如何变成这样的?”楼栖白走出来站在云几旁问道。
邪祟不知为何面对他时,总有种莫名的臣服压迫感。
它道:“不知道,我那时醒来便是这幅模样了。”
沈昭宁跟着问道:“谢璟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幻境里?还有你说的你留下他一魄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师尊杀死姓谢的小子,我醒来后看见他魂魄还有一魄未散,就把他留在这里了,想着他师尊或许会救他,可是我等了三百年,都没来。”
黑团子似乎一直在漏风,说的话也断断续续的,含糊不清。
沈昭宁戳了戳黑团子,将它身上破的洞堵住,害怕它现在什么都没说清就死了。
“你不觉得你说这话很有问题吗?前后矛盾。”
“阿宁说的对,你前后矛盾,你说你死后,衡虚屠杀陈府,可是你死后是如何知晓的?再者,谢璟既被衡虚杀死,从事情发生来看,应该是陈府被屠后,才发生,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楼栖白回视沈昭宁,他声音很轻,此刻站出来,是想告诉她,他在,所以不用强撑。
“反正我就是知道。”邪祟理直气壮道。
“你说家母,家父,这样说你是陈府家的嫡长女了?”
谢璟也早就从地上站起身来,满腹狐疑看着黑团子问道。
“我...我就是。”黑团子犹豫片刻回答道。
“不—你不是。”
两道声音重合,一道轻柔,一道冷淡。
沈昭宁看了看和她同声出口的谢璟,眼睫微颤,后移开视线,闭上嘴,让他来说。
谢璟也将目光投向她,见她没有开口意愿,决定自己开口。
可是他被她看的那一瞬,蜷缩着的手忍不住颤抖。
“你不是陈府家的小姐,你是她养的鸟,大概是一只鹦鹉或是别的,这我不知道。”
“你在说什么?!你个姓谢的小子和你师尊一样诡计多端。”
黑团子恼怒谢璟说它是一只牲畜。
谢璟听罢眉头紧蹙,可又想到他师尊所做,无法反驳。
耐着性子和黑团子解释。
“因为陈府家的小姐所招的赘婿就是我。”
沈昭宁瞅了一眼谢璟,心口随着风一阵阵起伏。
谢璟也注意到沈昭宁视线,他继续开口道。
“不是因为我喜欢陈府家的小姐,是我师尊告诉我,陈府家小姐得了重病,没几日好活,她心悦我,师尊让我完成他最后心愿。”
谢璟话完,又忍不住去看沈昭宁,可是素衣长裙女子并未看他,反倒是她身旁“师尊”对他微微一笑。
不知为何,谢璟心不在焉起来,可还是将自己说知道的继续说道。
“我本不愿,但耐不住师尊软硬兼施,假意和她成亲过后,也并未和她睡在同一屋子,本以为熬过她病逝就好,可是谁知我撞见她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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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尊麻烦,质问师尊,她父母到底是如何去世。”
“我只以为她是想念自己父母,并未在意,可是再次见她,就是她身死之时,师尊说她是病逝,我相信了,虽然心中有疑问,但没多做追究,可是我在自己的锦枕下发现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你师尊是杀人凶手”,我去问了师尊,师尊只说陈府家小姐也许是因思念父母过度,怀有怨气,才会写下这字条。”
“那你后面真信你师尊了?”黑团子追问道。
谢璟摇头,继续道:“并未,因为我和陈家小姐相处过一段时间,知道她虽思念父母,可并未出现过激行为,也并未疯癫,于是我暗自观察师尊,一日真见到师尊杀了陈家二夫人。”
“许是我太过天真,我直接上去问师尊,却未想到,师尊只是惊讶我的发现,依旧云淡风轻,好似杀人不足为提,我便追问,他是否是杀害陈家大夫人,家主,以及陈家大小姐真凶。”
“我本以为师尊会反驳,可是他并没有,却问了我别的,问我陈家小姐有对我说过什么没有,我说没有之后,师尊笑了笑,只说陈家人太过谨慎小心,后来师尊又问我了别的...”
“问了什么?”这次是沈昭宁问了,是因为谢璟说话之时,将目光缓缓落在了她身上。
“问我和沈昭宁是否还有交集。”
谢璟回道,他目光带着眷恋之意,见女子眉眼间带着疑惑,继续解释道。
“师尊知道你送我一个吊坠,他问我在何处,我说完之后,他就拿剑刺向我,因为太过突然,我躲不及,就身受重伤,晕倒在地了。”
“再醒来就是在这里了。”
话到这里,在座的人都大概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就是衡虚真人,为了神剑,杀害陈府一家,又将自己徒弟谢璟杀死。
他们正欲要问黑团子,神剑是如何被衡虚拿到手的。
就传来“嗒嗒嗒”的水滴声。
三人朝声源望去,便看见缩在云几上的黑团子不断抽泣,身上的粘稠液体滴滴落在案上,发出滴答声。
众人又听,这黑团子说话,才知它是正在落泪伤心。
“我想起了....我其实是主人救下的一只鸟,就是陈府家的小姐,她将我救下后,我一直没走,见证了这里发生的一切,小姐死后,我也被困在这里,但不知道为什么,冥冥之中,我似乎看见了小姐的身影,化作一个再也看不清的黑团,日夜守在这里,等着小姐重新回来找我。”
“小姐对我可好了,她每日都和我说话逗趣,会喂我吃美味的点心,还会关心我的伤势,即使我伤势好了,她也不赶我,我好想她....”
黑团子说话一抽一的,哽咽的声音特别明显。
“你是被这陈府的怨气缠住,这陈府一家全部死于非命,怨气太重,你是唯一活物,所以才会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楼栖白走到黑团子旁边,它此刻正不断缩小,身上黑气也不断消散,渐渐露出本来面目,是一只色彩绚丽的鸟。
沈昭宁松开握在黑团子洞上的手,让给楼栖白空间。
楼栖白将双手放在褪去黑气后,只是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鸟身上。
“你想去找她吗?”
鸟褪去怨气后,再也无法和人交谈,只是它微微点头。
楼栖白眼眸一弯,眼里似流水波光粼粼。
他覆在小鸟身上的双手漾出一圈圈涟漪微光,禽鸟身上的伤势一点点恢复如初,萦绕在它身上的黑气也渐渐消散无踪,最后凝聚成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空中,不留痕迹。
沈昭宁听见,那只禽鸟最后散去时,发出的鸣叫声,就像是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主人,鸣声轻越,婉转悠扬。
微风不燥,拂过周围柳树,枝条摇曳,卷走原先的阴霾,带来微光。
“它会找到陈家小姐吗?”
【时隔三百年了,这只禽鸟真的能见到救它的人吗?】
“会的。”
楼栖白回眸望向沈昭宁,微笑道。
风是自由的,能去往任何地方,所以它化作微风,定能找到当年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