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雕梁画栋的景致缓缓虚化,一点点淡去,四周渐渐围满古木参天的树木。
风过林稍,枝桠交错,发出簌簌作响。
“我有话想和你说...."
站在繁树下的是谢璟,他身上不再是大红云锦,是简单的天青色长衫,神色略显局促,目光直直落在沈昭宁身上。
沈昭宁欲上前,可忽地停下脚步,回身望去,是楼栖白偷偷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衣袂。
她望过去,眼神带着疑惑,想问他要做什么,但下一瞬,楼栖白的声音就传来。
“你和他说完话,还会回来吧?”
沈昭宁道:“自然,不然还能去哪里?”
她内心估量着是楼栖白知道她就是原先他的徒弟,害怕她跑掉,毕竟她是魔族。
再没完成想做的事情之前,沈昭宁还没打算离开仙界。
楼栖白放下手,替沈昭宁整理衣角,莞尔一笑道:“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嗯。”
沈昭宁缓步走到谢璟身边,问他:“你要和我说什么?”
谢璟看着沈昭宁眼睛,开口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如果是当年和你表明心迹之事,没什么好道歉的。”
沈昭宁坦率道,她这次看向谢璟内心不再像之前一样升起波澜。
谢璟:“不...我想道歉的是无缘无故地疏远你,你会恨我吗?”
“为什么会恨你,修行本就刻苦繁忙,你不必为这个道歉,或者换句话说,你我之间也不是整天黏在一起的关系。”
谢璟闻言,不知该说什么。
“你快离开了吗?”
“是,现在的我只是三百年前的一缕还未消散的魂魄,还多亏了那只禽鸟才让我有机会看看三百年后的你。”
沈昭宁发现谢璟说这话时,修无情道的那张脸,那张本该什么情绪都没有的面容,此刻竟然有一种莫名的散漫感。
“那只禽鸟为何要将你的一缕魂魄留下,如果它没有费劲心思将你魂魄留下,它也不会变成修为太低,这么容易就被我们发现...."
她这番话不是觉得留下谢璟的魂魄感到悲伤,相反她能见到他最后的这缕魂魄,感动很高兴,就像见到了一个相处不错的朋友。
只是,明明是一只没有灵智的禽鸟,竟然会选择留下对它无益的东西吗?
谢璟道:“并不是,我对它的意义在于陈家小姐,这只禽鸟是为了她才留下我的。”
“陈家小姐?”
“是,它很喜欢她,估计是主人死去后,想为她做些什么,那时我是它主人的夫婿,它救我,是为了救她。”
谢璟回想他和师尊来到陈府时,见到的那个没什么话的陈家小姐,还有那只不起眼的鸟。
他没怎么在意过那只鸟,因为这只鸟很少叫,整日待在笼子里,他只见过那只鸟一面。
是陈家小姐要放走它时,它被放在她手心上,却不愿意飞走,她催促,它又飞回笼子里。
那时他在想,这只鸟有些呆蠢,笼子不是你的家,你的家应该是浩瀚的天空。
“你不知道陈家小姐叫什么吗?”
沈昭宁不知道事情的完整,她也没见过三百年前的陈府,她只能从谢璟嘴里,那只禽鸟嘴里,得知他们所说的陈家小姐,但是为什么她没有名字呢?
谢璟身形微颤,嘴张了又张,却只道出几个字来:“我...我不知道她叫什么。”
沈昭宁道:“许是没有注意到,不过我想这位陈家小姐的名字会很好听。”
谢璟呆愣问:“为何?”
沈昭宁歪了歪头,道:“很简单呀,因为我从你们说话的内容感觉到了。”
一只鸟不去追寻自由的天空,甘愿画地为牢也要留在她的身边,足以说明她的周身是让人觉得舒适的存在,所以她的姓名又会难听到那里去呢?
就算不好听,但是当你认识这人时,想必会觉得,因为这个人,她原本的姓名也变得悦耳动听了。
交错的枝桠遮断了日光,谢璟身下的影子渐渐消散,时间飞逝,他们没说什么话,可时光不会等。
谢璟和沈昭宁相互对视,先移开的竟然是修无情道的少年。
沈昭宁笑道:“修无情道的人也会害羞吗?”
谢璟含糊道:“不,修无情道的人才不会害羞...."
"我想抱抱你可以吗?”
少年的耳朵渐渐染上了绯红,可是眼睛亮亮的盯着眼前女子。
沈昭宁因为这句话,想起了她和谢璟刚认识不久的时候,那时谢璟可不是这样脸上没什么情绪的少年,反而是一个有什么情绪都挂在脸上的人,他爱哭,心思又敏感,常常因学不会招数垂头丧气,对她说心中的委屈。
那时沈昭宁把谢璟当作类似需要照顾的弟弟来看,即使她也不好过,所以她和他之间有一个习惯,如果谁伤心的话,可以说“我想抱抱你。”
沈昭宁走上前,双手轻轻抱住了谢璟,可是她没他高,她的头埋在了他的胸口处,那时,明明是谢璟埋在她胸口处,时间真快啊。
“修无情道的人啦,为什么还会哭鼻子呀?”
谢璟哭泣,一抽一抽的声音道:“修无情道的人就不能哭了吗?”
“不是呀,只是你都修无情道的人了,怎么还会哭鼻子呢?你修无情道后不就变成冷冰冰的样子了吗?”
谢璟反驳道:“我才没有冷冰冰,我本来就爱哭。”
“好吧,或许是因为你的无情道没修炼到家?”
沈昭宁懒散道,她的手放在谢璟的腰间,可是下一瞬间,她手上什么都摸不到了,只有虚影。
谢璟知道自己快要消散了,此刻他不再哭了,尽量笑起来。
“沈昭宁...."
“什么事情?”沈昭宁退后,不再和谢璟拥抱了,最后时刻了他们都想看看彼此。
谢璟假装不在意得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拖着刚刚的哭腔道:“你还喜欢我吗?”
话一出,空气寂静几分。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站着不动,眼睫微垂,随后又抬起头,漫不经心道。
“早就不喜欢了。”
早就在那颗心送出去后,没有得到回应,早就在他修无情道,和他不再见面之后,就不喜欢了。
谢璟闻言,又掉下眼泪来。
“你又哭什么啊?”
“因为你不喜欢我了。”
“可是你不也是不喜欢我吗,这有什么好哭的?”
谢璟顿了顿,手擦了擦自己的泪水,大声道:“我喜欢你,我一直以来都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沈昭宁心弦震颤,但转瞬即逝,笑道:“好,我知道了,以前的我听见会很开心的,不过现在晚啦。”
没有不变的感情,如果喜欢,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现在她的一腔心,装着的再也不是儿女情长了,所以一切都晚了,她对谢璟再也没有当年的感情了。
谢璟嘴角扬着,笑了起来,最后的样子,他不希望留下自己的“丑样子”,他不想还是当年那个遇到事情只会哭泣的家伙了。
沈昭宁安慰道:”不想笑就不要笑呀。“
谢璟脸上还是堆着笑,可是那笑像是被揉皱的纸,舒展不开。
“你不喜欢我,我还会喜欢你的,但是我想祝你以后幸福。”
“好,我会为你报仇的,也祝你以后幸福。”
所以最后那个修无情道的少年还是哭着离开了呀,但她不能为此停留。
无情道,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懂的剑道了。
*
“楼栖白,你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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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知道我是当年你带上山的沈昭宁?”
沈昭宁回到楼栖白身边,与他隔着一尺距离。
楼栖白声音沉闷道:“是。”
“那你为何还要收下我当你徒弟?”
沈昭宁手上一直握着剑,风扬起她的发丝,她的面前是她从前最喜欢的师尊。
楼栖白道:“因为当年的事情是我错了,我想弥补。”
沈昭宁嗤笑道:“弥补?你要如何弥补,即使我要让整个仙界为此陪葬吗?”
“你也听了那只禽鸟说的话了,仙界的人哪是一身正气,守正不阿的人,都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们!”
风穿林而出,日光透过林间缝隙洒在楼栖白身上。
他身形微动,正在衣袖里摸索着什么。
沈昭宁心下以为楼栖白定是要拿剑,下一瞬估量是要斩向她了。
她手中握着的剑有些烫手起来,到底该不该先发制人?!
犹豫时刻,她还是决定等楼栖白拿出武器再说,她和那群伪君子可不一样,如果她敌不过楼栖白,就算被杀,她也没有怨恨,只是恨自己修为不到家。
“这是你当时问谢璟要的东西吗?”
楼栖白手上拿着一个红色的吊坠问沈昭宁。
【他怎么会拿出这个?找了这么久,还以为又会拿出那个斩魔剑】
【可是说到底,他们这群修士,又不知道她是身怀上古魔血,不知她是魅。】
【所以楼栖白应该也不知道她是魅吧?】
沈昭宁收起要进攻的招数,问道:“你怎么会有我的吊坠?你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衡虚那里拿的。”
楼栖白没说的是,是他从衡虚那里偷偷“抢过来的。”
“给你。”
楼栖白本想走到沈昭宁身前,亲自给她戴上,但是他被制止了。
“你站在那里,你用仙术传给我。”
沈昭宁补充道,她担心楼栖白靠近她时,趁她不备,给她致命一击,虽然她心底知道,站在那里的蓝衣“少年”不会做出这种没品的举动。
楼栖白语气温柔道:“我不会将剑指向你。”
不过嘴上虽然这样说,但还是老老实实按着对面女子的话用仙术将手中吊坠递给她。
沈昭宁拿到手后,仔细端详了下,发现这吊坠红色的宝石里的确是她的心脏,安心不少,将它放回怀里。
楼栖白见沈昭宁可爱的举动,情不自禁低笑了起来。
“你不必怕我,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你要是还想留在仙界,我会假装不知道你的身份,你就是我的新弟子。”
“或者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会配合你。”
楼栖白声音缓慢,虽清冷,却很柔和。
“你为何要帮我?你心中不是只有大爱吗?你心中不是只有天下苍生吗?”
沈昭宁狐疑道,她望向那双蔚蓝的眸子,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
“你不会伤害无辜的人,我也只是想弥补你。”
“从始至终,我从未不信你,如今我们能再相见,我不想和你为敌,我想伴在你身边,再让我做一次你师尊好吗?”
蓝衣男子肤色冷白似玉,眉眼柔和至极,似乎怀着一颗能包容世间万物的心胸,世间万物对他都是浮云。
但是那颗萧然尘外的心,会悄悄告诉主人,不是所有的一切对他都是浮云。
*
沈昭宁收起手中剑,走到蓝衣男子身边,随口道:“你说道做道就好。”
楼栖白盯着少女的手,陷入沉思,半晌回道。
“自然,我的剑永远不会指向你。”
林间一高一低的两道身影错落而立,日光稀稀落落穿过层层枝叶倾斜而下,洒在他们肩头。
阴影下,两道影子很近,阳光下,两道身影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