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雪渐渐停了,那遍地的萋萋芳草,全是破败,古寺外面只有几颗百年老树,在黑夜里生长。
沈昭宁百思不解,已经酉时了,朝阳已经落山,夏是辰时出去的,即使夏谋生计的主人有些距离,可是只是说辞役的事情,怎么会到现在还没回来了。
沈昭宁看着那个门,那只是一扇朽败的木门,没什么好看的,早在无数个黑夜里,那扇门已经被她看过很多次了。
也许夏只是回来的路上有什么其他事情呢?可是无端的情绪还是在她心里徘徊,久久无法散去。
外面下着雪,雪刚停没多久,街上这么冷,又有什么事情要忙呢?
她起身,来到木门前,正欲拉开朔风吹得嘎吱作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打开了。
从那扇门出来的是浑身沾染白色雪花的百里凛,他原本清俊的面上被冻的通红,素手也是被冻的通红。
他显然是没料到沈昭宁会在门后,因一人是准备拉开,一人是准备推开,于是准备走出去的这人,自然会被推开门的人打到。
百里凛有些着急,他从外面走进来,道:“你没事情吧?”
沈昭宁摇摇头,一只手抚摸着被木门撞到的额头,告诉百里凛她没事情,又和他说夏还没回来。
二人准备在等半个时辰,因为这是夏最晚回来的时间,如果夏还没回来,他们二人就会去外面找她。
古寺内,虽然荒芜冷寂,可是他们三人在这里也算是久住,也算整洁有序,屋内不只有草堆,也有简约的床席和棉被,因为悉心打理,淡淡的生活气息也随处可见。
而他们之所以还选择住在这古寺里,一则是因为这里比较远离热闹人群,二则沈昭宁和百里凛也是特殊存在,日常生活如果暴露魔气会很复杂,三则这里除了凄凉点,其他也没什么不好的,这座窄小的古寺外,有一口天然的井水。
夏找到生计后,之所以还选择住在这里,初时,是因为没有多余的银两去租房,后来她所去的贵邸,离这里也不算多远,走路大概半个时辰的时间,夏说她早些起,回来晚些都是没事情的。
但是像那种高门真的不会提供栖身之地吗?
沈昭宁不知道,她没去过有钱人家,也不知晓人间一些碎小的事情,毕竟在她大部分记忆里她一直在魔界。
沈昭宁也问过百里凛为何最近总是不见身影,但是少年愣愣地看着她,纠结片刻,还是什么都没说。
*
寒冷的冬天,唯有屋内还算温暖,岸上那盏小蜡烛也快燃烧殆尽,烛光如水,静静流淌,无声无息之间半个时辰就这样悄然流逝。
沈昭宁和百里凛走出古寺,他们沿着这布满雪的泥地一步步向前,从人迹罕至的小道走到灯影熙攘的街市上。
他们一路走得很慢,为了没有看花眼,万一夏是在雪天里路面太滑摔在哪个角落里呢?
他们一路走的也很快,为了尽快找到夏,万一夏是在哪个角落里一直等着他们呢?
可是他们找了整个黑夜,什么都没有找到,或许是有痕迹的,但是这些痕迹,却因这满天飞雪所盖住,将这些痕迹全部掩埋,埋葬在厚厚的积雪里。
真是神奇,明明白日还见过人的,怎么一转眼就再也找不到了呢?
那时人界刚统一,哪有什么完善的法度可言,失踪一人也不足为奇,怎么会有人注意呢?除了认识她的人之外,没有人会去留意一个陌生人。
沈昭宁和百里凛都不知道夏具体劳务的府邸在哪里,起初想去这里找,也找不到。
后来还是翻看了夏的衣物才找到那个府邸,沈昭宁和百里凛二人一起去,但是人家告诉他们。
“那个叫夏的姑娘早就离开了,她和我们说了要辞役的事情,那天下雪,太阳还没落山时,她就来了,离开的时候还很高兴呢。”
也是来过这里,沈昭宁才发现原来这里就是夏和她所说的那个书生的故事,这里就是书生的家。
但是奇怪的是,书生虽然死去,这座府邸里的人也没有太过伤心,甚至这座府邸里也没有书生的画像,书生离去后,好像什么都没留下,又好像什么都留下了。
沈昭宁和百里凛离开这里,他们在想会不会是夏回到自己的故乡了呢?他们不知道夏的故乡在哪里,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好好坐下来,谈谈心的机会。
说到底一个凡人的离去,不过是沧海一粟,何必如此大费功夫去寻找呢?
百里凛曾经说放弃吧,兴许夏就是自己一个人离开了。可是沈昭宁却觉得夏不会走的时候,不和他们说一声的。
她很固执,又很坚持,寒冬过去,春暖花开,还是没找到夏。
直到春日韶光过半,初夏似乎在静悄悄酝酿。
百里凛在那古寺附近的河流里,隐隐约约发现一个模糊的什么东西漂浮在河面,走近一看觉得是一个人形。
这个尸身因为沉在河底之久,通体已腐烂,身上还带些细小冰渣子,可见是因天气变暖,才有机会浮出水面。
沈昭宁也过去瞧河边尸体,至于为什么能看出是夏呢?
是因为这尸身腐烂的手腕上,有一截朱红细绳缠绕在尸身腕间,与泡的发紫的尸身格格不入,显得十分扎眼。
只一眼,沈昭宁便认出这是夏,可是为什么眼前之人是夏呢?
这截红绳,沈昭宁只知道夏很宝贵,却不知道是何人所赠,兴许是至亲之人吧?
这尸身,因在水中浸泡许久,皮肉早已腐烂溃胀,发臭发酸,面目也早已面目全非,看不清本来面目,只能凭借身形,判断是男是女。
沈昭宁和百里凛将这尸身从河里打捞上来,置于地上,才注意到尸身肿胀变形的手指尖上挂着一个黑色布袋,不知是何原因,这袋子上不算太过腐败,不过也开了一个破洞。
黑色布袋的破洞上掉落出几个雪白的类似碎泥形状的小颗粒,沈昭宁将黑色塑料袋子打开才看清楚这是什么。
不过百里凛却认不出来,他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女子,问道。
“这布袋子里是什么?”
沈昭宁道:“馒头。”
馒头是买来吃的,在水里泡了这么久,早就变成渣块了,馊的不能再吃了。
沈昭宁盯着这黑色布袋好一会,她伸出手拿起一些白色渣子,放在鼻尖下闻了闻。
不过这还要闻吗?气味早就在空气里扩散,好似无孔不入般钻进鼻息。
出乎意料的是,百里凛发现沈昭宁放在鼻尖下闻的时间有些长,他不知道她为何要闻,难道是喜欢这个味道——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但是她吃掉了,就平常的放在嘴里,慢慢咀嚼,类似只是吃普通的食物,没有任何异样。
百里凛大吃一惊,道:“这馒头早就不能吃了,不堪入口,你为何还要吃?”
沈昭宁将视线从地上黑色布袋移开,落到百里凛身上,面色坦然,道。
“这馒头是夏特意买给我的,我要吃。”
百里凛闻言,微微一愣,脑子空白了一瞬,随后将那布袋从沈昭宁手上抢过来,扔进河里。
“就算是买给你的,现在它已经馊了!已经泡的发臭了!就是不能吃!”
沈昭宁突然被抢走手里黑色袋子,下意识站起来,只是身形有些踉跄,她目光凝聚在百里凛身上,道。
“为何?买给我的为何不能吃?买给我的不吃的话夏会觉得我讨厌她吧?”
百里凛见女子恍若梦境,神色茫然,不知所措,好似真是这么想。
于是他声音柔和下来,道。
“已经馊了,吃了会生病的,夏不会责怪你的,不要吃了。”
说着上前将沈昭宁手上剩余的白色渣子抖干净,不让她再吃了。
沈昭宁目光停滞,像是在企图理解发生的一切,良久,竟要走去河边,跳下去,追随那漂浮在黑色布袋,要将它捞起。
这河本就是冬日刚过,如今冰水融化,水流也波涛汹涌,贸然下去,凶多吉少。
百里凛拉住她的手腕,沉声道:“你去做什么?!”
沈昭宁不语,只一味向前,可是如今她这幅模样,身心巨创,又怎会脱开男子强壮有力的手?
她被拽住,而拽住她的那个人任然继续道。
“不要去了,好吗?”
“夏已经死了,馒头也已经馊了,不要再这样了,不要去了,这些都没有意义。”
话落,男子握住纤细的手像是一摊水一样,一下子无力滑落,她跌在地上,什么都没有看,什么都没有说。
可是凑近点,还是能听见,她小声的声音断断续续。
她道:“夏死了,夏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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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沈昭宁心底暗忖,世间如此之大,到底什么才是有意义之事呢?
百里凛以为沈昭宁会哭泣,但是没有,反而跌坐一会后,又,站起身来,她目光温和,好似与往常没什么两样。
她道:“我们去把夏埋起来吧?”
“好。”
“埋在哪里呢?”
“将夏葬在有花群的地方吧,她会喜欢的。”
百里凛声音滞涩道:“好。”
他们抱着夏的尸体,没有流泪,一路什么都没说,来到一处荒芜无人的林子,这林子有很多野花,五颜六色,美不胜收。
后来,他们将这无人的林子命为芳芜林,意为:
在荒芜冷寂的角落处,有这样一片树林到处都是盛开的鲜花,充满生机,你也是其中一朵,欣欣向荣,绽放着生命。
一生漂泊困顿的人啊,就如荒芜野花,来时,什么都没有带来,然而,短暂的生命里,绽放出了美丽绚烂的花朵,虽无人问津,却留下了为之美丽,而片刻驻足欣赏的人,所以即使生命短暂,平淡如水,也绚烂多彩。
一生颠沛流离的的人啊,死后,你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安息。
一生居无定所的人啊,死后你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家;一生孤苦无依的人啊,死后,你再也听不见等待你归家的声音;一生昙花一现的人啊,你短暂的绽放,我却为之着迷。
*
繁花遍地,沈昭宁和百里凛将夏安葬在花群之中,又找来一块大石头,他们不知道夏本来的名字是什么,只知道她叫夏。
他们在石头上轻轻刻下夏的名字,起身伫立许久。
来生,生在夏季,没有冬天,只有朝阳,生如仲夏,这样再也不会凋零了。
倏忽间,微风从林间掠过,无拘无束,肆意洒脱,带动繁花,花朵为之摇曳,馥郁花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吹过树梢,发出沙沙响声,风吹过发丝,随风轻扬。
风声在耳边呼啸,风没有形状,没有颜色。
却吹动我的心,此后我的一生中,
你我再也无相逢之期。
*
百里凛先回过神来,看着身边女子,魔族本就长命,她乌黑青丝随风起舞,虽一身浅衣布衫,却难掩仙姿玉貌。
“你今后有想要去的地方吗?”
“没有。”
“我之后要去找我的母亲,她是魔族,最近我在赁口赚钱,现在已经积攒了些许银两,我想要买张海票,约莫十日便可凑足盘缠,等到凑足,我会坐上船,去海的另一面,我的母亲在那里,我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这个世间上,但是海的对面是我母亲故乡,那里有其他魔族。”
“我坐船远渡沧海,不为别的,只是不想我们这群魔族再似今日这般任人欺凌,连白日出去都要小心翼翼,东躲西藏。”
百里凛停了停,转身看向沈昭宁,漆黑目光直直看向她,欲言又止,又顾忌着什么,待女子注意到他视线,欲看向他时,他转过脸去。
声音含糊不清,道。
“那时,你要与我同去吗?”
话落,无人察觉少年耳朵悄悄被风染上红色,他又用漫不经心的声音随意道。
“反正,你也没有要去的地方。”
可是说完,又忍不住用余光悄悄看她,屏住呼吸,似乎在等待少女的答案,于是焦躁不安,却又故意表现的不在意。
四下无声,空气沉得似乎浸了水,令百里凛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他听见那道柔和,却如玉般泠泠的声音。
沈昭宁道:“不了。”两个字简单,却再也没有回声。
沈昭宁不是嫌弃百里凛,只是觉得像她这样的人还是适合自己一个人。
她的人生似乎从降临到这个世间上时,就是承担着罪过,她是一颗只要谁靠近就会被沾染霉气的球,所以请不要靠近她.....
请不要擅自的靠近她,因为相遇都太过短暂,让她随风向往之处漂泊,她的一生中充满寒冬,充满霜雪,充满黑暗......
她沈昭宁的一生只能随风东西流,远离人群,漂泊无依,孤苦伶仃。
沈昭宁内心呼喊着:
不要再随意闯入我本就黯淡无光的生命了,
远离我吧,
这样你就不会被我拖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