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情过后,百里凛很少再白日偷跑出去了,相反的能在这座破败的茅草屋安宁下来,只有夜晚才会出去活动,但也不会跑太远,只会在附近闲游。
他们三人所住的地方是汴京镇子上的一所已经破败的古寺,这座寺庙十分窄小,内里早已朽败,外观的梁柱也生了青苔,看起来早就无人打理。
十分荒凉,十分寂寥。
至于为什么是汴京,则是因为汴京城很大,这里相对繁华,能找到谋生的机会也多。
这样的日子过了挺久,夏会出去找生计,因为她是凡人,不吃东西的话会被饿死。
而沈昭宁,和百里凛因为是魔族,虽然不吃东西不会像凡人一样很快饿死,但是他们没有学会辟谷,像辟谷这类高阶的操作,就算是普通修士,甚至是大能也很少能做到。
一来无论是修士,是魔族,还是其他生物,只要存活在这个世间上,都需要三餐果脯。世间万物,其实都是一种,哪有什么仙魔之分呢?
凡人再世,都要遵循天道法则,怎能轻易超脱纲常?
但是外面世间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都在寻找魔族余孽下落,沈昭宁和百里凛几乎没有能在白日出去的可能,只能东躲西藏,不见天日的躲在这间荒芜的古寺里。
没人知道这样的日子会过多久,只能静静等待,随着时间漂流。
沈昭宁因先前被天雷所劈,被魔族毫不留情的放血利用,又因救下百里凛,和那五个修士起了争执,虽然胜利,但是却伤痕遍体,内里根基也已受到重创。
于是只能安息养伤,日日昏睡,鲜少醒来,或许唯有闭目安寝才能代替昂贵医药。
他们三人一起度过了夏的十六岁,和十七岁,一起度过了春夏秋冬。
期间百里凛因知道沈昭宁身上伤势严重,一部分甚至是因他而起,他会悄悄陪伴在沈昭宁身上,有时见草堆里的女子睡得多了,便会故意在她眼前聒噪不休,让她打起精神来。
就像是害怕哪一日她闭上双眼之后,再也醒不过来了一样。
但是少年没有聪敏的办法,于是每每虽然达到了让眼前女子不再多睡,却总会被冷眼相对。
冷眼相对也是不冤枉,否则谁会故意不把真心说出口?只会故意惹恼担心,挂在心上的人,想来是因年岁太小,还是不懂如何处世,更不明白心中那抹挂念之情到底为何而来。
可是虽然沈昭宁与百里凛是魔族,兴许已经一百岁了,但是他们先前所经历的都是在魔界,那种没有何为“法规”之地的地方,只有弱肉强食的地方,又谈何成长呢?
再者魔族一类,百岁不过是弹指须臾之间,活得更长的往往不是人形,而是千奇百怪的兽形,没有神识,只是毫无思想的活着,存在这个世间里。
凡界尚未一统,魔界已被仙界尽数诛灭,虽胜却也是险胜,也落得个气血大亏的下场。
*
直到夏的十八岁,那年凡间出来一个料世如神的凡人,他原本只是一介书生,可是一日落水后便性情大变,醒来之后便不再死读书,将那四书五经放到一边去。
旁人问他:“你一书生,不考取功名了吗?”
那书生摇摇头,道:“书中道理已记在心中,功名一事不是我心中所求,况且科场文章全都拘于定时,固守旧理,就算考取也没什么大用,现在世事瞬息万变,死守教条,不是我所求的。”
其余人听了,各自互相看一言,虽不算太懂,可是他说出来的话却自带一股让人信服道理。
他们问:“那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书生道:“我心中并无宏图所愿,只要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好。”
周围之人听了哈哈大笑,仿佛他所说是多么荒诞不经的话一样。
他们在想这书生真是天真,功名都考不到,竟然还妄图做些好事,简直是异想天开。
可他们却忘记了,就算考取了功名,又有多少做善事的呢?说到底只是各人心中所求不同罢了。
不过还是有人见这书生周身似乎自带一股金龙之气似的,他内心觉得这书生以后必成大事。
他道:“你这书生,不要太过自轻,这烽烟乱世之中,兴许你就是那个天道之子呢。”
书生道:“我不是自轻,只是历朝历代里都有当世英雄罢了。”
其余人听闻此话,心中虽觉得他所说之言有道理,可是书生一幅事不关己,超脱物外的模样,心中只觉怪异,便纷纷散去了。
而这书生做了哪些事情呢,自有人传说。
起初只是一些小事,帮助落魄的乡民们给些吃食,想来他家底殷厚,否则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里,哪里有人能顾及他人的呢?自己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都算难。
可是谁知这书生所救下的人里竟然有落魄的皇子,那皇子见他如此聪颖,又观他是善良忠诚之辈,于是潜伏在他身边,只为能让这书生帮他完成宏图伟业。
起初这书生不同意,可是后来不知这皇子答应书生什么,书生竟然答应了这皇子所求。这书生可真是卧龙在世,料事如神,短短一两年间,便助力皇子夺回自己王国,又统一中原。
就像人界爱传闻的,这都是天命啊——不可逆的!
否则为何齐家的世子那有所谋,有所力的人,从少年奋斗到中年,又从中年奋斗到晚年,最后一无所获,一事无成。
怀着悲恨死去,到死都未能见到中原统一。
皇子统一中原,完成霸业后,欢欣不已,赐予书生一国之军师职位,是除天子之下,万人之上的职位。
但书生却拒绝了,他告诉皇子,这些他都不想要。
于是皇子又问他:“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书生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内,他道:“我没有想要的,可是我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
“忘记了什么事情呢?”
书生道:“忘记了要等的人。”
书生告诉皇子,他说,他一直在等一个人,只是忘记了要等的人是谁。
后来或许是功高盖主,书生的名声竟然日日比皇子高,有人提议让皇子杀掉书生。
皇子犹豫不决,又想起他落魄时书生所做的,心里念着旧恩,可是又难敌重言,左右为难。
最后他咬咬牙道:“我今日所做,都是为了天下啊,这书生尚在一日,这天下便一日都不安稳啊!”
于是他在平常的一日内,派人偷偷潜入书生院内,让人杀他。
可谁都没料到,这书生早已死去,身上任何伤痕都没有,躺在榻上闭上双眼,好似只是在安眠一样,但是那刺客将手指探入书生鼻息之间,确认是没了气,慌忙叫那皇子前来。
这皇子见真没了气,本想让人将尸体随意找个地方埋起来,可那躺在榻上的书生倏忽之间周身萦绕白色浓气,有人说是仙气,有人说是天龙之气。
更着有人说这书生其实是上天派来的仙人,是仙人下凡,完成了任务,所以才脱离凡体。
众人各异其词,传的祸乱人心。
于是皇子再也不敢将这书生随意葬了,反而大办丧典,犹如天子规格。丧期三日,日日下雨,宛若天在哭泣。
可是那书生死去后,还是没人知道他到底在等谁呢?
自此,凡界一统,大秦乱世已过,迎来休养生息的大汉年代。
*
而沈昭宁是如何知晓的呢?这一切都归功于夏所找到的生计。乱世已过,夏终于找到谋生的生计。
一日,夜幕垂临,夏终于回来,她蹲到草堆旁,将这件事情告诉了沈昭宁和百里凛。
“今日我终于寻到生计了,是一所高门望族的府中杂役。”
“平常只负责些洒扫庭除之类的,不算累,府中月俸颇丰,足以够我们安身度日。”
沈昭宁抬眸望着夏的面容,她的脸上有些脏乱,想必是在府中劳作所致,她虽面无血色,可是内心却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愧疚。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情绪,只知道她日日无事,身受重伤,只得安寝,甚至不能出去,夏一人养她和百里凛,她内心无力,却不知如何表达。
于是只能开口告诉夏:“我吃的不多,你不必如此劳累。”
百里凛闻言,愣住看着眼前发丝凌乱的沈昭宁,半晌没说话。
他吃的多啊,他是一男子,就算不做些什么,但是还是吃的多。
他撇撇嘴,转过身,像是生气沈昭宁这样说一般,嘟囔道。
“哼!要不是我出不去,我也能赚钱养家!”
“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夏闻言,什么都没说,她心里知道百里凛的脾气,她只是将这件事情告诉沈昭宁他们二人。
沈昭宁救过她一命,无论如何她都会报恩。可是她心底里还是怕沈昭宁,即使她身受重伤,奄奄一息。
或者是因为魔族曾经杀害过夏的亲人,又或者是亲眼见过魔族杀人时的样子,总之夏和沈昭宁之间始终保持距离。
也是从夏找到生计开始,他们的日子慢慢开始变好了。外界也不太再找魔族了,沈昭宁和百里凛稍微能再白日出来走动了。
夏曾经说,她找到了生计后,这家高门府邸给的俸禄多,再加上前些年她慢慢积累的银两,不出多时,她就可以开一个小铺子,专卖朝间晨食。
百里凛听了曾经不解问道。
“为什么要开早铺呢,早铺起歇太早,月俸微薄,劳累至极,为何不开别的,比如干果肆或者是香烛纸铺呢?”
那时夏的面上到底是什么神色呢?沈昭宁低头思忖,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秋夜,破败昏暗的古寺里,风拍打着窗棂,炉火静静燃烧,案上有盏油灯,光线微弱,灯火悠悠晃动,摇摇欲坠一般。
像是随时随地都会熄灭,在秋夜里悄悄淹没,再也不能掀起波澜。
又像是永远不会熄灭,永无休止,在秋夜里照亮黑暗,照空他们三个的面容,照亮前路。
似乎给人一种,这样漫长黑夜里一丝希望,告诉他们前路永远都有这样的光存在,不会一头黑走到底。
夏摇摇头,她漆黑的眸子垂下来,看着地面,面容被烛光照得晦暗不明,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力量,一字一句道。
“我知道经营一间早铺很难,起早贪黑,终日劳苦,甚至赚不到什么银两,可是这世间,做什么不劳累呢?做什么事情都是万事开头难,坚持下去就好了。
我想经营一家早铺,也是因为小时候我的阿娘她曾经告诉我,她想要开一家早铺,可是她很早就去世了,所以等我攒够了钱,我想要开家早铺,完成阿娘的愿望。”
话落,古寺里悄然无声,唯有秋风瑟瑟作响。
没有人敢问夏的母亲是怎么死的,想来也能知道这乱世里能是怎么死的呢,不是病死,饿死,就是遭遇变故,或者就是被魔族杀死。
可是谁也不敢赌这个概率,百里凛闭上嘴,不再多说了,谁都有阿娘,谁不想见见自己的阿娘呢,他心里也知道夏的阿娘死掉,或许就是魔族杀死的。
所以没人说话,没人去问,大家都闭上嘴,安安静静地看着这盏烛火,慢慢燃烧,慢慢摇曳,等待明日,等待黎明,等待夏攒够了钱,开一家早铺。
等待有一天,他们能光明正大在白日里,走在街上,自由自在的说着话,吃着美味的食物。
可是沈昭宁这时却自忖,她也像夏一样思考未来,未来她能做什么呢?她想不到以后她能做什么,她是魔,还是魔里最特殊的存在。
她想不到以后自己能做什么,好像她什么都不能做,又或者她做什么都不行,因为她的存在就是过错,她的存在不是被人所期待的,她也没有见过自己的阿娘,也没见过自己的阿爹。
只有她,沈昭宁心想,只有她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百里凛也有自己的阿爹,阿娘,他刚刚之所以知道民间铺子这么清楚,就是因为他小时候和他父亲在凡间生活过一段时间。
也是再此期间,沈昭宁得知一件事情,百里凛原来就是那魔界里身为凡人魔尊的儿子。
他的母亲就是上任魔界魔尊的女儿,不过奇怪的是沈昭宁待在魔界那么多年,却从未见过百里凛,更不曾听说那凡人魔尊有一个亲生儿子。
虽然内心有疑惑,可是她沈昭宁自己都没有答案,又怎么会去在乎其他人呢?
可是或许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明明日子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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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越好了,却总会遇到无法预料的事情。
夏说等这个秋光过去,等到寒冬来临的时候她就去跟主人家说她要辞役。
*
有一天,夏觉得秋天好像快过去,于是她站在古寺里,踌躇未决,似乎在犹豫什么。
百里凛见了夏这幅模样,走上前去,问夏。
“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的事吗?”
夏又摇摇头,鼓起勇气,看着百里凛,声音慢慢的开口道。
“我觉得秋光快过去了,等到寒冬我去主人家辞役的时候,要回一趟乡下,前段时间我的幼弟给我来信,说是阿爹病重了,让我回去一趟,那个时候如果....如果你们没地方去,可以在城里等我,等我回来,一起开个早铺,当然了....
如果你们有地方去,或者想去别的地方,做别的事情,都可以离开。”
夏的眼睛不断游移,她似乎看着的是百里凛,可是沈昭宁总觉得夏看的是她,她漆黑的瞳孔又大又亮,就和前几日夜晚的烛光一样,只要风不吹,就不会灭。
百里凛没说话,沈昭宁知道他是在犹豫,但是不会去。因为百里凛还有家人存在,他曾经告诉沈昭宁,等有日他要去找他阿娘。
沈昭宁自己也没说话,不是她不想去,不是她不想等,是因为她觉得夏是怕她的,夏是怕沈昭宁的,夏是厌恶她的,夏是厌恶沈昭宁的。
再者万一又有人要杀她怎么办呢?沈昭宁不怕死,可是沈昭宁知道夏怕死,那日她快要被魔族杀掉的时候,浑身一直颤抖,只是因为幅度太小,没人注意罢了。
夏好不容易能活下去,好不容易能好好活下去,好不容易能怀着希望活下去,为什么要带着她沈昭宁这样一个累赘呢?
百里凛先开口道:“我有地方去,等你要开店铺的时候我要去找自己的阿娘。”
夏点点头,隔着百里凛望着沈昭宁。
沈昭宁这时才感觉夏的眼睛真的很像一个大大的黑球,圆溜溜的,虽然看起来凶巴巴的,可是却又让人觉得这幅眼睛是一个有灵性的。
她望着你时,直白的告诉你主人在想什么。
沈昭宁既没点头,又没摇头,她看着夏道。
“我不知道。”
夏点点头,道:“没事的,时间还早,慢慢想。”
夏说完离开了,沈昭宁也低下头,倚在唯一的小榻子上,闭上双眼,思绪万千。
但是心有灵犀的是,他们三人都在期盼着素秋快点离开吧,寒冬快点儿来吧。
这是他们第一次期盼寒冬的到来,明明玄冬这么冷,这么难熬,可这次不一样了。
只要寒冬降临,夏就会去辞役,以后会开一间早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了,每个人都有想做的事情了。
他们再也不用这么苦了,再也不用待在这间荒芜阴湿的古寺里,日复一日了。
倏忽之间,时间过得飞快,秋季深了,黄色的花,白色的花都合上花瓣,悄悄凋零,路边的枫树也红的发黄,风吹过,落的满地都是。
可是夏某日突然告诉告诉他们,说他不用回乡下了,因为他的父亲已经来找她了。
明明夏的父亲已经来找夏了,可是沈昭宁发现夏的脸色一点都不是高兴的样子,反而心事重重的。
不过夏不说,他们也没问。
沈昭宁这时心想,如果她问了就好了,问夏,为什么你见到你父亲后,却双眉紧锁,愁容满面呢?
如果她在关心一点夏就好了,可是哪里有如果呢?
*
自那日后,夏的面上总是一副愁云,眉毛低低的,唇角低低的,一点都不开心的样子。
明明秋光快要结束了,明明寒冬就要到来,就快结束这样的日子了,为什么反而越来越郁郁寡欢了呢?
或许沈昭宁一直都知道,她想她一直都知道夏不开心,夏很悲伤,可是为什么迟迟不主动问她。
“你为什么难过呢?”
“你有什么心事吗?能不能和我讲讲呢?”
*
秋终于要走了,它离开后,道路上的树光秃秃的,叶子掉了一大片,其余的花草也全都凋零了。
所以冬来了,它来的很光明正大,告诉所有人,它来了。
初冬,下了第一场雪,北风凛冽,雪花飘飘。
那日虽然下雪了,虽然冷极了,可是心却是热的。
夏站在古寺破败被寒风吹得呜呜的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沈昭宁。
这一次她终于不再愁苦了,眉毛舒展开了,唇角也微微上扬,声音还是轻轻的。
她道:“我要去告诉主人家,我要辞役了,我回来的时候会买些食物,冬天还是要吃东西的,不然会没有力气,或者被冻的生病,甚至死掉的。”
沈昭宁抬眸,道:“好,你去吧,不过只要白馒头就好了。”
“好。”
白馒头便宜,卖的也多,这样夏回来的时候就不用再走那么远了。
百里凛自从夏说过要辞役的事情后,总是心不在焉,常常溜到外面,不知道去做什么,不过他聪明的是,这次再也不会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了。
他不说,就没人问他去做什么,因为他们三人虽然都待在这个破败的古寺里,可是他们三人也是不一样的。
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沈昭宁想不通,想不明白。
或许只是一起流浪的无家可归的人?
又或许夏和百里凛只是暂时落魄有家的人,只有她,只有沈昭宁是孑然一身,无家可归的人吧?
于是沈昭宁就从天亮等到天黑,从小雪等到大雪,直到天黑的不能再黑了,她或许知道,那扇门再也不会被一个瘦小的身影打开了。
她再也等不到那个叫做夏的少女了。
于是黑夜漫漫,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尽的雪,铺天盖地,非常悠长。
可是黑夜无论怎样悠长,白昼总会到来的。
不过不同的是,沈昭宁能等到天亮,等到雪停,等到黎明,却等不到那个瘦小的身影,等不到相同的人,等不到叫夏的女孩。
因此,她在无人的角落里,悄悄的流下一滴泪来,却不知道这滴泪为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