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白色少年身影渐渐离去后,沈昭宁才从恍惚之中回过神来。
她艰难地从积雪堆里挣脱出来,可是因为先前受的伤,再加上天雷,早就心力交瘁,奄奄一息了。
四处无人,入眼的便是一片白茫茫的空旷之地,广袤无垠,好似看不到尽头。
“咯吱咯吱——”
脚踩在雪地里的声音,离沈昭宁越来越近,她担心是修仙者,或者是先前离去的白衣少年,向四周左右环顾,看见一棵叶色依旧浓绿的大树,忍着痛,跑了过去,躲在大树后面,屏息凝神。
沈昭宁不知道的是,她面前的树,是一颗冬青,是即使在冬天依旧郁郁葱葱,生命力旺盛,风卷着雪花,整棵树看起来银装素裹。
她从粗壮古老的树干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悄悄探出眼睛观察来的人是谁。
这时沈昭宁才发现,来的人是她所熟悉的人。
是夏,她一身浅灰色长裙,衣裳干净,面容也清秀,看起来在刚刚发生的大战并未波及到她。
想来也是,她是凡人,修仙者讨伐的魔族,怎么会欺辱凡人呢?
不过沈昭宁却忽视了一个关键问题,魔界的凡人可不止夏一个人,还有其他的普通人,为什么她只看见夏了呢?
站在雪地里的夏,神情有些落寞,她好像在寻找什么,时不时扒着她周围倒塌的房屋。
沈昭宁没有出去,因为她是魔族,出去了说不定会把夏吓一跳,她打算坐在这棵没有落叶的树下,等待外面夏离开,她就出去。
她背靠着这棵冬青树,头轻轻倚着上面,目光眺望着远方,发起来呆,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也许在想,从今以后,她沈昭宁该去哪里呢?
瞌睡陡然在沈昭宁身上游走,她又向外面冰天雪地里瞅了一眼,发现夏还是没走,她神色从落魄变成了失望,双手因一直扒雪而变得通红,却还是坚持扒雪。
沈昭宁虽然满腹狐疑,可耐不住因为虚弱无力而感到的困倦,她迷迷糊糊之间闭上了双眼,倚着冬青树干,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不知过去了多久,起初沈昭宁刚睡时觉得天寒地冻,四肢冰凉,可是不知何时,她竟觉得不那么冷了,甚至有一点点温暖的感觉。
昏昏沉沉之间,沈昭宁半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子在她身前,双手合十不断摩擦取暖,看起来浑身冰寒的样子。
“你醒了啊?现在感觉好多了吗?”
面前女子听见身后传来的动静,回过头,瞧见那树下女子苏醒,走上前去,略带雀意道。
沈昭宁问道:“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她面前之人正是刚刚一直在冰天雪地里走动的少女,现在已经是深夜了,没想到她竟然还在这里。
“我是来找你的,上次你救了我,你还记得我吗?”
夏睁着双眼,期待看着沈昭宁,可是神色却有些怪异,因为她好像有些害怕眼前面色的女子,可是因为什么原因要主动亲近她。
沈昭宁看着她颤抖的双腿,知道她是怕自己,所以便没再上前,离她有些距离。
“你是要报恩?”
“可是你知道我是外界传闻中的那个让人恐怖,让人厌恶的‘小杂种吗’?”
眼前瘦小的少女,因沈昭宁的话一时间愣住,呆呆看着她。
就在沈昭宁以为她会离开时,她却又开口,声音很轻,但是坚定。
“我知道,从你上次杀死那个魔族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但是这都不是你的错。”
“现在魔界已经被仙人们攻陷了,你救过我,你要和我一起离开魔界吗?”
沈昭宁道:“你不怕我吗?”
明明眼前的人,瘦小枯干,身形单薄,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却说出这样的话来,有些让沈昭宁感到惊讶。
“怕,但是我觉得你没他们那么坏。”
这里的他们沈昭宁知道她说的是谁,一定是魔界里那些十恶不赦的魔族。
“你讨厌魔族吗?”
“讨厌。”
“但是,你没他们那么坏,你救了我,我不会见死不救的,你要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吗?”
沈昭宁这时好像才有点明白过来,原来眼前这个少女是刚刚一直在雪地里扒雪是在找她。
从落日到夜幕,只是想找她而已。
“我叫夏,你叫什么名字呢?”
“不是小杂种这样的称号,我想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黑夜里,一弯残月冷冷地悬在天际,洒下皎洁的月光,铺满了整个林间。
沈昭宁看着蜷缩在雪里的单薄被子,陷入了沉思,原来她在睡梦中之所以不觉得那么冷了,是因为有被子盖在她的身上了。
她走进那个依旧瑟瑟发抖的瘦小女孩,因为虚弱,所以声音很轻,但是却刚刚好,彼此之间都能听见。
沈昭宁道:“我是沈昭宁,你是夏。”
这一次,她的名字第一次被人知晓,而不再是因他人缘故被故意起的称号“小杂种”了。
沈昭宁告诉夏,她愿意和她一起离开魔界,因为沈昭宁也没有去向,更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好,既然你醒了,那我们走吧,如果就这样睡在这里,会冻得生病,甚至死掉的。”
“嗯。”
沈昭宁跟着眼前夏的身影,缓缓地走出了这片树林,走到雪地里,走到月色下,走出魔界,走出黑暗。
那是她第二次和夏产生了交集,她记忆犹新。
甚至沈昭宁还记得自己曾经问过夏的一个问题。
“你有白馒头吗?”
“没有,但是我用钱可以买到,你想吃吗?我还有些钱,可以去买。”
“不是,你的白馒头给过别人吗?”
“嗯?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呢?我听不懂。”
....
“我知道了,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了,我的确给过别人呀,给过很多人呢,因为在魔界虽然很可怕,但是最起码能吃饱吧,有很多白馒头,我给过很多给关在牢房里的人。”
“但是大部分都是和我一样的凡人,他们什么都没做错,被关在牢房里却没有吃食,肯定撑不下去的,我在魔界时专门负责打扫清理的,所以就有机会知道那些被关在牢房里的人。”
夏回忆起来,不紧不慢道。
这时,沈昭宁才明白原来那个白馒头不是独属于自己的,她和别人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或许是因为她还有些幸运?
因为关她的房屋没有窗,没有光线,什么都看不到,所以夏才认为关在里面的是一个普通的凡人,所以她才会得到她的馒头。
以至于后来她第一次在黑夜里见到夏,在黑夜里吃到馒头的地方,那个放在斑驳墙头上的黑色袋子,都是给其他人的,都是给其他善良的人的。
沈昭宁是一个没有什么是非观的人,她不明白什么是恶,什么是善,更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欲望,她想要的或许只是在黑夜里不用饿着肚子睡觉,有一间窗户的房子,能看见太阳的那种,而不是不见天日。
以及,沈昭宁希望有一个只为她的人,想要一个温暖的拥抱,想要一个强大的依靠。
——
沈昭宁跟着夏离开魔界后,度过了一段非常凄苦的日子,她和夏只能睡在没有人住,荒旧不堪的茅草屋里,不过沈昭宁却觉得是一段非常难忘的日子。
因为她再也不用突然被拽出来放血,再也不用被关进黑暗里,也再也不用被称作难听的称号。
那时夏十五岁,她在魔界待了五年,那时沈昭宁一百岁,她在魔界待了一百年。
夏十六岁时,带来一个少年,那少年就是百里凛,不过沈昭宁并不知道,夏知不知道他是魔族。
百里凛比沈昭宁小一些,他们初见时,百里凛就表现出极其讨厌她的态度。
不过沈昭宁并不知道原因,可能就算她知道原因,也不会在乎。
因为讨厌沈昭宁的人有很多,所以多一个人不算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
直到百里凛来的第二年,一次他偷偷跟着夏跑了出去,或许说偷偷也不算,而是他在夏离开后,才出去的。
那个时候,外界无论是人界,还是修仙者们,都在搜寻魔族,只要见到,立刻会被诛杀,无论有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只要是魔,他的存在就是过错。
无论夏知不知道百里凛是不是魔族,沈昭宁都告诉过他,不要白天出去,因为百里凛是魔族,沈昭宁能发现,那些修仙者肯定也能发现。
即使百里凛身上的魔气很浅,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他偷偷跑出去后,那时沈昭宁因伤势严重,整日处于昏睡状态,没有立刻发现百里凛偷偷跑出去。
直到日落,黄昏降临,夏回来了,百里凛还是没回来。
夏将昏睡的沈昭宁叫醒,询问百里凛去了哪里,不过并没有问出答案。
她要去找,沈昭宁摇摇头,说她去找,因为外面这么大,夏一个人肯定找不到,百里凛身上有魔气,沈昭宁能顺着魔气找到他。
至晚时分,天边的晚霞映红了半边天,好似要喷薄而出。
那个时候已经是夏季,傍晚也十分炎热。
沈昭宁顺着微弱魔气,终于找到了百里凛,不过他正在被三五个修士压着走,他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似乎已经经历一番折磨。
沈昭宁走进了,听见那群修士正气愤愤的声音。
“快说,你的同伙在哪里!”
“你这魔族余孽,竟然还敢光明正大的走在大街上,实在是太过狂妄自大了!”
“你快告诉我们,你的同伙在哪里,饶你不死。”
百里凛好像看见了她,瞥过脸去,因为他一向在沈昭宁面前是目中无人,倨傲不逊的样子,如今却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样子。
百里凛怕沈昭宁嘲笑他。
其实百里凛身上的魔气真的特别淡,淡到几乎与凡人无异,只有沈昭宁可以一眼看出他就是魔族,也能感觉到他身上微弱的魔气。
沈昭宁将这归结于,她是魅的原因。
所以普通修仙者是看不出来的,眼前几个压着百里凛的修士看起来修为阶级也不是很高的实力,按道理来说很难发现百里凛是魔族的身份。
而沈昭宁压着身上的魔气,走到这群修士身边。
她问:“你们为何要捆绑这个少年呢,他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吧?”
这群修士闻言,抬眼看了沈昭宁,见她虽然粗衣敝履,却仙姿玉色,便耐着性子解释了一番。
“这才不是普通的凡人,他可是穷凶恶极的魔族,罪该万死的!”
“你可不要被他的外表骗了。”
沈昭宁没有在和这群修士纠缠,而是走进被捆的百里凛旁边,出声询问道。
“你杀人了吗?”
百里凛闻言,才终于瞥过头来看沈昭宁,不过眉头微蹙,带着恼意道。
“不要你管!”
这话声音本来不算大,可是却因本就和那几个修士离得不远,恰好被其中一个一直正在观察沈昭宁和百里凛的修士听见了。
他顿时变了脸色,像是恍然大悟般,二话不说,拔出手中长剑,径直向沈昭宁砍来。
因为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沈昭宁未能躲避及时,便被这修士手中长剑砍在胳膊上,鲜血淋漓。
百里凛见到,不禁喊道:“沈昭宁!”
又骂道拔剑修士:“你们这群修士真是道貌岸然,惯会使些阴谋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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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做些下贱的偷袭伎俩。”
其余离得稍微远些没听清百里凛说什么的修士纷纷问道为什么要突然拔剑刺向这柔弱女子。
拔剑修士听闻此言,蓦地一笑,他大声喊道。
“这女子和这个男的是一伙的,他们二人都是魔族,是方才这男子亲口承认,而且刚刚我刺向那女子一剑,他竟能喊出她名字,可见他们二人是认识的。”
“想必这女子定是这男子同伙!这被捆男子是魔族,这女子定然也是魔族,那他二人都是罪该万死的存在!”
其他修士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突然搭话,容貌出尘的女子是魔族,他们本想将她捆住,和这男子一样,问出其他幕后同伙。
他们纷纷上前围困,可却发现竟然一时奈何不了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
于是只能各自拔出手中佩剑,朝她刺去,心想捆不起来,就只能先诛杀这魔族再说。
沈昭宁孤身周旋,她斟酌分析,自己能不能敌过这五个修士,她先前伤势本就没好,如今根本不能发挥出全部实力,只能频频闪躲。
可是她一人还是力不从心,难以兼顾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势,一时间数次长剑劈在她身躯之上。
一旁看着的百里凛眉头紧锁,有些着急。
他高声疾呼:“你们这群修士也太过卑鄙无耻,五个欺负一个,落井下石,哪里是正派做法!”
修士呸了一声,骂道:“我们是修仙的人,和你们这群魔族本就不同,我们这才不叫落井下石,我们这叫替天行道,伸张正义!”
“你们魔族本就该死!”
沈昭宁因旧伤未愈,新伤叠加,身上被砍伤痕遍布,鲜血淋漓,血迹斑斑,疼痛难忍,一时间神志模糊。
却听见这群修士又在骂骂咧咧,有几个修士还骂道“魔族就是一群杂种,贱种。”
沈昭宁怒火中烧,濒临绝境之时,浑身鲜血竟然顷刻翻腾,化作丝丝魔气萦绕周身,她双眼血红,原本还是虚弱之躯转变为魔气深重,抬手之间,那群修士竟然全部灰飞烟灭,魂飞魄散。
沈昭宁强撑着理智,将捆在百里凛身上的捆魔索销毁,便元气耗竭,浑身脱力。
身上那道道被剑砍伤的伤口不断流淌血液,她粗衣敝履上被染上大片大片血迹,触目惊心。
百里凛一时被这场景惊得不知所措,又觉得羞愧难当,见沈昭宁身上血迹斑斑,以为她是要死了,竟情不自禁哭了起来。
沈昭宁见状,虚弱声音解释道:“我还没死,我们快走吧,刚刚这里魔气涌动,会被其他修士发现,你扶着我,快离开这里。”
百里凛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好,便扶着沈昭宁虽然摇摇晃晃,却步履坚定,在其余修士到达之前,离开这里了。
长路漫漫,二人终于回到了那个破旧的茅草屋。
夏不在,想必是出门买什么东西了。
沈昭宁虚弱躺在草堆里,告诉百里凛等会不要说他们二人遇到修士,发生冲突之事告诉夏。
“我还死不了,你不必这般惴惴不安,也不必心怀愧疚,更不必寸步不离。”
沈昭宁说道,让百里凛不要一直盯着她,她是魔族,也许是因为她是魅,沈昭宁发现她真的很难死掉,而且她觉得她那样做并不是为了救下百里凛,只是她和他认识,又因那群修士先拔剑伤她,她还手理所应当。
百里凛一改往日毒舌模样,没有再盛气凌人,他没应答沈昭宁的话,也没走开,就那样静静待在一旁,看着沈昭宁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他们不是没想到去买一些治疗伤势的药物,可一来是他们没钱,二来是他们是魔族,刚刚和修士起了冲突,又将那群修士杀死,现在出去只是自投罗网。
所以沈昭宁只能自己熬过这漫漫长夜,纵使皮肉撕裂,剧痛钻心,也毫无办法。
百里凛声音沙哑,直直看着沈昭宁,声音很轻道。
“你为什么要救我?”
沈昭宁没回答,因为她觉得这不是救,可是又觉得不是救是什么呢,于是便撇过脸,不语。
百里凛没听到答案也没继续在执着这个问题,反而安静下来,不过过来一会,又继续道。
“先前之事,对不起,谢谢你这次救我性命,我之后不会再擅自跑出去了。”
沈昭宁这时早就闭上双眼,休养生息自己伤势,太过疲惫,实在没有力气去理会百里凛的心思。
不过百里凛说完后,便不再盯他,而是走到沈昭宁身边草堆,俯下身蜷缩起来,闭上双眼看起来也睡了过去。
夏夜静谧,唯有房屋外蝉鸣阵阵,此起彼伏的鸣叫声,月光经过树梢悄悄落入草屋内,斑驳陆离,影影绰绰。
夏不知何时回来,将凉席被子悄悄盖在草推上的少女少男身上,她盯着沈昭宁血迹斑斑的衣裳,静默一会,终究什么都没做,走到草推里,闭上双眼睡去。
他们没有银两,这动荡天下里,一个弱女子,又怎么立身处世呢?
只能咬着牙向前走,没有退路,只能往前。
虽然是二魔一人,却相伴而行,漫长黑夜里,也不会太过孤单。
也是从着夜过去,自此,百里凛终于不再表现出厌恶沈昭宁的神色,不过或许是因有些少年心性,还是不能了当地表现心意。
可是从少年称呼上,却能感受到百里凛委婉的靠近。
少年此后称呼身边少女为。
“昭宁姐姐。”
心照不宣,却能从这四个字得知少年心意。
*
夏季,梅雨时节,雨声潺潺,淅淅沥沥滴落在房檐上,滴答作响。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少年在季雨里,空气渲染出朦胧之意,才能将视线聚焦到少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