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位极人臣时,我后悔了 > 42. 谈判
    八月还未摸到秋天的脑袋,来找裴洵的人一茬接着一茬。依他看,多事之秋不如改名叫“多事之夏”才对。

    “是裴大人吗?我家主子是冀国公,想请你明日去国公府一聚。”清早门口便站了一奴仆在门口候着。

    裴洵没当场答应,只说再看看。奴仆补了句他家主子对听闻裴洵名头已久,诚心相邀一聚瞻仰风采,还请他多多考虑。

    这话说得未免太夸张了些,堂堂一国公爷哪会瞻仰他一小小六品官员。若非他得知内情,怕是觉着这冀国公居心不轨。

    他转头去了曲府,当着裴母、曲老夫人、曲老爷的面讲了这事儿。

    裴母神情激动,拔高声音第一个拒绝,“去干什么?那么多年没想找过我们,现在看你前途无量,又想着认祖归宗?”她冷笑,“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是啊,裴赟做出那等亏心事,真好意思重新找上门。冀国公还出面帮忙,可见也是个老糊涂!”曲老夫人拍着裴母的背,跟着一起打抱不平。

    曲老爷听她们吵了一刻钟,头都大了。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将手在桌子上一拍,给这事儿定了性:“行了,都别说了。我虽然也对裴赟厌恶至极,但这终究是上一辈的事儿,冀国公邀请的也是洵哥儿而不是连翘,你们俩别急着替他做决定。

    再一个,去国公府并非坏事。虽说国公府如今只是个壳子,但好歹也是从前朝就传下来的勋贵之家,底蕴和寻常人家不能比。我老了,一辈子也就只能做个刑部侍郎,帮不了洵哥儿什么。

    可国公府不一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说不定能为洵哥儿仕途提供些助力。依我看,去不去,还是由洵哥儿自己决定。”

    裴母听了这话,愤愤之色慢慢消散。说到底还是儿子前途重要些,看向裴洵,等待他的回答。

    裴洵微张疲惫的眼睛,声音沙哑道:“外翁,我去一趟瞧瞧。”

    冀国公府在金水门,离曲府并不远。府邸占地极广,朱红色的大门旁立着两尊威严的石狮子,隐隐可见当年的恢弘气派。

    向门房通报姓名后,裴洵便被引着进了前厅。

    一炷香后,一住着拐杖,两鬓斑白的老翁在小厮的搀扶下慢慢往前厅这边走。

    老翁只看了他一眼,就露出了个欣慰的笑,“是洵哥儿吧?我是冀国公裴修齐,你的祖父。”

    裴洵点头,淡淡地问了声好。

    “你和你父亲长得像极了,一眼就能认出来。”冀国公感慨道。

    裴洵不言语。

    见裴洵不为所动,冀国公直接把话挑明了说,“孩子,我邀你前来并不是为了替赟儿说情。他做下的错事由你们母子骂也好,打也好,我绝不干涉。”他用摸了下眼角的湿润,“我只是未曾想到还有个孙儿流落在外十几年,未受裴家半分荫蔽,未见过我裴家列祖列宗,而感到羞愧难当。”

    “您言重了。”

    冀国公眼里闪过失落,连一声祖父都不愿意喊。裴洵这模样明显是恨着裴家的啊!

    “你恨裴家也正常,我不求你原谅。我如今身子不好,行将就木,不知哪天就这么去了。只想趁我还活着,能尽力补偿你们母子,望你能接受。”

    “国公,不必如此。恕我无法替母亲做决定。”

    “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活够啦。人老糊涂了,小辈们就不愿往我跟前转。偌大的国公府空荡荡,没个人陪我。

    我现在也没什么念想,就爱看年轻儿郎在眼前多晃悠晃悠,沾上些鲜活劲儿。洵哥儿,旁人都不必管。有空来看看我,成吗?”冀国公的语气已经带上了祈求。

    话说到这个份上,抽空看看不是什么难事,裴洵点了点头。

    “留下吃顿饭吧,孩子,就我们俩。”冀国公期待地看着他。

    他没拒绝。冀国公果真未食言,没见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亲戚,就他们二人在偏厅用饭。吃饭时,亲自给他布菜,又问了些他近些年的近况,真情实意感慨了几番,便拄着拐杖送他离开。

    “公爷,这天色都黑了,还去祭拜啊?”小厮扶住他的身体,看裴洵走远了问道。

    冀国公敲了他一计,“今日能见洵哥儿一面已是不容易,自然要去跟列祖列宗通禀一声。别愣着,快去准备香烛。”

    因冀国公年纪大了耳朵不好,小厮说话并未压低声音。加上裴洵的耳力极好,听清了两人的对话,脚步一顿。

    想了想今日冀国公的言行,虽有故意夸张的成分,但也没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一举一动亦是真情实感,不似故意说给他听。

    小厮已经库房拿香烛,就留着冀国公在门口眺望裴洵的背影。

    裴洵转身往回走,扶住了孤身一人的冀国公,道:“我扶您去吧。”

    冀国公高兴得不得了,握住裴洵的手,连连说了几声“好”。

    他先给进门最中间的那个牌位上了香,上写皇考裴公讳铮字鸣远府君神主①。随后慢吞吞跪在蒲团上,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道:

    “父亲,儿子无能,未守住您传给我的家业。赟儿资质愚钝,性情浮躁,不堪大用,险些败坏裴府百年的清誉。珉儿体弱多病,常年缠绵于病榻膝下无子,全靠参片吊着一口命。小清、小娥都是女子,嫁了人后,便相夫教子,不再过问府中事。

    我本以为裴家要从我这一脉衰落,没想到赟儿生了个好儿子。孙儿裴洵才德兼备,胆识过人,隐隐有您当年的风范。或许能留下一支血脉,好让裴家不至于就此败落。”他哽咽着,“我总算有脸去见您了。”

    情真意切,令观者动容。

    裴洵走到冀国公身后,点燃了三支香,拜了拜,插入香炉。

    冀国公惊讶地看着裴洵做完这一切,一时老泪纵横,哽咽难言。

    握着他的手道:“孩子,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寻我。不论你愿不愿意回裴家,你都是我冀国公府的人,我裴修齐的孙儿。”

    祭拜完祖宗,冀国公执着要送裴洵出门。裴洵只好扶着他到门口,答应以后有空会常来看他,才离开。

    还没等他平复情绪,第二日姜不晚便带着孩子来了。

    “阿洵,收到你信的时候宝凝不凑巧病了,养了七八日才好。导致耽搁了许久,我好想你……”她一把抱住他,把头埋在他的怀里撒娇道。

    裴洵僵着身子,直愣愣地任她抱着。

    “怎么不说话?”她疑惑道。

    “是不舒服吗,我瞧你脸色不好。”她伸手要去摸他的额头,却被躲开。

    “怎么啦?病了我又不会怪你,让我看看嘛。”姜不晚眨着眼靠近他。

    裴洵紧抿着唇,往后退了一步:“我今日没什么心情,你和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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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回房间歇息吧。”

    “哦……”姜不晚抱着孩子失落地跟在他身后,心里涌上莫名的酸涩。

    怎么就突然心情不好了呢,是见到她不开心么?

    因为抱着孩子,她走得很慢。

    裴洵极力遏制住想要接过孩子的手,大步向前。

    “你和孩子先在这里住下。”他停在房门口,打开门转身就走。

    “那你呢,阿洵?”姜不晚扫了一眼这间明显没有人住过的屋子,望向他的背影,“你不跟我一起住么?”

    裴洵垂着的眼睫微微颤动,撂下一句:“不必管我。”

    直到第二天清晨,姜不晚都没有看见他的身影。

    她理所当然没有休息好。裴洵奇怪的态度,让她头一次生出害怕的感觉,心狂跳一整夜都无法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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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虑得如何?”林承业再次邀裴洵在遇仙正店相聚。

    “大人还能带给我什么?”裴洵直视他的眼睛,微笑道。

    见他态度突然强硬,林承业皮笑肉不笑地放下茶杯,“曲靖不过区区侍郎,把你认回来了又有何用?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我若无价值,大人为何一而再,再而三邀约我?难道仅凭令爱对我的一面之缘?”裴洵自顾自将茶盏倒满,品了一口。

    “怎么就不能是小女钟爱你的皮囊,我为人父拳拳之心想要成全呢?”林承业不知不觉被裴洵牵住了话头。

    “令爱并非天真烂漫之辈,大人也不是孔孟圣人,能坐到这个位置光顾儿女情长哪行呢?”裴洵慢悠悠道。

    “大人是否决心在我身上赌上一注?陛下登基起,重文臣,轻武将,与大人日渐疏远,令您心中产生了危机吧。”

    林承业的心思竟然被他戳中,心里不由得暗惊,裴洵对于朝堂之事竟如此掌握。

    裴洵接着道:“我大胆猜测,您的目的应当想扶持我用于巩固地位。至于原因,容某斗胆自夸一句。大人应当是看中了我的能力,有为陛下重用的可能。”

    林承业不说话,眉头紧皱着。

    “您将女儿嫁给我怎么算都是一个不亏的决策。若受重用,则在朝堂上多了一助力,又能保女儿荣华富贵,衣食无忧。若不得用,我出身寒微无甚根基,轻易便可拿捏住我的命脉。将我监视在眼皮子底下,令我不敢轻举妄动,女儿婚姻无虞。”

    林承业紧盯着他的眼睛,眼神锐利如刀。半晌,感叹了一声:“聪明人。”

    “不敢,我也是斗胆一猜。不及大人心思缜密,让在下着实敬佩。”裴洵拱手行了个礼,以示恭敬。

    “只要你在陛下面前得了眼,我有把握将你推到一实职上。”林承业沉吟道。

    这是林承业退了一步。

    裴洵但笑不语,主动斟了一杯茶递给林承业。

    “你若与舒窈无情也可。但要保证她的地位不能动,嫡子也只能是她的孩子,别闹出个后宅不宁。”林承业再放低条件。

    裴洵以茶代酒,敬他一杯,“多谢大人提携。”

    “我已和陛下提议在宫中瑶津亭办一场诗赋会,届时你也列席。你可擅长作诗?”

    “大人放心。”裴洵掀开纱帘的手一滞,回头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