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不晚在裴府里找了一圈,都没找裴洵人在哪儿。索性随便糊弄了几口将就自己不饿,找了个木凳坐在门口等裴洵回家。
夜色低垂,才见裴洵踩着月光踱步到了家门口。
她猛然站起身,太久未动的身体发出一声脆响,脖颈酸痛难忍,不自觉地用手揉了揉脖颈,轻声问:“阿洵,你去哪儿了?”
“有事在忙。”裴洵别过脸,躲过了她担心的眼神。
她拉住他要离开的衣摆,眼睛湿漉漉的,“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没有。”他没忍心甩开姜不晚的手,任她牵着。
“那为什么躲着我?是我不该来找你么?”她紧盯着裴洵的眼睛,似乎不问出个答案不罢休。
“你想多了,我累了,要歇息了。”裴洵一把拂开她的手,步履匆匆往书房赶。
全程始终不敢抬头看她。
留姜不晚一个人站在原地,用手背抹去不断涌出的眼泪,慢吞吞拖着步子回了卧房,心脏浮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是她看错了么,为什么在阿洵身上看见了一瞬间的恼怒呢?
她懂事地没有再去打扰裴洵,靠在床脚把自己缩成一团。眼前不断闪过他们的点点滴滴,再对比今日裴洵的冷言厉色,越想越难过,委屈。
明明在澶州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变了样呢?
白色纱窗透过几缕月色洒在裴洵身上,照亮了半边脸,另外半张脸笼罩在黑暗里,看不清神情。
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为什么会犹豫?看见她一露出难受的表情,就开始后悔?
或许母亲说的是对的,他不该被外物左右的。
翌日晨起,裴府的门便被敲响。裴洵打了个哈欠开门,一看,是裴母。
“怎么眼底这么多血丝,没休息好?”裴母拉着他的手,凑近他的脸要一探究竟。
裴洵往后躲了下,敷衍道:“没事,有什么事儿您说吧。”
“上回和你说的,你提了没?”
裴洵垂着眼,嗯了声。这事不用点出来,母子俩都心知肚明。
“那就好。”裴母笑了下,走在裴洵前面,“正好我一闺中旧友的女儿还未出嫁,我瞧着和你很是合适。那姑娘我也见了,人长得标志性子又好。你什么时候去见见?要是合眼缘就直接定下来。”
裴洵不动声色拦住她要往厅堂走的步子,“母亲你别操心了,我现在没有精力去想这些。”
“怎么没心思了?”裴母眉毛一拧,“是你还在想姜不晚吧?”
“我没有!”裴洵拔高了声音反驳。
“没有那你为什么拒绝?”又是不信任的眼神和质问的语气。
裴洵深吸了口气,额头青筋突跳,强压住心底的不耐烦,“我同枢密使林承业已约定了婚约。其女林舒窈知书达理,又能为我仕途提供助力。母亲,你满意了么?
没等裴母接话,他又带着点赌气的意味道:“您有空多去和那些夫人喝喝茶、看看戏,莫要再操心我的婚事了。到时候闹出个两桩婚约,儿子怕是在这汴京没脸见人了。”
裴母听完已经信了一大半,天大的喜事砸在头上,这会儿倒是没来得及细究他的语气,“你说的可是真的?”
此时二人已经走到书房门口,裴洵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宣纸,揉成一团,淡淡道:“绝无虚言。”
“好,我不再过问。”
裴母将目光移到桌子上,抄录了一沓厚厚的《太上老君说常清静妙经》,方才进门时瞟见裴洵捡起来的那张纸的字迹也是不俗的,不由问出了声,“写的好好的字怎么就不要了?”
“写错一字,留下碍眼。”
道理似乎说得过去,裴母好脾气道:“倒也不必如此精益求精。”
“是。”
裴母走后,裴洵又从渣斗里翻出那团纸,慢慢展开,上写得全是姜不晚的名字。
用手拂过与平时大相径庭,龙飞凤舞的字迹,他轻叹了声“乱我心”,拿出火折子点燃废纸,看火焰一点点吞没纸张,直至变成灰烬。
姜不晚醒时,裴洵正在房间里给宝凝喂米粥。
她颇有些意外,本以为裴洵会像前几日寻不着人的,没想到还是同以前一样还是会关照她们母女。
昨日的难过睡了一觉消散了许多,见他像往常一样关心孩子,心情又好了起来。
待姜不晚梳洗完毕,裴洵已经把一整碗米粥喂完。。
他用手帕擦了擦孩子的嘴,对她淡淡道:“带你去个地方。”
“好。”姜不晚也不问去哪儿,乖乖跟在身后。
两人停在国公府门口。开门的小厮见过裴洵,连忙把裴洵和姜不晚引到厅堂坐下,便小跑着去找冀国公。
裴洵对她说了声“等着”,也跟着小厮一同离开。
冀国公正在临波榭喂鱼,裴洵作势就要行礼,被他拦住。
“我来,是有一事求您。”他指了指隐约能从这儿看见堂中坐着的姜不晚,“请您留她在府中帮忙照看一段日子。”
冀国公没犹豫直接答应:“这有何难,不必客气。”他停顿了下,“只不过洵哥儿,你得和我说一声她是何人。”
裴洵愣了半晌,从牙缝里挤出“表妹”二字。
“好,我知晓了。在我这儿你就放心吧。”
“多谢祖父。”
冀国公乐得合不拢嘴,连连“哎”了好几声。
就冲这一声“祖父”,无论来人是谁,冀国公都会客客气气当贵人待。
姜不晚抱着孩子在厅堂等得百无聊赖,一刻钟后,才看见裴洵扶着一老翁过来。
老翁自称是冀国公,面容很慈祥。
她第一次见这等大人物,有些发愣。反应过来就要行礼,被冀国公虚虚托了一把手臂。
“既然是洵哥儿交代我的,孩子你就放心在这儿住下吧,不必拘礼。”
姜不晚看向裴洵,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事。
“祖父,我和她说些话。”裴洵拉着姜不晚出去。
他和姜不晚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开口道:“陛下召我进京,问清治水一事又给我安排了别的差事,这些日子怕无暇顾及你。冀国公是我祖父,留在这儿里尽管放心。你先待着,过些日子我来接你。”
姜不晚来不及消化裴洵是冀国公孙子的事实,便红了眼眶,心底莫名产生了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眼巴巴的看着他,泪光盈盈,像被抛弃的小狗,笨嘴拙舌只想不被抛弃,“阿洵,我不会拖累你的……我吃得少,用的钱也不多,我会争取不给你惹麻烦的。让我和你待在一块好不好?就像在澶州那样。”
裴洵刚要抬起抱住她的手,被硬生生摁住,手掌在空中抓了又松。
是啊,如今她还没流下眼泪,他就心痛得无法呼吸。再继续下去,他岂不是被她牵着心神走?
他硬着心肠,冷冰冰道:“姜不晚,别闹了。我有公务在身,你这番行径是嫁为人妇的女子应做的吗?”
许久没听过他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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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情的话,她的眼泪霎时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从脸颊滑落,鼻尖哭得通红,“阿洵,我没想给你添麻烦的……真的……我只是害怕……”
裴洵语气放缓了些:“那就听我的,好好待在这儿。”转过身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她努力止住眼角的泪,生怕再说什么话惹他恼了,麻木地点点头,“好,我等你。”
又从嘴角强撑出了个笑,“太忙也别忘了好好照顾自己,按时用饭,夜间早些休息。”
裴洵低低应了声,头也未回离开了冀国公府。
“孩子,别哭了啊?”冀国公拄着拐杖走过来,“国公府虽大不如前,但养一个姑娘还是绰绰有余的。”看向贴身小厮,“阿福,去收拾个住处,切记不可苛待姜姑娘,明白了吗?”
阿福点点头。
姜不晚看着他发愣,脸上泪痕未干。
冀国公温和笑了笑,“有什么缺的,跟阿福说就成,把这儿当成自己家,别拘谨。”
似乎是为了避嫌,冀国公表完态又慢悠悠往回走。
裴洵和冀国公的背影已经走远,她恍然如梦初醒,开始担心在冀国公府的日子,看向阿福问道:“大人,在这府中可有什么要注意的?”
阿福连连摆手,“哎哟不敢当,姑娘叫我名字就成。”
说着领她往汀兰苑走,介绍道:“姑娘你别担心,公爷性子和善,是极好相处的人。府里面主子也不多,人丁不复杂。大爷体弱多病膝下无子,平时和大夫人不大爱出门。二爷么,估计能见到的次数也不多。
府中三位姑娘,都是二爷所出。其中一位已经出嫁了,另外两个如今正待字闺中,到时候见了就知道了。反正啊,姜姑娘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边吧。”
她感激地望向阿福,道了声谢。
一进汀兰苑,果然如其名,花木掩映,绿树成荫,些许微风吹拂,送来一阵凉爽。用品一应俱全,不需再找阿福添置什么东西。
妆奁里放着好几套步摇玉梳,口脂胭脂也有好几样,连换洗衣物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
姜不晚抱着孩子不经意看向窗外,海棠开得正艳,如愿在里面找到了近似裴洵在她胸口画的那一枝。
兴许在国公府的日子不一定会差,再等等阿洵吧。
日子不紧不慢过了两天,阿福突然在巳时敲响了门,“姜姑娘,公爷请你去春晖堂一聚。”
见姜不晚露出疑惑表情,阿福解释:“大姑娘从婆家回来了,公爷想着正好借此机会聚聚,互相认识认识。”
她脸色有些为难,嘴唇张了张。
“姜姑娘,有什么话直说就好。”
“我不去成吗?我……一个普通人,没见过什么达官贵人,不知道该如何相处。”她眼中带着恳求。
阿福面露迟疑,“这……不是我能做决定的,公爷有令我不敢不从。府里的姑娘性子都还不错,您就只是去露个脸吃顿饭就可以,不需要干什么。”
见她神色松动,他又说:“姜姑娘,您就当体谅体谅我行吗?”
姜不晚最终还是点头答应去了。
因来得匆忙,换洗衣裳暂时穿的是三小姐裴瑛的旧衣。多的朱钗没戴,她只插了一支素簪子,对着镜子照了一番确定得体后,便跟着阿福一起往春晖堂走。
任阿福劝再收拾一番,添些行头,她也不为所动。
春晖堂离汀兰苑不远,步行半刻钟就到了。还未进门就听见屋内传来女子银铃般的笑声,好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