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去领冰,依旧是两匣子缺斤少两的冰,裴洵什么也没说,淡然接过。白日仍是去崇文苑看书,夜间打着扇子忍耐燥热入睡。
五天时间一眨而过。天色刚破晓,他打开门一看,上边别了一封信,落款是林承业,相约今日午时在朱雀门西大街遇仙正店见面。
门仆直接将他引到二楼雅间,掀开门口垂着的纱帘,便退至一边。
林承业坐在里面,见他来了一招手,“小裴,坐。”
裴洵行了一礼落座。
“我是个急性子,就不绕弯子。澶州水患治理得当是你的功劳吧?段玉堂那人我了解,只想着混吃等死,断然想不出那么周密的法子,也不可能事必躬亲。”
裴洵迟疑了会儿,点头。
“小裴,不甘心吧?我像你这个年龄的时候也是嫉恶如仇,受不了官场那套笑里藏刀,曲意逢迎,被抢了功劳难受得辗转反侧睡不好觉。也是做到了枢密使的位置,才让那些曾经陷害我的人一一尝到了苦头。”
裴洵不语,但眼神却变了。
林承业见他听进去了,继续加筹码:“不过,你倒不必像我一样走许多弯路。我如今就可以帮你,想办法让陛下知道真相。但……有条件,你得答应娶舒窈,并好好待她。”亲手倒了杯茶递给他,“别急着拒绝,先尝尝陛下赐的大龙团。”
闻着清香扑鼻,入口略带苦涩后又回甘,裴洵微微点头,“的确是好茶,与平时喝得大有不同。”
“那是自然,寻常人怕是连着茶叶沫都未见过。这都是权力、地位、荣宠带来的。”他呷了一口茶,微笑道。
裴洵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动。
“听说你在青州还有一母亲,孤儿寡母不容易吧?这几日我会想法子让你在京中再留些日子,不如把母亲接过来好好聚聚,看看汴京城的繁华。”林承业含笑道。
裴洵没点头,也没拒绝。
回家就铺纸磨墨,半刻钟就写完一封书信准备去驿站寄到江安。刚出门,他脚步一顿,又回了书房,微黄的宣纸写了好几页才塞进信封。
怀里揣着两封信,去镖局花了二十两银子雇人把信一封带到澶州,一封送去江安。
镖师顺利把信送给曲母,曲母读完信,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流下了两行泪,好半晌才把信整整齐齐叠好塞进信封揣到胸口,喜极而泣地邀请镖师坐下歇息一番,她好去收拾行李。
一来一回过了十日,曲母跟着镖师回到了阔别十几年的汴京。汴京城依旧热闹繁华,与多年前似乎没什么区别,她的心境却大不相同。
镖师领着曲母到了裴洵在潘楼街的住宅。看着富丽堂皇的府邸,她没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
裴洵戌时回家一看,窗外隐隐透出亮光,以为是姜不晚带着孩子来汴京了,脚步快了几分。
一推门,是一年多未见的母亲,心里不知为何涌起失落。
也是,要是晚晚在,说什么也会在门口等着他的。
“洵哥儿,瘦了。”曲母拉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深深的法令纹绽开一个笑容,“在任上的这半年多可还好?”
裴洵点头,只道一切都好。
“怎么就突然想起写信,着人带我来汴京?”
“既已做了官,为人子女总该尽些孝道。提起汴京,我记得以前你总会黯然神伤。母亲,你可曾在汴京生活过?”
曲母沉默了会儿,缓缓开口:“你现今如愿入了仕途,也在汴京扎了根,我就不再瞒你。你外祖父是刑部侍郎曲靖,父亲是冀国公的二儿子裴赟。”
裴洵愣了许久,声音略带颤抖,“……既如此,为何要让我苦读诗书登科入仕?”
曲母嘴唇张了张,还是没好意思开口当他的面说清楚,只干巴巴说了句:“你以后会知道的,我这是为你好……”
“母亲,你当知道我并非怪罪,儿子是真想知道为什么……”
曲母木着一张脸,幽幽道:“不论什么原因,现在你也已经出人头地了不是吗?”
第二日,曲母停在曲府门前似乎是近乡情怯,不敢再朝前一步。还是裴洵主动叩响了门环。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奴慢悠悠打开门,问了句:“谁啊?”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看着眼前人,声音颤抖道:“小姐,是你吗……”
十几年前精神抖擞,黑发浓密的忠伯现在俨然变成了一垂暮迟迟,行将就木的老人。曲母捂着嘴潸然泪下,嘴里反复重复着:“是我,是我……”
忠伯也泪眼婆娑,半晌一拍脑袋,似乎是想起什么,“瞧我这记性,哪能让小姐在外面站着,快进来,快进来,我这就去跟老爷夫人说小姐回来了!”
忠伯弓着背步子迈得飞快,拦也拦不住。没一会儿,就见一对满头银丝的夫妻互相搀着走了出来。
两人站定,先是盯着看了许久,又揉了揉眼睛,掐了一把胳膊,才发出一声长而悲痛的“女儿”。
曲母原名叫曲连翘,因孤儿寡母又没见过她丈夫,所以在江安大家只称呼她的本姓,而非冠夫家的姓称呼。为作区分,下文改成裴母。
“当初走了怎么没跟我们说一声呢?这么多年也不回家看看,你可知道娘有多担心你?日日对着你的旧物以泪洗面。我们也不是非拦着你不让嫁,怎么就做出了那样的傻事。”曲老妇人抹着泪,将女儿拉入怀中,哭得不能自已。
曲老爷眼角也流下几滴泪,三人抱在一起痛哭了一番。
待情绪平复,曲老夫人才注意到身后的人,颤颤巍巍伸出手,指着裴洵道:“这是外孙吗?”
裴母用力点点头,“是……是!他叫裴洵,是去岁的状元,如今任澶州通判。”
曲老夫人露出萎缩的牙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枯瘦得只剩一张皮的手握住裴洵的手背,拍了拍,“乖孙儿这么有出息。”
又看向裴母,问:“是裴赟的儿子吧,他人呢,怎么没来?这都多少年过去啦,我们都想明白了,人好好的就成。你跟他怎么样,我跟你爹不会再反对。”
裴母脸色一僵,将脸别到一边去,“当初一起离开家不到三月,他便受不了苦,跟着来找他的裴家人一起回去了。”
曲老爷听了就怒火攻心想骂,奈何人老了力不从心,脸涨得通红,还得靠着曲老夫人用手一下一下,拍着背顺气才缓过来,说了声:“竖子!”
“那就你一个人把孩子养到这么大?”
裴母点头。
曲老夫人一把将裴母拉入怀中,红着眼道:“受苦了,受苦了,我的连翘。”
“别站着进屋……进屋。”曲老夫人招着手,“这次回来就别走了,啊?”
看向裴洵,面色和煦,“乖孙儿也留下住一阵子吧。”
裴洵推拒,被裴母使了个眼色,留下来吃了顿饭才走,裴母则留在曲府和爹娘叙旧。
当初一人把孩子生下来,日日教他刻苦读书也不过是心里存了一口气,好多年后叫爹娘看看她的眼光不差,上门扬眉吐气。
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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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娘依然疼爱她,裴母倒是没了借儿子扬眉吐气的意思,对待裴洵的态度硬气了许多。
裴母回来不过两日,京城就传出消息说曲侍郎家的女儿找到了,曾经的旧识纷纷上门拜访。
裴母心里自然是抗拒,多年未见自己离开又极为不光彩的,叫她怎么在以前的闺中旧友里抬得起头。
被曲老夫人好说歹说劝去了,毕竟他们年纪也大了,让她拾掇起从前的人脉,往后求人办事方便些,对裴洵说不定也有用。她这才答应去赴宴。
兴许是曲家老两口早就想好了由头,叙旧的人没多问她这些年去哪儿了,只同情地看向她,说起从前那些趣事。
她心中那些不自在才消散了许多,渐渐找回以前在闺阁时的气势,同众人谈笑风生打得火热。
妇人聚在一起免不了要谈论自家和别家的孩子,问起裴洵,自然是问到了裴母的心坎上,话滔滔不绝。
“哎,连翘,听你说你家洵哥儿年纪轻轻才德兼优,可曾婚配?”
裴母眼前忽然闪过姜不晚抱着孩子的脸,失态了一瞬,又莞尔一笑,“自然没有,不过孩子的事儿我可不敢一口定夺。”
“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是他母亲,就这么一个儿子。你点头了,他还能不答应?”
这话说得的确有几分道理。裴母笑了下,没拒绝。
第二日裴母回了潘楼街,换了一身绫罗,头戴珠翠,倒是把之前的愁苦样掩盖了几分,真似养尊处优的贵夫人。
“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你同她还是夫妻吗?”
裴洵没犹豫,点头。
裴母怒气噌地一下升高,满头珠翠晃得叮铃作响,斥责道:“我同你说了几次,怎么现在还和她纠缠不休?尊重你的想法,给了你时间,你是怎么答应我的?她连商户之女都算不上,如何配得上你?”
裴母说得字字珠玑,裴洵无力反驳,便低头不语。
“洵哥儿,你也别怪我不给你脸面,这事儿实在是拖得太久了。不用我多说,你自己想想,自从你和她成婚,你变了多少?我这个当母亲的都快不认识你了!
“成婚前,我就和你说得清清楚楚,为了利益罢了,你如今是把真心都托付出去了不成?”
真心?他怎么会有真心呢?
他抿着唇:“我与她已经有了孩子。”
“这有何惧?京中续弦的不知有多少,照样有好姑娘嫁到家中给别人养孩子。更何况你如此年轻,有数不清的家世好性子好的姑娘等着你,在她身上浪费什么时间?”裴母语气放缓,“不要让我失望啊……我可是一直以你为傲。”
“既然外祖和父亲都在朝中做官,为何执着于让我娶豪门贵女?”他抬头盯着裴母的眼睛,满是不解。
“你外祖已是花甲之年,明年就要致仕,不得圣心。你父亲……”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怒火,“指望不上他!今日你必须给我一个答复,否则你就别认我这个母亲!”
昨日种种浮现在眼前,幼时被欺辱,少时被强权裹挟,为官被轻视冷待,志向遥遥不可及。
母亲逼迫,高官开出优渥条件,他的心为姜不晚这个名字辗转反侧,痛苦不堪。
最终嘴唇动了动,从牙缝里蹦出来一个“好”字。
裴母这才满意地笑了,拉住他的手夸赞:“好孩子。”
真的好吗?
他浑浑噩噩瘫坐在地,手张开挡住眼睛,清隽的脸上满是痛苦,一整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