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文彦的意思是给一日休整时间等着裴洵和段玉堂他们一起回京。
时间匆忙,官府还有许多杂事等待裴洵定夺,他却没有一门心思扑在公务上,反而花了大半日的时间陪姜不晚和孩子。
不仅把没批完的公文带回了家处置,还让姜不晚歇着,自己亲手下厨做了一顿餐食,味道很是不错。
夜间宝凝醒了要人哄,也是他按下姜不晚的手,自己起身披上衣服,抱着孩子在卧房里来回走动,轻拍着背哄她睡觉。
姜不晚捧着脸,看裴洵忙活,觉着他比之前待她还要好呢。
分别的日子总是来得很快,姜不晚还没从重聚的惊喜里清醒,便又迎来分别的时刻。只不过这一次,心里是一点担心也没有。
“晚晚,我走了。有什么事就写信给我,若有急事,找孔繁就好。此去兴许能得陛下青睐留任京中,到时候我接你和孩子一起回汴京。此去不出意外月余能回,勿念。”裴洵抱了抱她,手臂紧箍住她的身体。
孩子太小,又有邢文彦同行,只能他一人孤身前去。
“好,那我就等着阿洵好消息。”她眉眼弯弯,见他转身回头了好几次,挥着手让他放心去。
一路快马加鞭,四日便到了汴京,没多加歇息就被领着去了崇政殿。
赵钧身穿明黄色龙袍,坐在椅子上光是气势就足够夺人,但这帝王威压却是避开了段玉堂和裴洵二人,目光极其温和。
他先是问段玉堂水灾何时发生、持续多久、损失情况、灾后措施,见他一一流畅回答,便点了点头。夸赞他知天命的年岁还心系黎明百姓,目光长远,谋略得当,仅做澶州知州实在是大材小用。
目光转向裴洵,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裴卿,朕果然没看错你,当初观你策论就知定不是凡才。如今不过短短半年便辅佐知州妥善治理水情,想必假以时日必能成为朕治国的左膀右臂。”
裴洵自然是跪下又说了一番为国不惜肝脑涂地,不过职责所在这类的话。
赵钧听了很欣慰,却也没再问他别的。只对段玉堂说择日将治水的策略整理出来,送到翰林院编撰成册,发给其他常遭遇洪涝灾害的州府借鉴,便挥了挥手让他们告退。
这一个多月多处水患频发,他还得一个个批折子,想法子减轻损失。比起几乎没什么损失的澶州,那些因洪涝流离失所、疫病频发的地方才更让他得多费些心神。
裴洵在皇帝挥手时就想明白了怎么回事,段玉堂定然在上报的折子上将功劳大半都归在他身上。
有愤怒吗?有不满吗?有恨吗?
都有,但他没办法去改变,又能如何?
赵钧的地位在那儿,他如今不过区区六品通判,又无家族助力。只有赵钧问他的份,哪有他主动去赵钧面前揭发段玉堂的权力。
更何况,段玉堂方才只是挨个回答了赵钧的问题,并没有主动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段玉堂并非犯了欺君之罪,他行监察之责也需避开自己,防止监察不公,有失偏颇。
真这么干,不就是借公权行私权之利?就算把功劳抢回来了,在皇帝面前落下一个为了功劳乱用职权,内部上下级不睦的印象,对他以后的仕途更是不利。
再者,是皇帝把功劳归在段玉堂身上的。提出来功劳不在段玉堂,而在他身上,这不就是质疑圣言?
还有一重考量则是,皇帝瞧他问了不过半刻钟就让他们告退,也许并未对澶州治水有多上心。
他的手心紧握成拳,血珠缓慢地顺着掌纹滴落到指节。有再多的不满,也只能把牙齿打碎了往肚子里吞。
为了功劳,在皇帝心中留下一个坏印象,实属不当。
勤政殿外,林承业正站在殿外等候,听皇帝贴身太监李公公说陛下正在和去岁钦点的状元谈话,估计用不了多久时间。
一刻钟后,一身形高大容貌俊美的男子和段玉堂一同走出。
段玉堂他自然认得,为官多年别的不说,他识人的眼睛十分毒辣。
裴洵这个名字,他也记得。燕朝素有榜下捉婿的习俗,家中女儿已到了适婚年龄,他这个当爹的自然得多操心。去岁就关注着放榜的名字,那殿试名单上第一个排着的名字就是裴洵。
放榜那日,他听旁人议论裴洵是个寒门出身。如今一看举手投足却不丝毫穷苦人家的畏缩劲儿,反而像世家精心培育的惊才艳艳少年郎,哪里像是寒门出身。
当初未作打算实属是今时不同往日啊!皇帝心思太难琢磨,纵使幼妹入宫为妃,也难以从枕边听闻些许风声。
文官当道,武官地位日渐式微,他这枢密使说是宰执之下第一人,却渐渐无用武之地。
他宦海沉浮十几年,辅佐先帝匡扶大业,荣光无数。一朝新帝登基,政令突变,枢密使之职虽仍保留着,皇帝却与他渐行渐远,他也人微言轻。
之前本打算给舒窈找一身份普通的男子嫁了,防止树大招风惹皇帝猜忌。
可现在,连这份荣宠都保不住,何必去把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一庸碌之人呢?
他的视线不由得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林承业回了家问林夫人林舒窈去哪儿了,一问丫鬟支支吾吾说不知道,再三逼问下才得知她又跑出去玩了。
林承业扶额,感慨林舒窈真是不省心,都已及笄了还这么贪玩。不待在家中做做女工养性子,一天天的净把心放外边。
林夫人替他按着额头,劝他:“舒窈还没两年就要说亲了,待在家中的时间是一天比一天少。由着她吧,不闯出什么乱子就成,嫁人了就没那么自在了。”
林承业的怒火被这话安抚下去,拉着林夫人的手一阵温言软语。可眼看着到了亥时,才见林舒窈偷偷摸摸从后门溜进府中,他的火又噌地一下上来了。
林舒窈撇了撇嘴,看向丫鬟春红,控诉她没去找自己说林承业回来了。
“瞎看什么呢?”林承业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上好汝窑瓷茶盏被拍飞了一只。
林舒窈乖乖缩回脖子,低着头老老实实,“没看什么。”
看她这副模样,林承业心里的火气也消散了许多,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舒窈,你下月过了生辰就十六了,不是孩童了。你出门不仅是你林舒窈自己,更是枢密使林承业的女儿。该收收性子,学你姐姐们弹弹琴,看看书打发时间,别成天想着往外跑。”
“是。”
“以前总想着你年岁还小,便替你拒了上门的亲事。如今想想,或许嫁了人会成熟许多。爹问你,你可有中意的人选?”
林舒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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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地抬头,拖长声音:“爹——就不能不嫁吗?”
林承业态度坚决,“不行!这事儿没得商量,必须嫁!你若没有中意的人,那我便替你相看,到时候可由不得你自己做主了。”
林舒窈脸色变了又变,索性准备破罐子破摔随便说个名字先拖着。目光正好看见厅堂挂着的齐修远书画,突然想起了裴洵的名字,便脱口而出。
“去岁的状元?”林承业一脸狐疑地看向她。
林舒窈压根就不知道那日见的裴洵是何身份,但这名字又不多见,放眼整个汴京,姓裴又有人在朝中做官的只有一家,总不能那么巧认错了人,于是咬咬牙道:“对!就是他。”
林承业半晌不说话,等得林舒窈腿都快跪酸了,才听见他说了句交给他安排。
待林承业走后,春红赶紧上前扶起林舒窈,着急道:“主子,您真的要嫁给那日的书生?三殿下怎么办?”
林舒窈跺脚抖了抖裙摆上的灰,“我爹今日摆明了就是要替我说亲,我不答应只怕是就要被禁足到出嫁前,连三表哥的面都见不着。现在只能找个人随便挡住他的嘴,我才能想法子去找三表哥。”
说到这儿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气鼓鼓叉着腰:“倒是你,春红!我爹回来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春红连忙拉着她的手赔罪,“好主子,老爷晌午回来就问你了。我是想去给你送信,但老爷下令不许我们出去,我也没办法……”
“……行吧,下不为例。”她是知道他爹说一不二的,气焰顿时消了下去。
春红连连点头,扶着她回了卧房。
皇帝虽然当日未明确表示有赏赐,第二日却有太监来了他住的官驿,说是给他赏了一座京中的宅子,就在潘楼街,离皇宫正门口宣德门极近。
潘楼街不是什么风水宝地,可沾上了御赐,又离宫门近,寓意自然大不相同。
送赏赐的太监说了几句恭贺语,便带着剩下的人马驮着剩下的十几个红木箱子离开。
裴洵搬到了潘楼街住。的确是御赐,府邸比澶州那所前通判的旧宅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布局得当,景色别致。
可他哪里想要的是一座御赐的府邸?若真要比较,他宁愿待在那个破破烂烂的通判旧宅,而不是做这汴京城下随处可见的六品绿衣官员。
燕朝进京述职的规矩是知州与通判同进同退。所以就算他现在想回去,也还得等,等段玉堂和他一起回澶州。
京中旧友听闻他回来的消息纷纷下了帖子约他出来一聚。
当中还属卓安之混的最好,当初殿试为二等进士,初授大理评事。如今不过半年时间已官至大理司直。
王行衍也从太常寺主簿升至大理评事,在官场中很是如鱼得水,意气风发更甚。
只有裴洵状元出身,既未留任京中,也未作大州通判,被召回京中,只得了一座象征皇恩的府邸。
若他真无功无过也就罢了,可他半年来饱经的风霜,沉淀下的气质,呕心沥血的日日夜夜,怎能让他甘心呢?
皇帝广开言路重用文官,去岁恩科就破例录取了百人。等三年后再放榜,又是一番角逐厮杀。官职就那么些,同平章事①只有一个,他裴洵真的能等到三年后吗?
谁又知道三年后是什么光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