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了会儿,裴洵恢复了些力气,用另一只手拂去她的眼泪,扯起嘴角笑了下,“别哭了,我现在好着呢,不必担心我,再哭下去咱们可都要被这水冲走了。”
姜不晚当即止住眼泪,捂住他的嘴,带着鼻音抽咽道:“瞎说什么呢,我们肯定能平安离开!其他差役也在找你,不用太担心……”
“嗯。”他应了声,看囡囡安然无恙坐在船上红着眼睛看他,用手揉了下她的头发,“我没事,你娘在急着找你,下次去哪儿一定要告诉爹娘一声,知道吗?”
囡囡用力地点点头,瘪着嘴道:“大哥哥,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裴洵听见远处传来的呼喊声,看向姜不晚笑了,“晚晚,来人了。”
孔繁和几名差役把他们接到一艘能容纳五六人的船上。
“有无人员伤亡?”
“住在岸边的居民在场的都离开了,剩下的还未统计。”孔繁拿出干爽的帕子递给裴洵几人。
其实孔繁本不想冒着大雨来救人的,他不过拿点俸禄混日子罢了,把自己的命搭在上面可不值当。就像朱振锋反对人员变更时他默不作声,李大勺煽动他人时他也知情,他却始终没有提前告知裴洵一声。
就像一开始知州把他调给裴洵当文吏时,他没有任何拒绝的意思,一份糊口的差事,跟谁干都一样,被弟兄们说软骨头没出息他也无所谓。
明哲保身是关键,不得罪知府和通判任意一方大佛才是硬道理。他一直都是如此遵循着。
可人心到底是肉长的,他日日与裴洵办事,知道他为澶州百姓和兴旺付出了多少精力和心血,也隐约清楚他心中的抱负。
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他的心已经慢慢偏移到了这位通判大人的身上。
在得知裴洵为了找女童被困,孔繁那早已熄灭的少年意气在而立之年重新复燃,想起裴洵刚来时对他们所说,身上披着的这身官服不仅只是份差事,更承担着社稷民生。百姓的喜怒哀乐皆系在他们的身上。
裴大人那句听着让人心底一热的话怎么说来着的?
记得好像是……为天地立命,为生民立心,是这么说来着的吧?
人活一辈子,他总得做点什么。不然那不真成窝囊废了不是?
救不了百姓,总得救下能救万民于水火的裴洵。于是他撑着船喊上自愿同去的衙役找人。
裴洵明显感觉出来了孔繁的变化,却没点出来。还是同往常一样与他议事,让孔繁心下安定许多。
城内水没那么深,且原本建城时就专门修了下渗排水的暗渠,所以受灾并不严重。水面不到小腿,只剩下蒙蒙细雨如丝,还有顽皮的小孩脱了鞋袜在水里跑来跑去戏耍。
回了衙门,里里外外的衙役们都穿着蓑衣在忙活着,把院子里面的水舀出去,又把被雨浸湿的书、粮食搬到高处。
裴洵打了个喷嚏,道:“去救人,忙活这些干什么?”
“这些东西贵重得很,被雨淋湿不好好保管就毁了。”
他单手握成拳抵在嘴边,忍下喉头间的痒意,难得疾言厉色道:“再贵重能有人命重要?”
衙役们赶紧放下手上的活,面色戚戚望向他。
“别愣着,会水的十人结一队穿上蓑衣去找城内是否有被困的百姓,不通水性的便去统计受灾情况。”
“大人,外面还下着雨,万一找人的弟兄出了事怎么办?”
“不过刚及膝,一个个都是八尺男儿,还能被水冲跑了不成?你们身上穿着的官服,每月拿的俸禄,都来源于百姓头上。现在城中百姓有难,一个个竟都想退缩了不成?配得上平日称呼你们的那声‘官爷’吗?”他的话字字珠玑,砸在心上。
衙役们四目相望,有一个大着胆子站了出来,接着响起一连串的异口同声的“我去”“我也去”。
布置好一切裴洵已经是强弩之弓,高大的身体猛然失了力气,瘫倒在地。
姜不晚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扯着嗓子叫人帮忙把裴洵抬进房间,找大夫看病。
大夫一把脉,说是水溢于肺,加上连日操心劳累,便发了风寒高热,开了一张方子让裴洵好好静养几天。
姜不晚灌下一剂药,过了半刻钟裴洵就醒了。
他起身披上衣服就要往外走,被她一把拦住。
“阿洵,你病还没好。”
“我得去坐镇看看,这么大的雨定然有人员伤亡和财物损失,失了主心骨他们不一定能妥善善后。”裴洵耐心和她解释,眼神坚定无比。
“这是我的职责。”
姜不晚自知劝不动,便跟着他一起往城中民居走。大部分百姓寻了个高处等着水退散,只有小部分人跟着衙役一起搬东西。
百姓们还算镇定,见官府来了挨个有序说清楚情况,人不见的描述其样貌和消失时间,东西不见的跟着官府一起去找。
衙役们找出之前裴洵下令做的上百只木船、竹筏在水面上搜救,来回运送被困的群众到那片种满荆条的山坡上暂且歇脚。
山坡虽缓,但因荆条和葛藤的原因下渗极好,这里没被淹,在裴洵意料之中。提前搭好的草棚和煮好的热粥,极大地抚慰了百姓遭遇险境的心情,接过热粥时真心实意地说了句“多谢官爷”。
偶有百姓议论时也是感慨今时不同往日往日,没想到这天灾降下,倒是没让他们担心自身安危,官府都一一安排好。
一边转移百姓,裴洵也在指挥朱振锋征集船夫、渔民一起救人,同时起草初步的文书交段玉堂批阅,禀明灾情,向朝廷征求赈灾钱粮。
段玉堂也不复那万事不愁的模样,夸了他几句后生可畏,再三审阅无误后只待灾情核实完毕,便上书京中。
沿岸堤坝幸好有那上百捆卷埽牢牢堵住,才没垮塌致洪水蔓延到城中。漫山遍野的荆条和葛藤护住水土,雨水下渗到地里,水面渐渐下降。
花了两天的时间,才算把受灾情况核算完毕。大部分百姓反映的都是家畜走丢,少部分走失的亲眷也在几个时辰后就找到。几十个呛了水的百姓在第一时间得到了大夫的救治,现在已经无碍。
城中积水还未消退,裴洵命人开放官府、学堂、寺庙供灾民歇脚,常平仓每日开放粮仓赈济灾民。他自己一日两餐都会去看看百姓的情况,看看赈灾粮是否如数发放。
百姓从一开始见了他诚惶诚恐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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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到如今见了他便热情冲他打招呼,称呼他为“小裴大人”,这个中的转变,不过才两天时间。
原因自然不复杂,身着官袍却事必躬亲,举止温和有礼,态度和风细雨,不因自己地位高出平头百姓一大截而瞧不起人,也不因施了恩德就要求回报。
不说那些文绉绉听不懂的话,不干那些虚头巴脑戴高帽的事儿,自然得民心。
裴洵在百姓中的呼声,隐隐比一州之长段玉堂的名声还要响亮些。
囡囡的母亲见到孩子的一瞬间崩溃大哭,得知是裴洵冒险救出来的,硬生生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三个头讲清楚,当时迟迟不走是因为家中实在艰难,那些家具器用都是她辛辛苦苦咬牙攒下来的。若真什么都没了,她和囡囡也就彻底活不下去了。
囡囡捏着那个泥人也在旁边学着大人的模样道谢。
囡囡母亲本想责怪她调皮捣蛋,不让人省心,可一看那泥人,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那是她死去的丈夫唯一留给孩子的念想。
姜不晚在一旁想拉住,却被裴洵摇头制止,受了这一礼。等她们走了裴洵才跟她讲原因,观妇人言行就是个知恩图报好强的人,偏偏身无长物。
若不让她用这种方式回报,只怕会歉疚一辈子,走向偏执。
她设身处地想了下,发现还真是这么个理,顿时又对裴洵揣摩人心的功夫敬佩不已。趁着无人,像只小狐狸般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夸赞她的阿洵真是天上地下少有的人物,崇拜之色溢于言表。
这次裴洵没有心安理得接受她的夸赞,反而咬住她的耳垂,亲了一口,温热的呼吸洒在耳边:“哪有什么好的,太会看透别人的心思反而活得累。晚晚,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单纯良善的性子有多可贵?”
姜不晚被她说得不好意思,张嘴就要反驳,却被他用指尖按住了唇瓣,只听耳边说:“晚晚,你很好,别轻易否定自己。”
否定自己吗……?她还真的从没在这方面想过。
不过这当下也不重要,她本就是个乐于安逸的性子,眼前没有受到影响,她便没再细想。
过了十日,灾后赈济才算落下帷幕。城中百姓陆续恢复正常生活,大队人马带着朝廷赈济的灾粮和口谕来了澶州。
资历老的衙役也是见过宣读皇帝口谕的,但这么大的阵仗却是第一次见。红服官员下马高喝“皇帝口宣”,众人跪倒一片,听候圣谕。
“年岁动荡,水患波及甚广,朕甚痛心。闻澶州水患治理得当,令卿即刻进京述职。”
在殿前很得脸的翰林学士邢文彦态度和蔼可亲,亲手扶起段玉堂和裴洵,宽慰他们劳苦功高。
胆子大的衙役当即就小声议论起来,捂着嘴:“看来裴大人治水有功是要升官啦。”
李大勺觑了他一眼,低声道:“再升能顶替段大人不?裴大人来了才半年,他要加官进爵只能离开澶州,你就这么盼着他离开?”
说话的衙役赶紧解释不是,又狠狠给自己来了两巴掌。
能想到这么深的并不是所有人,大部分衙役听了口谕内容,都发自内心为裴洵高兴。
连裴洵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