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洵放下笔匆匆骑马往堤坝赶,巡河的差役不敢懈怠,见他来了立马把情况讲清楚。一刻钟前澶州乌云压境,顿时风卷怒号,派去通知的人跟裴洵错开,并非知情不报。
这都不重要,他听完就命那名差役去衙门把所有人员召集过来疏散百姓,堆放卷埽。
风沙卷得人睁不开眼,他负手站在河边看低沉的天色,是一场大雨。
“大人,卷埽全都推进去吗?”自从人员更易后孔繁便来了裴洵身边做了贴身文史,见他一句话不说策马而出,便也跟着过来,说着嘴里呛进去不少沙砾。
“按我说的去做。”
“还有几十户百姓不愿意走怎么办?”
“我去看看,你负责把卷埽一事办妥。”裴洵提步就往民居住所走。
人群吵得激烈,几名差役对百姓说也不是,动手也不是。
“我老头子从出生就在澶州待到现在,几十年我什么场面没见过?杀人放火、屠城抢劫、自立称王哪一件不是真事儿?我都好端端站在这儿呢,哪有什么水灾需要把家都迁走的?从来都没发生过的事,你们官府这么急是不是别有预谋?”一白发苍苍的老者道。
裴洵走过来,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
他先看向老翁,又环视其他人:“老人家,您对故土情深我知晓,在座诸位都是澶州土生土长的百姓,在这里建家立业没有感情是万万不能的。”
接着抬手指着头顶上的乌云,对老翁道:“您资历老,经验足,是我比不上的,但也应当也知道这天色是要下大雨,往年河水上涨淹没堤坝也不止一两次。
我直说了,去年修的堤坝有问题,怕是河水一冲就会垮,水全堵在澶州流不下去,到时候整座城都会被淹。到时候损失都就不是那点田地和家畜,是命。
您安安稳稳活了大半辈子应当知道命比钱财重要,人活着还有盼头,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何必拿命去堵不可能呢?住处官府都给安排好了,只要你们愿意就能走。若真发了水灾,财物虽不能全部补齐,但可减免一年赋税,提供餐食,无后顾之忧。老人家,三思而后行啊!这几百口人家的性命可不是儿戏!”
老翁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相反他读过不少书,不然也不会轮到他替不愿意迁走的住户出头。
白发老翁沉思了会儿,看向人群中开始松动的脸,最终嘴唇蠕动了几下,说出了“搬”。
裴洵这才长舒一口气,命差役帮忙搬东西。
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大雨倾盆而下,噼里啪啦滴落在砖瓦、地面,留下大大小小的水坑。
孔繁见他也不撑伞就站在大空地仍雨淋湿,想了想去拿了件蓑衣塞给他,劝他在后方坐镇决策即可,没必要在河岸边上冒险。
裴洵一向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格外严肃,接过蓑衣穿上,只说让孔繁做好安排的事即可,不必管他。
雨势愈发大,已经没过了鞋面,还有一半的住户还在收拾东西没离开。
裴洵同河夫一起把卷埽填进河堤,又赶过来帮忙搬东西,劝他们只带上钱财和要紧的东西赶紧离开,切莫贪恋其他。
奈何人群中总是有些不见黄河不死心的人,一瘦削面色枯槁的妇人,一趟又一趟来回往家里跑抱出一大堆物件,怎么劝也劝不动。原先修筑的河堤已经被冲垮,照这个势头雨再下一刻钟,就会淹了河岸。
大部分差役都已经护送民众离开,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正在把东西装进袋子里抗走。
裴洵快步走到妇人面前,接过她手中的东西,“我替你搬,挑要紧的拿。快走!别耽搁!”
妇人感激地点头,回头一看河岸边上只剩下几个官差和青壮年男子,慌了神,大声喊着:“囡囡!囡囡!你去哪儿了?”
眼见她踩着淹没小腿的水就要往屋里跑,裴洵拦住她,让衙役把她送走,自己冲进了屋里。
他个头高,妇人及小腿的水在他身上不过在小腿中部,找到孩子不一会儿就能带出去。
“囡囡!囡囡!”裴洵在屋里叫了个遍都没听见答应,只能一间间房挨个去找。
想着孩子不过七八岁,个头小,就怕呛了水晕倒在地看不清,他仔仔细细掘地三尺找了一遍,就怕找漏。
已经过去一刻钟,水已经没过裴洵的膝盖,才听见衣柜里传来一声虚弱的孩童声:
“我在这儿……”
他一把打开柜门,看到一个站在衣柜里瑟瑟发抖抱着泥人的女童,一把背起她就要往外走。
屋内积水越来越深,裴洵走得步履维艰,更何况还背着一个孩子。
走到门口水已经涨到大腿,囡囡在背上哭着说害怕,这会儿往回走肯定行不通了,只能躲到高处等雨停。
水还没有漫过屋顶,他费了番功夫带着囡囡爬到最高的屋顶。
雨仿佛惹怒了天公,豆大的雨水密而快汇入水面,整个澶州城变成了一片汪洋大海,一眼望不到头。
水已经淹没至胸口,裴洵不会水,托着囡囡坐在自己肩上看向阴沉的天际,不得不开始相信命运一说。
难道上天他真要命绝此处?
他还是不够狠心,为什么要去找人,为什么不第一时间离开,把自己的命赔上值得吗?
雨水已经漫过鼻腔,他开始呼吸不畅,托着囡囡的手却始终没松开,耳边隐约听见她哭着喊他说哥哥你怎么了,突然勾起他对宝凝的思念。
要是她长大了应该也是个像囡囡乖巧漂亮的孩子吧。
还有晚晚,他不在了她还会回江安吗?她这么天真,随便说两句话就信别人的性子,能照顾得好宝凝,照看好自己吗?
他还没想出结果,意识已经昏沉。
“阿洵——阿洵——你在哪儿?”姜不晚吃力地划着船桨在水面上,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声音嘶哑不堪。
从大雨落下,她心里就惴惴不安,放下手头上的活儿,拿着把伞没顾小梅阻拦拔腿往河岸跑。
到时只剩下几个衙役还留在那儿搬东西,一问裴洵人呢。他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衙役挠着头以为裴洵早就跟着河岸百姓一起离开了,见姜不晚这么一问是想起来的确没看见裴洵走。
她急得五内俱焚,雨下得又大,自己就算找到裴洵也带不走他,问清裴洵之前造的船放在哪儿,就往那边跑。
衙役也不敢怠慢,赶紧跟在后面一起去找裴洵。
一起找怕是等他们找到人时已经被水冲跑了,姜不晚难得意志坚定了一回,严词拒绝了他们怕她有危险一起同行的请求,跟着他们学会怎么划船后就开始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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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本就湍急,逆水行舟更难,她脸憋得通红,汗水混着雨水从脑门上淌下,咬牙撑着船桨大喊着裴洵的名字。
也不怕被水冲走就此一命呜呼,满脑子想着要是裴洵不在了她该怎么办?
她还有什么活着的依恋呢?
已经找了两刻钟,一个人影都没见到,她精力已经快要耗尽,一阵头晕目眩,划桨的手开始拿不动,幅度越来越小。
微弱的哭声从不远处传来,水面上飘着一点红色,大喊着:“救命啊,救命——”
她眼睛猛地一亮,看清楚只有一个人时,眼里的光黯然消失,手的动作却越来越快。
她总不能看着孩子白白被淹死。
囡囡被姜不晚拉上了船,指着水下边隐约能看见的一个插着玉簪的发髻,哭喊道:“姐姐,你快救救大哥哥,他在下边,晕过去了。”
姜不晚急得一把放下船桨,在水中刨了半天,牙都快咬碎了才把裴洵拽上了船。如获至宝抱住他的身体,拨开湿淋淋的头发拍拍他的脸,大声喊着他的名字。
始终听不见回答。
他呛水太多,安安静静躺在姜不晚的怀里,脸色发青,紧抿着失了血色的嘴唇,像一尊木偶,了无声息。
她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用力按着他的腹部让他吐出积水。囡囡也用小手使劲在他腹部按压,大喊着“哥哥”。
半刻钟过后,裴洵胸膛剧烈抖了抖,吐出几大口水,才慢慢睁开眼。
入目是姜不晚放大的脸,撑着一把伞打在他的肩头,雨水不断从她的脸上淌过。盈盈的一对杏眼有伤心,失而复得的惊喜,还有浓烈至极的爱恋。
他从来不懂,避而不谈的爱对他来说明明何其陌生。脑中唯一的念头却告诉他,这就是。
此刻猛然读懂了“爱欲”并非书中避如蛇蝎的洪水猛兽,反而食之如蜜糖,让人思之欲狂。
他盯着她的脸半天不说话,见她开始着急,才吐出了一句:“这里很危险,你怎么来了?”
她没回答,上下摸了摸他的身体,确定全头全尾后关心道:“阿洵,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说着他又从嘴里吐出一口水,喉咙呛住猛烈地咳了几声。
她一只手轻捂住他的嘴,用手抚摸着他的脸颊,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快别说了,别说了,有什么咱们回去再说……”
他伸手覆住盖在脸上的手,在脸上蹭了几下,带着从未有过的依恋道:“你就不怕死吗……”
她收紧了抱住他的胳膊,“你是我的夫君,你不在了我怎么独活!”随后又喃喃道:“你和宝凝,是我在这个世上仅剩的亲人了……”
“怎么就不和其他人一起离开呢?我再来晚一步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她在责备他。
一向能言善辩的嘴顿时哑口无声,他只默默看着她的脸,听着她恨恨责怪他不顾及自己安危跑去找人。
是无话可说,还是不愿争辩,来不及多想。
只感受着她的心神为自己一举一动牵肠挂肚,急言厉语也完全是为自己而生。
水面上漂浮着一叶孤舟,只见两个相互依偎的人影坐在小船上,任风雨飘摇,惊流激水,十指相扣的手却始终没松开。
接连不断的雨幕似乎也留了情,雨势减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