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裴洵带着老农去拜访那位老翁,问清楚一日能做出多少藤筐后,三人又去了种荆条的地方,就在城门外一里处的小土坡上,漫山遍野都是,里面还夹杂着好几片葛根。
老翁道:“这满山都是荆条哦,每年砍都砍都砍不完。咱们澶州人砍这个都是好手哩。”
裴洵弯腰拔起一根荆条打量了会儿,记得书中记载过荆条根系绵密粗壮,能牢牢固住水土,改善土质。
“您认为推广种植可行否?”他看向老农。
老农捻起一捧土,在指尖搓了搓,“应该都能种,但我也不敢打包票,还得看老天爷啊。”
裴洵笑了下,没说话。
信所谓的老天爷和命,他裴洵早就不知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
回去后他便派人去周围的滑州、相州、卫州打听荆条的市场,确认能推广后,加派人手在城外种植,同时贴出告示鼓励种植荆条。征集会用荆条编织的匠人,开班教学,初步先编荆篮。
后面又传来好消息,王行衍写信说外邦商人带来了番薯①一物,耐涝耐旱,量大又饱腹,并附带一包番薯种子。
裴洵当即就派人将番薯种子洒在土质不佳,作物产量低的土地。又把荆条、葛藤种在河边,常年被河水冲击之处,看看固土效果如何。
忙完这些事之后,时间便来到了初春,河水解冻,春水消融。黄河支流流经澶州,水位上涨,淹没了不少庄稼,水质浑浊,冲刷岸边一块块黄泥土。
种了荆条和葛藤种子的岸边虽水位上涨,但岸边的土都还算结实,被湍湍急水冲击也鲜有泥沙沉积的。
眼见有成效,裴洵便下令所有河岸都种植荆条葛藤,若一年内效果不错,那便可以年年如此效仿。
宝凝已经会爬了,高兴时会咯咯地笑,见裴洵回家会张着手要他抱。
姜不晚后面又和秦望山通了几次信,得知他伤养好了回了镖局这才放心下来和裴洵好好过日子。
裴洵渐渐习惯父亲和丈夫的身份,像每个普通人家的夫妻般一家三口按部就班过着日子,也还算平稳。
百姓对官府的印象也有所改观,虽不说对官府唯命是从,殷勤相待,但也不是往日那种冷冰冰的态度。
见了穿官服的差役至少会打声招呼,有什么不平事也会去官府找知府主持公道,脸上的笑脸多了许多。
燕朝通判虽职级低于知州,但权力却不小。除监察知州外,还掌管财赋、司法、民政、军务诸多事务。
针对澶州现状,过了春汛后最要紧的便是应付夏汛。
夏汛不同于春汛,不仅有天降暴雨,还有黄河上游的水汇聚,水量之大远远超过河岸承载量。虽说近五年澶州没出现大的洪涝灾害,却也不能小觑,得加紧防范。
裴洵其实跟知州上报过重新修建河堤,加深高度一事。但段玉堂想着劳民伤财,加之去年曾修过一次便拒了。
他也去河岸看过,的确去年新修过,所以也不好多说什么。
但心里还是放心不下,于是从衙门抽调了十名衙役每日巡察看看是否有疏漏。得空了便会看看水利相关的书,研究州治,总结前人如何应对洪涝水灾。
河流沿岸住了不少人家,依山而筑,依水而居是百姓千百年生存的要理,但河水暴涨第一个受灾的就是沿岸居民。
裴洵不敢保证今年不会涨水,最佳的办法肯定是劝说他们搬走,另寻住处。
可老百姓哪儿同意,他们在这儿住的好好的,为了不一定会发生的事儿就搬走,太不值当。搬哪儿去?谁来搬?地怎么办?
官府倒是能帮忙,但澶州本就不富裕,官府也好不到哪里去。城中空房并不多,这二百号人肯定住不下。衙门人手不足,再加人又会加重财政负担。
地荒了那是天灾毕竟不是人祸,官府如数赔给老百姓也不现实,实在是一桩难事。
段玉堂对他此举并不反对,只让他放心去做,他自己则优哉游哉坐在衙门处理杂事。
裴洵为这事儿忙得都没工夫回家吃饭,顶着大日头去河边劝百姓,又向城内为数不多的富户借银子和住宅,承诺一年后还清,同时减免赋税,富户才勉强答应。
地方找到了,可只有几户人家在差役的帮忙下愿意搬走,大部分百姓还是不想搬。留下来的说是死也要死在自个儿家中,祖宗留下来的地不能废。
如此情况持续了一个多月,直到五月份还僵持不下。裴洵因长期在外边跑,风吹日晒的,晒黑了不少,人也瘦了一大圈,以前穿着正合适的衣服现在穿着竟是空了一大截。身型倒是比从前更高大,若不笑看不出来是个还未加冠的少年郎。
姜不晚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只好变着法儿的给他炖汤补身子。晌午雷打不动去堤铺给裴洵送饭,非要等他全吃完才肯离开,可人还是一天天瘦下去。
他急得不仅是百姓如何转移,还有防汛。前几日听卓安之从京中传来信,说是上游已经开始涨水,下了暴雨,提醒他多加防范。
初春种的荆条和葛藤都长出来了,询问之前的河夫是用沙袋填岸,要挖大量泥沙填充,极其麻烦。
他想出用荆条装上石头试试,没想到效果极好。底层铺竹索、苇绳,一层荆条、一层芦苇交错铺放,中间填黏土、碎石,命名为卷埽②,比挖土填沙袋成本更低,漏出的泥沙还能沉积护堤。
堤铺设了,哨所沿河每百米一所,河堤加宽加高,雇的民夫日日在河边巡察。制定好了发洪涝后抢险救灾安排,一切都准备妥当,裴洵却仍心事重重,总感觉有大事发生。
实行不抑物价已有六个月,澶州商贸业比已经开始有起色,上月新开的一家绝味斋听说味道不错。
姜不晚看他连着七八日丑时才入睡,整日不见个笑脸,拿着纸笔涂涂写写,便拉着他出来休息半日,松快松快,三人一起去用饭。
宝凝第一次见这么多人,兴奋地吱呀乱叫,扑腾着要从木椅上站起来。
姜不晚只好先喂她吃了半碗蛋羹安抚她,才开始自己吃。谁料宝凝力气忒大,一招手把碗打翻,泼在了身上。还好已经放凉,不然可真是无妄之灾。
裴洵撂下筷子,打算去后院找伙计打盆水给她擦擦,刚走出隔间就听见隔壁雅间有人在说治河的事儿。
“这么说大哥您一个人包揽了所有活计?”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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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可这赚的都是辛苦钱吧,您怎么富起来的给小弟我支个招呗。”
“行吧,你这么想知道我就跟你说道说道。你是不知道咱们澶州官府有多穷,给的钱就刚刚好够修堤坝。老实干真捞不到油水,要赚钱啊只能想办法扣出来。”
“怎么个扣法?”
“规定了工期,人太少干不完。那就把工钱压到最低,卖力气的活儿这个不干,有的是人干。再把原料一换,价钱一下子就降下来了,那钱不就是自个儿的了么?”
“大哥实在是高,来来来我再敬你一杯!”
裴洵一掌推开了门,脸色阴沉,“你是周允财?”他记得去年假修堤坝的记录册子上第一个名字就是他。
周允财红着脖子,一脸不满看向他,“是,怎么了?”
“跟我回官府好好说说是怎么个扣法。”他擒住周允财的手臂,反手相扣,硬生生把他从位子上拉起来往外走。
姜不晚看裴洵押着个人面色不虞出来,正想问怎么回事,裴洵就无声地说了句“官府”,她读懂了就没再多嘴。再加了些钱使唤伙计送上一盆热水收拾好宝凝,才带着孩子跟了上去。
其实裴洵是懒得和这种锱铢必较的小人动手的,嫌脏了手。方才那会儿是火气上来了才一时冲动,这会儿把人带回衙门,搓上胰子细细洗了四五遍,有些后悔自己这养气的功夫不到家,情绪写在脸上可不是好事。
他心急也正常,为了这事儿忙了三四个月,四处检查就怕有什么疏漏。结果马上就要夏汛才发现堤坝有问题,这谁能不急。
周允财被人撞破也不敢再狡辩,立马如实招来。裴洵治水这么久对此也颇有心得,一听他报的那些原料和做工,一下子就能反应过来那堤坝看着结实,实际上真涨了水怕是半个时辰都撑不住就得垮。
周允财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求饶,直说自己是财迷心窍,一时糊涂才做了这等偷梁换柱的事儿,请求裴洵网开一面。
贪污治河公款可是重罪,但眼下并不是急着发落罪名的时候,得趁着这几天赶紧补救。重修堤坝至少得月余才能完成,如今肯定是来不及了。
只好加派人手,连着他自己一起和河夫又做了三百捆卷埽以防堤坝垮塌。期间和劳工们同住在堤铺,说是铺子但因为没钱所以就是河边临时搭的个小草棚,睡的大通铺。裴洵离他们不过数十米。
紧赶慢赶总算在六月底把卷埽做完,河夫们这十来天的时间对裴洵的态度可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开始看他这副身板肯定是在旁边做监工,优哉游哉喝着茶,不懂行还催着他们卖力。
没想到他是真和他们一起干,卖力气全不含糊,又快又好,扎得不对的卷埽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对河流地质也颇为了解。
尤其是他那夫人也是个能干的,日日顶着烈日带亲手做的吃食来看他,也不厚此薄彼看不起他们这些只会干力气活的,隔三差五就带着几大桶绿豆汤、酸梅汁犒劳他们。
因此这活儿干得虽累,大伙儿却没什么怨言。
七月初二,裴洵还未处理完手头上堆积的公务,便见天色变暗,黑沉沉的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大风卷起尘土,黄沙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