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判有事?”段玉堂刚从后厅梳洗完毕,正准备处理判官呈上来的案卷,见裴洵来了,伸手示意他请坐。
裴洵没绕弯子,直接挑明:“府君,这几日我研读了州衙内存放的人员文书,也算有了初步的了解。您就没想过变动改革一番?”
段玉堂摸了把胡子,叫贴身差役送了壶茶进来,“小裴,别急,别急。你们年轻人就是风风火火,敢闯敢拼!让我也好生羡慕。”
因裴洵年不足二十,还未取字。段玉堂比他年龄大了不止一轮,所以也就用“小裴”称呼表示亲近。
“府君尚在壮年,英明武断,深谋远虑,该是我羡慕您才是。”
段玉堂哈哈笑了几声,拉着裴洵唠了半个时辰他年轻时的事迹,一壶茶都喝空了。却丝毫没回应人员变动一事。
裴洵心下有些不耐,但还得忍着。通判虽名义上与知州平起平坐,行监督职能。但他根基尚浅,又无助力。
这段玉堂如今不惑之年,结识的人脉不知几何,又担任了五年知州,底细深不可测。他年纪尚轻,只能放低态度处处矮他一头,才好逐步融入这澶州州衙。
外头的差役已经开始催促段玉堂去设厅办事,裴洵抓住这个话头又问了一遍。
段玉堂和蔼的神色霎时变得凝重,看着他的眼神觉得有些不知好歹,念着裴洵态度尚可,话也没说得太重:“通判,如今澶州衙门运转有效,内无差役不满,外无百姓状诉,何必给自己添麻烦?”又走到他跟前贴着耳边告诫了一句:“这人员变动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这话的意思也就是不会替他牵头张罗了,里面有没有威胁的意味,纯靠裴洵自己解读。
这样的结果倒也不算太坏,只要段玉堂明面上不阻拦,采取怀柔手段一样可试。
不过说到底段玉堂也不敢真拦着,到时候裴洵一道密信捅到皇帝那儿去,说不准就得核对他这几年在澶州任上的功绩,还得想一套能说得过去不变动的理由。
这么干明显是自讨没趣。
裴洵回了通判厅,当即命孔繁将手里没有急事的差役召集起来,一一进行问话,了解他们对于衙门内部的看法、目前的困难、日后的规划,又让孙二狗在一旁记录,算是用人的初次尝试。
整个流程一共持续了三天,愿意说真话的人不多。但挨个摸排下来裴洵也了解了大体的情况,像孙二狗这样的才不能尽其所用的不在少数,朱振峰说的情况也的确存在,他心里大致想好了的对策。
中间这么顺利也离不开姜不晚的帮忙。家里收拾妥帖后,那几日她看他忙得上火,便想着法子做了父亲教她的陈皮麦冬雪梨水,暖胃又去燥。
送过来时,他正在和人谈话。寒天冻地的,烧了地龙还是冷得紧,脚冻得没了知觉,便也给那名差役倒了一杯。
一杯雪梨水下肚,稍稍拉近了上下级间的距离。差役也耐住性子,说了些肺腑之言,让裴洵深有感触。
见他们都喜欢这饮子,后面几日她便和丫鬟小梅连着做了几大桶,外面裹着棉被搬到了州衙。那些本不愿和上峰谈话的差役,见了通判家眷带来这等稀奇的饮子,不免都有些好奇,也没那么抵触问话了。
到任第十二日,也就是腊月二十四。裴洵提前一日便让孔繁把衙内所有差役聚在一起,当面宣布新的差役任用规矩。
他还没开始念,那暴脾气的朱振锋便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大人,不是我卖弄资历。但我老朱觉得你着实太年轻,对这澶州一点都不了解,怕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想弄出点政绩,才想了这么个主意。您要是按部就班,咱们没有不服您的道理。但你要是动了兄弟伙安身立命的差事,咱们可都是敢直言劝谏的。”
裴洵看向他,“你不服?”
朱振锋来回看了眼周围暗自为他叫好的人,壮了胆子道:“我不服!我们这些兄弟当初都是上过战场杀敌的将士,怎么能就被这轻飘飘的诏令决定了去路,这不是让我们寒心吗!”
人群躁动起来,裴洵也不慌,问:“如何让你服我?”
朱振锋看了眼他并不壮硕的身材,想起闲聊时旁人拍起他的来历,虽是皇帝钦点的状元,却没什么背景人脉。
状元三年出一个,算的上凤毛麟角。可并不是所有状元都能登上高位,碌碌无为的大有人在。那手握重权后再来找麻烦的也甚是罕见。
这么一想,也没什么可怕的,估计裴洵只是个只会读书,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他当即夸下海口,约了个完全不公平的比试:“澶州向来是边防要地,崇尚武力。这样吧,大人,一炷香内赢了我,我就服你。”
人群一片哗然,有对朱振锋这比试提出胜之不武的,有对朱振锋这么仗义叫好的,但莫衷一是对裴洵不看好。
只见裴洵没半点犹豫点头答应,朱振锋大喊一声得罪了,便冲了上去。裴洵一个闪身避过了他来势汹汹的拳头,随后便节节败退一直避让朱振锋的进攻,不说一炷香,怕是十招之内就要被打趴下。有心善的见了心里默默为裴洵捏了一把汗。
但场上真实情况却并非如此,朱振锋使劲浑身解数,将看家本领都用上也没挨到裴洵半个衣角。挥出去的拳脚像打在棉花上,怎么也使不上力。眼看半柱香过去,还没决出胜负,他便有些急了,一个扭身腰腹没站稳,被裴洵抓住机会一记横扫,摔倒在地。
他虽脾气爆,却也不是胡搅蛮缠之人,一番切磋下来就知道裴洵手上有些两下子,绝不是想象中的文弱书生。这会儿落败便也不再纠缠,拍了拍灰,恭恭敬敬给裴洵行了个礼,直言自己输了,任凭发落。
他本以为裴洵说什么也该借着这个机会治他的不敬之罪,没成想裴洵一把将他扶起来,温和道:“快请起,早就听闻朱捕快的功夫不凡,今日一见果然过人。我也是使劲浑身解数加上几分运气才勉强取胜,我澶州有如此人物实在是上天眷顾。我记得李督头前些日子告假还乡,如今还督头的位子空缺。思来想去只有朱捕快你能肩负起重担,既有一身好功夫又重情重义,想必定能将百姓安危放在首位,锄强扶弱,匡扶正义。你可愿意?”
朱振锋被这天大的喜讯砸昏了头脑,半天没反应过来,还是孔繁拉着他谢恩,他才意识到自己不服上峰命令闹着和人约架打输了不仅没啥事,还升官了。
这会儿被裴洵三言两语夸得飘飘然不知所以,恨不得现在就穿上督头官袍化身“朱青天”为百姓解忧,完全忘了刚开始他最反对变革职位的那一个。
见最犟的刺头也蔫了劲儿,底下其他人也没有再敢当面唱反调的,老老实实听裴洵念完诏令。大意是鼓励他们毛遂自荐,只要将自己擅长的本事讲清楚,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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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想去的地方,交通判评定一番准确无误后便可上任。
干得好的不仅可以留任,每月还拨发一笔额外赏银。除此之外,检举偷奸耍滑者也可得五两银。
针对老弱病残又是另一套规矩,还有余力的就收编作夫子,不必每日上值,三日教一次审讯摸排技巧和拳脚功夫,愿意学的官差都可去听。
没办法贡献一丝余力的就结三个月月银回家去,逢年过节会发放一笔慰问金,保障正常生活。
众人听了顿时如炸开锅的蚂蚁,向旁人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这哪有自己想干什么就能管什么,这诏令怕只是拿出来走个过场,肯定实行不下去。
结果第二天众人纷纷打脸,朱振锋第二日就脱下了那身捕快衣裳换上了督头的官服,蹬一双皂靴,站在常厅好不威风。昨日胆子大的抱着试试心态的皂隶王虎、李武今日就换了个差事穿上了捕快服跟着朱振锋去查案了。
要知道他们二人既没背景又没钱,断是做不到这么短时间就贿赂了裴通判。只怕这诏令是真的,胆大就能上!
于是昨日后悔没登记自荐的,第二日纷纷眼红跑到了孙二狗那儿吆喝着自己要换差事,恨不得把自身本事说得天花乱坠,世间绝无二人。
“阿洵,今日怎的下值这般早?”姜不晚在灶房里听见脚步声停在门口,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裴洵回家了。
裴洵眉宇间难得显而易见看出几分惬意,显出几分十七八岁少年郎的鲜活劲儿,倚在门框道:“解决一桩心头大事。”
“那太好了,来尝尝我新做的梅花糕。你下值晚,离晌午那顿时间长,下午怕是很容易就饿了,喜欢的话我就多做些给你带上。”她夹起一小块糕点送到他嘴边,眼神亮晶晶的,示意他尝尝。
裴洵难得没抑制自己,就着她的手吃了好几块。
“钱是不是用完了?我明日再去衙门支些银子。”
“还有呢。”她自己也捻了块糕点,不在意道。
“是吗,我瞧家中添了许多物件,还没花完?”他看向灶房垒得满满当当的熏肉和菜。
“那些东西都不贵,房间那个榆木梳妆台和八仙桌加在一起才花了二两银子,比江安的物价还要便宜。”
裴洵站直了身子,眉头微拧,“其他东西呢,米面粮油这些?”
姜不晚歪着头想了会儿,“虽然质量差了些,但是价格的确低廉,一贯钱就能买好多。”
裴洵陷入了沉思,“不对……”
姜不晚喊了他两声,没见他答应,便不再打扰他。将饭盛好给他留了一份,自己和小梅先吃。
宝凝的床已经做了一大半,再花个三五日就能完工。夜间裴洵照旧拿着木刨子刻花纹,却没了往日的专心致志。不时手指还在木头上写写画画,嘴里振振有词,也不知在想什么。
入睡时也没缠着她胡来,念着听不懂的数字,手规规矩矩地放在两侧,倒是让姜不晚有些不适应。
不过这也不难,裴洵不搂着她。她自会钻进他的怀里,摸摸结实的腹部和劲瘦的腰肢,在他脖子上留下一连串亲吻。然后在惹出事后,装作魇着了留他一个人苦恼。
偷偷掀起眼皮时,想起一桩她觉得很不可思议的事,想告诉他却发现裴洵已经睡着。
明日他们成婚就满一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