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位极人臣时,我后悔了 > 32. 安家
    亲密的肢体接触和裴洵身上清冽独特的气息,让姜不晚的心彻底安定下来,趴在他的怀里问出了一路上都想问的话:

    “阿洵,你会像母亲说得那样因为名声同我和离吗?”

    裴洵呼吸一滞,闷闷笑出了声,胸膛紧贴着耳朵传来的声音略显低沉:“瞎想什么呢?你对我的心,我是知晓的。”

    她抬头望了他一眼,踮脚在他下巴亲了一口,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我就知道你会相信我的,不会那样做的……”

    裴洵回抱住她,贴近她的耳廓低声道:“一路奔波累了么?先在这儿歇息会儿,晚点我们回家。”

    姜不晚抱着他的腰舍不得撒手,撒着娇道:“再抱会儿好不好,阿洵。太久没见你了,我好想你……”

    裴洵耐着性子哄她:“晚晚,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等回家我好好陪你。我初到澶州许多政务不太熟悉,还需要时间去处理,体谅我些成吗?”

    她依依不舍撤开环住他腰的手臂,藏住了眼中的失落,懂事地点点头:“那我先去休息会儿,不打扰你,回去的时候你叫醒我。”

    她被裴洵引着在屏风后的小榻躺下。隔着屏风隐隐约约看见裴洵又坐回座椅,拿起笔紧锁眉头,在垒得厚厚一摞的政务文书里挑出一本细看,维持这个姿势不知道有多久。

    姜不晚是被吵醒的。

    “大人,你这重新收编衙中官吏的命令我不能干!”一年龄约莫四十岁左右的男子粗着嗓子大声道。

    裴洵也不怒,问:“为何?”

    “衙里面官吏都是先前知州任命的,个个干了十多年,从来都没变过,哪儿有突然撤职赶人来的道理。况且一个个都上有老下有下,没了差事一家人只能喝西北风,可怎么过活!”

    裴洵翻开每月拨给官吏俸禄的账册,指给他看:“那你的意思是就留着这些人空拿俸禄,不干实事?”

    “当初燕朝刚建立,各州吏治乱糟糟。有好些官衙不服接管,联合官差一起造反,唯独澶州从没发生!就是有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才撑到先帝安排新知州管辖政务,没有他们这澶州早就乱了套,这里面的苦和泪你怎么会知晓!裴大人,你这么做只会让大家寒了心,我也不能服你!”朱振锋梗着脖子道。

    裴洵亲手倒了杯茶给他,示意他慢慢说:“我并非要让他们全部撤职。论功排名,干得好的继续留任,不好就去账房那里拿一个月俸禄走人。”

    “大人,你这法子不公平!衙里面不少人都有伤,老的老,残的残,肯定排不上号!这事儿还是交给别人吧!我朱振锋干不了!”朱振锋一口喝完茶,将茶杯重重往案几上一放,怒气冲冲离开,丝毫不顾及裴洵这刚上任通判的脸面。

    衙门中的官吏隐隐以朱振峰为首,倒不好与他交恶。动了他,只怕再难收服人心。

    皇帝虽新设通判这一职位用于监察知州,也将不少权力下放给通判。但大佛来了浅滩也得缩着守当地的规矩,贸然妄动,只怕被架空都是轻的,这可不符合裴洵一直以来的目标。

    这几日他翻看了上千册文书,澶州明明地处要塞,却始终富裕不起来,着实奇怪。要想改变现状定然是一次伤筋动骨的大动作,不先从内部把人员整顿好,纵是使尽浑身解数,只怕也推行不下去。

    再多宏图壮志也干不出什么政绩,着实让人头疼。只好暂且按兵不动,来回召见好几人问询卷宗记录内容的具体情况,进一步清楚澶州实际情况才好下手。

    等到窗外再也透露不进一丝亮光,裴洵摸着黑拿出火折子点燃油灯继续看书时,才想起来还有人在等着他。

    这下灯也不用点了,他活动了下酸软的腰背,喊了两声“晚晚”。

    空荡的厅堂很快响起姜不晚的声音和宝凝稚嫩的叫声,他心头猛的一软。

    眼下在这澶州任上最少要干五年,妻女都已经找来投奔,总不可能再让她们回去。罢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于是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牵着姜不晚慢慢就着月色回了家。

    姜不晚望着他逐渐成熟,褪去青涩的背影,又改变了心中的想法。

    不回江安县了,就这么跟着裴洵一家三口过日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裴洵现在的住处是上任通判的旧宅,离衙门步行半刻钟就能到。宅子虽大,却年久失修,木制家具破破烂烂,就一张床能勉强睡人。

    也就裴洵不在乎外物,来的这几日都在泡在州衙里,倒也没精力捣鼓这宅子。想到姜不晚来了,第二日他去衙门前特意把钥匙和钱交给她,嘱咐她想添置些什么尽管买就是。是以姜不晚醒了就开始收拾宅子。

    这宅子跟江安县裴家的布局差不多,东西两间次房住人,东厢房堆放杂物,西厢房则是灶房和杂物间。她先打了水,把住的这间东次房里的蛛网和灰尘擦干净,又用扫帚扫干净地面,打开窗子通风,最后清点了下房中的物品,拿笔列下清单,只待一会儿去街上添置。

    简单收拾完,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她提着刚刚从角落里找出的竹篮准备上街,刚出门就看到隔壁住着的人家也碰巧外出。

    有了之前在青州独居的经验,姜不晚与人打交道的本事也提升了些,当即和对方打了招呼,闲聊了几句得知邻居姓谢,住在这里有二十多年了。见聊得投机,谢大婶便问清楚她要买什么,主动给她指了城东头几家店,这才离开,也算省了她问路的功夫。

    她先去了裁缝铺。老板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打盹,见客人来了也未起身,只说了句“自便”就又合上了眼。

    去米店,店面也很是冷清。老板虽不似裁缝铺那般不爱搭理人,却也谈不上热情,绝不多说一个字,也不知被什么抽干了精气神。

    店铺里陈列的大米不仅暗淡无光,还混着发黄的陈米,用手一摸还能翻出下面的米虫。姜不晚挑挑拣拣才选了一石稍微好点的米带走。

    在集市转了一圈没买到香料,她只好去了油坊。店里有四五人在排队等老板打油,老板一边慢吞吞用漏斗灌油,一边跟人抱怨说这生意太难做,油放在仓库里都快生虫了也卖不出去,估计到明年这油坊就要关门。

    这家家户户都要买油吃怎么会没生意呢?姜不晚提着一壶油付钱,百思不得其解。

    到了家她将新买的被褥和被面一一铺好,把物品摆整齐。新的脸盆和洗漱用品只等一会儿店铺伙计送过来,房间这才算有了点住人的样子。

    推开灶房和杂物间门,她就被呛了一鼻子灰,单靠一个人肯定是收拾不来的,只好去街上随便买了点吃食将就吃点。

    回来宝凝躺在床上没心没肺张着手笑着,她这才想起来漏了给孩子买的木床。拿着裴洵给她的钱,却有些拿不定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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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我母亲这几日病重。明日恐怕没办法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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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跟你批个假。”孙二狗拱手恭恭敬敬给裴洵行了个礼。

    裴洵曾在人员册子上看见过孙二狗的家庭情况,他母亲前几年就已经去世。这话明显是编的借口。

    他用手指点着桌子,并未戳穿:“可批。但我翻看往日衙役巡街记录,你也隔三差五缺席,这是为何?”

    孙二狗被问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头不说话。

    “有什么理由,但说无妨。我绝不怪罪。”裴洵坐直身子双手交叉,盯着他的眼睛。

    孙二狗嘴唇动了几下,看了看裴洵肯定的目光,心一横就说了实话:“大人,我就是不想去巡街!我自幼身体就不好,腿脚不便。每日走得路久了膝盖就酸痛得紧,一到下雨天就像针扎一样,这巡街的差计我是真干不了……”

    裴洵目光依旧肯定,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但我也不是偷懒好闲之辈,当初我就是凭借记性好才进了衙门。想着进来能做个整理卷宗文书的孔目官①,再不济做个贴司②帮忙打下手也行。没想到别说书了,连笔都没碰到过,就被分到了武职衙役。就我这身板,安排我整日拿着重得惊人杀威棒守在堂前,时不时还要去城中巡视,这怎么干得了?

    跟上级说了也没用,只让我坚持好好干,总能混出头。可我一没背景二没钱,每日下值一到家骨头都散了架,累得直不起身子,领的那点俸禄全用来买药了!这身子骨喝多少贴老大夫开的药也不管用,别说发挥用处了,我怕是有一天要死在这上值的路上。我还没到三十岁!”孙二狗说着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瘦小的身子佝偻着,连光也照不清他的脸。

    裴洵站起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说的我都记下了,我会想办法。这几日你先下值,家中歇息几天吧。”随后又补了句:“不扣俸禄。”

    孙二狗脸色比刚进门时那副如丧考批的模样好了太多,拖着一瘸一拐的腿离开了通判厅。

    裴洵离开通判厅时,残月已经挂上树枝,姜不晚抱着孩子正在皂隶值房里等他。

    “再操心公务,也得注意身体才是。戌时了,见你还未归家,我来看看,怕出了什么意外。”她担忧道。

    “无事。刚接手公务总是繁忙些,等过了这一阵子就好些了,不必担心我。”他揉了揉眉心,心下有些烦躁,白日处理诸多杂事现下还要跟姜不晚解释。

    “要怎么能不担心呢?阿洵,以后晚回家提前跟我说一声好不好?”只见她目光盈盈,满满倒映着他的面容。

    倒底是关心他。这幅模样,他又生不起什么气来了,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回了家她又兴高采烈地拉着他看收拾好的房间,脸上摆着“快夸我”的表情,随便说了句“不错”她就高兴得找不着北。

    又跟他讲宝凝缺一架床,宅子太大她一个人打扫不过来云云,他都一一应下。

    第二日一早,他便去牙行找了个丫鬟带回了宅子,雇了个帮工清理杂物。

    去了衙门,门子见他来了只张了嘴,有气无力喊了一声“通判”,边打着哈欠又靠着墙闭上眼半倚着。

    他没说什么,点头拐进便厅拿着拟好的符帖再去找澶州知州段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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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孔目官:州府司法、刑狱总文案

    ②贴司:低级辅助文员,押司、孔目的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