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小姐心善,朕乃恶仆 > 16. 第 16 章
    傅煜闷不做声走出正厅拱门,他的记性极佳,刚才跟着沈簌来的时候便在心里暗暗记下这座宅邸的大概位置,他漫无目的地走着。

    途径一片栽种着许多翠竹的小石径,青年还是没能平复自己愈演愈烈的心火,他不能理解为何沈簌兜兜转转这么一圈图的到底是什么?

    若是富贵,那自己一开始提出娶她时,她就应该毫不犹豫地同意才对,他好歹也是个皇子,也有军功在身,绝对不比常平侯世子差。

    傅煜想到沈簌拒绝自己时的坚定,又默默地把这个荒唐的念头抛掷脑后,难道她与顾徵之间竟然是真爱么?怎么可能!

    青年的脚步无论如何也迈不出去了,他心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念头,又恍然大悟似的想到一点。

    “难不成她觉得我已经不值得信赖?只能认命嫁到常平侯府吗?”傅煜觉得自己窥见了这背后的真相,心里居然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他觉得放松许多,若是为此他再想想其他的法子便是,哪里就会真让她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沈簌竟连一点信任都不给他,当真是糊涂极了。

    傅煜绷直的唇角终于上升了一点弧度,他昂首阔步往来时的方向走,隐约记得沈簌所居住的碎芳阁在尚书府的东侧。

    青年步子迈的大走得急,拐过游廊时不意撞上陈管家先行一步顶上来的肚子,眼见老翁仰面一倒便要摔在地上,傅煜眼疾手快拽住他胳膊,使劲将这位颤巍巍的长辈扶稳。

    陈管家“哎呦哎呦”叫了两声,更觉得这把老骨头都要碎了,原本要斥责这盯着人撞的小鬼,看到那张玄色的面具,心里满是不祥的预感。

    “小姐呢?她是不是和人吵起来了?”

    傅煜没理解他的话,皱眉道:“什么?”

    “哎呀!”陈管家又一拍大腿,急道:“我真是老糊涂了,忘了你是新来的,还没认全府上的人。”

    待他三句并作两句,简练地将方才正厅里的人说清楚,傅煜摇头,“小姐并未和大人、侯夫人吵起来。”

    这下轮到陈管家惊讶了,他不敢相信傅煜的话,又问一遍,“小姐连老夫人也没说么?”

    傅煜依旧摇头。

    “她也没在侯夫人面前提起要和世子退婚的事情?没有义正言辞地谈起彼此其实并不合适吗?”陈管家浑浊的眼神甚至有些单纯清澈,语气狐疑。

    傅煜仍是不动如山的神态,告知这位老人正厅发生的所有事,他道:“不仅没有,小姐还和侯夫人相谈甚欢,二人感情深厚,举止亲昵,我走的时候小姐还特意问起了顾世子家书的内容。”

    说到这里,他的语调愈发低沉。

    与他相反,陈管家脸上却露出雨过天晴的笑意,他欣慰地说:“好啊好啊,小姐总算想通了,府中上下都清楚小姐与世子是天作之合,如此登对的两人生来便该是恩爱夫妻啊!”

    傅煜好看的眉头越拧越紧,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打量着面前鬓发灰白的老翁,尚书府的人都被那顾徴下了降头吗?

    陈伯心里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下,他曾在府中也受过谢夫人的恩惠,自然希望小姐能够顺利嫁进侯府,执掌中馈,半个月前却从老爷口中得知,小姐某日醒来转性一般,屡次反驳和顾世子的婚事,甚至在松鹤堂公然顶撞了老夫人。

    刚才三小姐火急火燎地从府外往正厅赶,可是吓到陈伯了,现在听到好消息,他年迈的眼角褶子都堆了起来,连带着面前的丑奴都觉得无比顺眼,不再计较他刚才撞到自己的冒犯。

    “良......你叫良?”

    傅煜道:“良朝。”

    陈管家连连点头,唤了他一声良朝。

    许是在府中维持威严太久,又或许是今日情绪波动太大,老人在这位新来的下人面前竟生出一丝放松之感。

    遂叹道:“你也不要笑我老人家,三小姐的母亲谢夫人心地纯善,在世时哪怕对我们这样的下人也多有照拂,只可惜夫人命薄,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小姐的婚事。”

    傅煜抿唇,“可是小姐她在寺中给夫人作法事时,曾说不愿嫁入侯府。”

    陈管家再次长叹一声,他何尝不知?

    “你初来乍到,对咱们府上的许多事知之甚少,却有一个好处,老朽看的出来,你对小姐的心忠诚不二,你以后免不了常在小姐身边伺候,老朽便破例提点你一句。”

    傅煜拱手,姿态恭谨,“听陈伯教诲。”

    “外人看着咱们府上是花团锦簇、富贵无极,可是里面的难处却只有自家人明白,许多事并不是小姐想做便能做到的,更何况人人都盼着三小姐成婚呢?”陈伯心虚地低下头,再不言语了。

    不只是主子,尚书府的下人何尝不是这样的想法呢?他们同样是靠着沈大人供养的,自己的命脉早已经牢牢地锁在了沈府。

    傅煜的声音依旧不高,眼底的神情却很坚定,道:“可是她不愿啊,谢夫人想来也不愿意小姐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她不会幸福的。”

    陈管家却猛地站直身子,也不顾及老骨头痛楚,匆忙斥道:“你这丑奴口出狂言!”

    青年一双美丽的眼眸明显闪过不悦。

    “你还敢瞪我?”老人一脸凶相,仍记得压低声音,探头四处看了一圈,没看见人才叮嘱。

    “这样的蠢话日后再不可于府中说,虽然顾沈两家交好,但人言可畏,倘若被有心之人传出去可是我们府上的祸事!”

    傅煜依旧梗着脖子,他身形挺拔,气势凌人,此刻更像不服气。

    陈伯咬牙道:“你这孩子也别在我这半截入土的老头面前犯犟头,若不是看你与我那大孙儿差不多岁数,又可怜,你以为老朽闲的同你说这些推心置腹的话。”

    傅煜无法,只道:“是,我记住了,多谢您告诉我这些。”

    陈伯真想拧他耳朵,看了一眼二人之间的差别,还是作罢,又提醒道:“小姐也说过,待她成婚后便要将你遣送回府,这些日子里让你留在碎芳阁,是为了保护小姐的安全,你的卖身契签的是尚书府,可不要头脑发昏、糊涂行事,更不要凡事都纵着三小姐。”

    傅煜听他言外之意,倒像要求他要看管好沈簌的人身安全,让她顺顺当当、全须全尾嫁作人妇。

    他不由得鄙夷道:“求死自戕是怯懦者行径,小姐才不会这么干。”

    “我宁肯相信她被逼急了捅常平侯世子一刀。”剩下的半句话在傅煜嘴里打了个圈,又咽了下去。

    陈伯气的在地上剁了一脚,低声骂道:“你是木头脑袋不成,老朽的意思是你要看好小姐,寸步不离,在顾世子回来之前,不可让她逮住机会逃婚!”

    傅煜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心里却细细地思索起这个词的意思,原本平稳的心脏又开始不规律地跳动起来,舌头抵着唇齿琢磨。

    他不禁想到之前打了胜仗,大家在赤裸的天幕下围着篝火烤肉庆祝,叶显兴致高昂,便讲过一个故事,他在参军前四处游玩,曾跋涉去过南疆,那里的成婚习俗与京城更是大相径庭。

    南疆大祭司往往是女子,母系氏族以女子为尊,呈现一种阴盛阳衰的局面,在南疆成婚也是女子迎娶男子,还需得与亲朋好友唱和三次情歌,亲自将自己的夫婿背上花轿才算礼成。

    这任大祭司的小儿子原本与本寨中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定下亲事,可是阴差阳错遇到了被追杀躲到寨中的另一个少女,二人智斗匪徒,及时发现了后山的火灾,免去烧寨的祸事。

    日久天长,少男少女暗生情愫,私定终身。

    在小少爷含泪与少女发誓生死不弃,甘愿和她一起跳崖后,少女反而生出一种拐人逃跑的豪气,赶在成婚前一个月,这女子硬是想办法救出了被锁起来的爱人,带着他逃婚了。

    “后来呢,他们殉情了?”一个络腮胡的将士听的专注,故事在关键时刻戛然而止,他心里跟被羽毛挠过似的。

    副将叶显含笑摇着他那把羽毛扇子,视线落在主位的青年将军身上,大有要卖个关子的架势,“主上以为后续如何?”

    傅煜心里对这故事也很好奇,知道叶显这人性情不正经,既然拿这事说,结局自然非同寻常,但他还是保守地回答:“离开村寨,去往一个与世无争的地方生活了吧。”

    叶显哈哈大笑,道:“是也不是。”

    “这二人私奔之后确实离开了寨子,但此女胆识过人,又不忍心自己的心上人跟着一起亡命天涯,与其做一对殉情的死鸳鸯,不如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在南疆土地上另辟出一片新天。”

    “少女带着夫君杀回本寨,将仇敌尽数绞杀,凭实力坐上了大祭司的位置,从此他们的姻缘便被广为流传,成为一段佳话。”

    傅煜当时从叶显的眼神里看到了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欣赏,现在回到盛京城,又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联想到从前听过的逃婚趣闻,眼底神色复杂。

    陈管家从袖子中抽出一纸卖身契,那是他得知小姐从宝华寺捡到陌生奴仆后便着手写的,白纸黑字,墨痕已经干透,只是上面还没来得及摁下良朝的手印。

    他拿着卖身契在青年眼前火速晃了晃,“良朝小子,可别忘了你的卖身契是放在府中管理的,孰轻孰重,你心里可明白?听到没有!”

    傅煜只是草草扫了一眼那张对他来说毫无威慑力的破纸,心里却在想,倘若真到走投无路之时,沈簌让他帮她逃婚,他又当如何?

    未婚女郎奔则为妾,除非立下重要功绩者,否则此生不应再为人正妻。

    傅煜心中纠结一瞬,觉得让沈簌陷入这样的境地实在是可惜,但若真有那一刻,她真的说出有需要的话,傅煜心里突然升腾起一丝微妙的豪气,那他就带她离开。

    这世道强者为尊,只要他站的足够高,手里的权势足够大,旁人还敢置喙么?傅煜反而很能理解那故事里提到的南疆少女了。

    傅煜对一脸不放心的陈管家道:“您老放心吧。”

    陈管家将信将疑,又伸手指了指他脸上厚重严实的面具,迟疑道:“你的脸......”

    青年温声道:“打猎时与两头野狼缠斗,不慎被畜生抓伤的,左半张脸皮被狼爪撕下来了,右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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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留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丑陋疤痕。”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要去解脑后的带子,盯着陈管家道:“陈伯要看看吗?有些瘆人。”

    “不用不用!”陈伯只是听他描述,冷汗已经浸透后背,若真是亲眼看见那样的血腥场景,他恐怕这几日都不会有胃口了。

    “你好好藏着吧,平日也要带好面具,不要吓到小姐和府中女眷。”老人拂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傅煜自然答好。

    *

    而正厅屋中,沈老夫人称自己身体不适,沈尚书这个孝顺的儿子也就顺理成章地跟着自己母亲离开了,只留下坐在窦氏左手边的沈簌。

    窦氏道:“除了青州大捷,鞑子退军,徵儿的家书里也问到你了,问簌簌近来可安好,尚书府上可安好,他回来有要事同你说。”

    沈簌已经知道顾徵口中的“要事”,心中苦涩,纵然相隔两世,但一想到自己要面临这种场面,心里除了轻松之外其实也有一些胆怯。

    窦氏观她神情凝重,看着自己照顾大的少女,纵是再爽朗的人也隐约察觉出一分不对劲,她对着屋里垂首而立的侍女们使了个眼色,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默契地带上门离去。

    她将少女一双手牢牢扣在自己掌心,分明是笃定的话,语气却很温柔,“孩子,你有心事。”

    沈簌抬头抿着唇。

    窦氏又像小时候一样安抚她,捏了捏她柔软的手指关节,温声道:“簌儿,你怎么和姨母这样生分了,有什么事情值得你这样防备着,连姨母都瞒着?”

    沈簌松开紧咬着的嘴唇,嗫嚅道:“窦姨,我梦到阿徵了。”

    窦氏一弯细眉舒展开,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笑道:“哦,原来是小丫头懂事了,害羞了。”

    沈簌的头垂得更低了,顶着窦氏灼热的目光,她觉得自己的脊背上彷佛背负了一座庞大的山峰。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木然响起,冷静自持,平静客观,想象中歇斯底里的控诉没有发生,“窦姨,我梦见阿徵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银色的战甲,肩负长缨枪,满城百姓夹道欢庆,庆祝这场胜利。”

    窦氏观她神情专注,丝毫不像做梦,娓娓道来有理有据,生动程度反而像她亲眼所见。

    这不是好事吗?妇人疑惑。

    沈簌深吸一口气,终于又抬起头,接着道:“偏生马背上还有另外一个美貌少女与他同行,端坐在顾徵怀中,喜上眉梢,娇声唤他阿徵哥哥。”

    窦氏闻言浑身僵硬,原本握着沈簌的手微微颤抖。

    但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立刻否决道:“好孩子,这怎么可能呢?兴许只是一个噩梦,你与阿徵是青梅竹马,指腹为婚,情谊深厚岂非旁人可比!他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他心里定然是有你的啊。”

    沈簌对于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她也没有挣开窦氏的手,相反主动拍了拍她以示安抚。

    她道:“虽说是个梦,可极其真实,我一时也分不清了,若真是那样......”

    沈簌希望能从窦氏嘴里听到自己期盼的那句话。

    但气度雍容的妇人柳眉倒竖,沉声道:“他若敢带旁的女子回来,我这当母亲的必然先打他一百军棍!宁愿让这孽障下半辈子当瘸子,也绝不叫你受这样的委屈。”

    沈簌心中还是淌过一丝暖流,她想到上辈子婆母亦这样的护着她,但想到后面的结局......这并不是沈簌想要的答案,也不是她想选的路。

    她与现在的常平侯夫人对视,不约而同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忍。

    沈簌舔了舔干涩的唇齿,将藏在心底里很久的话说出口,神态从容笃定,“若顾徵当真找到了他倾尽一生想要守护的人,还请姨母和侯爷不要阻拦,成全他吧。”

    窦氏不知为何,莫名心悸,眼泪几乎又要流出来,心里空荡荡的被人挖去一大块。

    她依旧摇头道:“好孩子,你从小就聪慧懂事,生得七窍玲珑心,莫要这样来折磨姨母!那只是个梦,是阿徵这孩子从军太久,对你难免少些关怀,你心生惧意才会如此......”

    沈簌恍惚,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也沉甸甸的,若真是心生惧意,那也是恐惧虚空中,顾徵泄愤的那一巴掌再次扇过来,重蹈覆辙。

    她眼中也有些泪意,却是在委屈上一世的自己,她提醒自己不要勉强。

    少女狠心挣开那双湿润沉重的妇人手掌。

    她站起身子,向后退了一步,夕阳的余晖透过薄薄的窗棂照进来,沈簌便背着光立在其中,她忍不住想到身影同样笔直挺拔、这段时间一直同进同出的另一个青年,脊背上沉重的包袱似乎被那人一巴掌甩出去,轻松许多。

    窦氏看不清沈簌的神态表情,却直觉今日之后,已经有许多东西要改变了,她茫然地捏着自己的衣袖。

    少女对她恭敬行了一礼,话音很轻。

    “在沈簌心里,您与母亲同样重要。我知道姨母怜我爱我,与顾徴有过之无不及。我也敬您爱您,因此不愿让您左右为难,求姨母也能体谅、成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