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虽有伤亡,折了两个侍卫,但总算是有惊无险地看到了盛京城高大气派的东门匾额。
他们匆忙赶路,西天只剩下橙黄色的晚霞,一轮弯月已经从天幕的另一边缓缓升起,城池内还有摊贩吆喝着低价售卖货物,晕染成一幅美丽的图画。
傅煜依旧骑着马紧跟在马车旁边,存活的两个侍卫坐在车辕上掌控缰绳。
幸好现在朱雀大街上的行人并不拥挤,期间路过同样气派庄严的常平侯府,青年还若有所思地多看了几眼。
七拐八拐地终于进了繁石巷,侍卫勒住缰绳,在大门口停下,跳下车去拍门环。
门里露出一个鬓发半白的老翁脑袋,他眯着眼扫视一番,喜上眉梢,立即推开两扇大门道:“三小姐!小姐回来了!”
视线又落在侍卫被包扎起来的小臂,急匆匆跑出来凑到马车旁边,帮着沈簌将额头肿了一块和走路一跛一跛的揽月逐星搀了下来。
老翁关切地问:“怎么出去一趟闹成了这样?小姐如何?”
沈簌脖颈上的那道伤口已经被干净的锦帕围了起来,现在看上去像一道缠绕着脖子的领结,旁人这样打扮自然不伦不类,然而这丝带绑在她颈间,却另有一番美感。
“陈伯放心。只是回京的路上遇到一伙拦路的匪徒,幸好有良朝护卫,才没有被那伙杀人越货的恶贼得逞。”沈簌声音和缓,娓娓道来。
陈管家的目光便落在跟在沈簌之后的青年。
这人自下马便一言不发,颇为沉默,脸上带着一张严密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一张唇,身形倒是笔直挺拔,颇有劲瘦之美。
老翁的目光夹杂着不加掩饰的赞赏,对青年点点头道:“你就是小姐救下的那名奴仆?”
傅煜拱手道是。
“不错不错。”
陈管家笑眯眯地走上前捏了捏他的胳膊,肌肉坚硬有力,大方赞道:“你此次护住小姐性命,稍后我带你账房开赏银!”
陈管家围着“良朝”转了一圈,越看越顺眼,再看到他脸上带的那张面具,心里百感交集,最终还是庆幸占了上风。
老翁看向沈簌,面上似乎有些为难。
“老爷让我跟小姐说,大公子身边长随恰好回乡探母去了,公子身边无人侍奉,便想让这位新来的顶缺。”
沈簌瞥了一眼傅煜明显不自然的神情,心道他到底年轻,在比他年长半辈子的人眼里可不就是初出茅庐的小马驹么?
她轻咳一声,有心为他解围,不动声色地将人护在自己身后。
“陈伯,良朝既然是我的,那赏银便从我院里走罢,不与公中混着,省的老夫人那边不悦。”她眼底闪过一丝讥讽笑意。
又庄重地加了一句,“良朝是我捡到的,自然是我院里的人,我不会把他让给任何人,哪怕大哥也不行。除非婚后常平侯府将他遣回尚书府,否则此人就算死了也是我的鬼仆。”
陈管家一个头两个大,挠了挠自己发白的头发,明白三小姐很有主意,骨子里又倔强,她决定的事除非夫人亲自来劝,旁人的话一概不听。
可夫人都去世六载了,倒让他一个老头子承受这父女俩的夹板气。
“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陈伯知道该怎么跟父亲说的,总不能叫一个仆人断了我与父亲的舔犊之情。”说罢,她提起裙摆便迈上台阶。
傅煜坦然地跟在沈簌身后,目光落在她一晃一晃的青绿色裙摆和若隐若现的小巧绣鞋上,听完沈簌堪称霸道的话,他心里被一种古怪的感觉充满。
他生来便是皇家子弟、天皇贵胄,母妃受宠那些年更是少年张狂,一直是居高临下俯视别人的角色,一朝龙在土,却被豆蔻少女霸道地划为了她的所有物。
更让傅煜隐隐觉得心脏猛跳的是,前面的少女对他的真实身份清清楚楚,她知晓他的高贵、他的傲气,却仍然底气十足,与和他谈条件时的谦恭判若两人。
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她呢?
傅煜心里的答案下意识地偏向后者,这个同样张狂执拗、懒于伪装的少女才是她真实的性情。
人在没有性命之忧的时候,自然会表露真实的想法,傅煜懒得去揣测沈簌说这些话究竟是单纯的混淆视听还是另有目的,他觉得自己有一点绝对没有猜错—
沈簌很想活下去,却不畏惧死亡。
青年不自觉地勾起唇角,眼里流露一丝兴致,沈家小姐真是个妙人,他越来越不想离她而去了。
走在他前面的沈簌其实根本没想这么多。
若是被她听到傅煜兜兜转转的心声,嘴巴估计张的能塞进一只鹅蛋,无情嘲笑此乃无稽之谈。
她之所以把话说得这样蛮横,只因她对这一大家子的脾气秉性都相当熟悉。
她若软弱可欺,其他人自然会踩在她头上作威作福;而沈簌若强硬不妥协,自然有其他人退让。
在见识到傅煜的身手之后,沈簌当然不可能将这样一个武疯子拱手让人。让他留在身边侍候,除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培养感情,日后若他查明北疆战局真相,心里会记她沈三小姐一份功劳。
况且,沈簌想到如今朝中其他几位不成器的皇子,心里还有一个隐晦的猜测……
若真有那一日,她希望自己是拥有从龙之功的那个人,如此哪怕尚书府如何在她的婚事上施压,她也不会再担心了。
两个人都默契地不开口,心里的想法却是天差地别,陈管家跟在后面,忙拍了下大腿道:“老奴听小姐的,府上长随不少,另选个机灵的伺候大公子也无妨。”
陈伯又偷看傅煜几眼,已经知道该怎么开解沈尚书,救回来的人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这样一个丑奴儿能在院里掀起什么波澜?
府中人谁不知晓三小姐爱花爱画,更钟爱颜色好的美人,幼时连捡到猫狗都是挑顺眼的才会亲自喂。
她既喜爱美人,猪油蒙了心才会垂怜这丑奴。
陈伯想通后便妥协了。
沈簌嗯了一声,她扭头看了一眼相互搀扶的揽月逐星,吩咐道:“我要去正厅寻父亲,有良朝跟着我就可以了,你们先回碎芳阁吧,顺带叫小厨房多备些饭食。”
两人应下,从另一侧穿过游廊离去,吩咐完此行跟着自己的人,沈簌加快脚步往正厅走。
尚书府人虽不多,宅子却并不小,先前的老太爷又极其推崇风韵雅事,因此尚书府院落曲折,还有潺潺流水蜿蜒其中,小桥流水覆压其上,花木葳蕤,一派生机。
待又穿过一扇垂下紫藤枝的拱门,气喘吁吁的陈管家再也跟不上这两个年轻人的步伐,撑着墙壁大口大口喘着气,叹道:“小姐不要着急......”
沈簌没有理他,依旧往前走。
最快知晓青州大捷消息的应当是此刻跟在自己身边的晋王殿下,但这胜利的消息并未封锁来源,宝华寺与京城不过一日脚程,想来父亲应该也收到了青州的消息。
老夫人早就盼着她抓紧嫁过去,不知会在父亲耳边吹什么风,沈簌绝不想让自己陷入那等被动的境地,急着去找沈尚书套话。
他是兵部尚书,诚如傅煜所说的那些疑点,他肯定也思虑过,沈簌更想给父亲讲明利害,最好让他给圣上上书一封,举荐此刻正在青州的常平侯世子顾徵调查逆转的战局,不要贪功冒进、骄傲自满。
最重要的,不要着急返京行赏。
他若能调查清楚,对于晋王也是一桩好事,沈簌承傅煜两次恩情,又听完他那一番颇有道理的劝解之言,想的是回报他的恩。
她心里大概有了主意,自然不会被陈管家阻拦她的几句话影响,沈簌清脆道:“陈伯,我有急事要跟父亲说,您腿脚不好就别跟着了!”
傅煜忍笑,他已经看出来沈簌回府之后的匆忙。
但他才不会糊涂到去触她的霉头,二人相处这些日子,傅煜已经知道她性子外柔内刚,并没有表面上那样好脾气。
至于她这样急匆匆是为了什么?傅煜才不在乎。
他在北疆时要考虑契丹鞑子,要考虑城中百姓吃喝,还要考虑军营赏罚,现在阴差阳错不用背负那些事,他乐得轻松,虽然有些好奇,但也不会在这时候追着沈簌问。
“不是,不是啊小姐。”陈管家作势还要开口,沈簌柳眉一竖,桃花眼圆瞪。
傅煜立即很有眼力见地迈出一步,提着陈管家的胳膊,将他拔萝卜似的往后放在几步之外的地方,与沈簌视线隔开。
青年沉声道:“陈伯年迈体弱,先在此处歇歇吧,不要打扰小姐的事。”
说罢两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徒留陈管家在原地望风长叹,他连唉几声,才惋惜似的道:“哎呀哎呀!老奴不是要说这个呀!”
旁人兴许不知道三小姐离府前和老爷老夫人闹得那档子事,可他作为一府管家,心里跟明镜似的,小姐现在赶去正厅,不正巧撞一起吗?指不定怎么闹呢!
一个两个的都欺负老头子讲话慢啊,陈伯又是恼又是叹,长吸一口气还是揉着腿跟上去。
终于在这宽阔复杂的尚书府找到正厅,沈簌也轻轻呵出一口气。虽然府里草木繁盛,可铁打的人也奈不住在四月天里这样疾走,她的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她径直走过去,忽视了廊下两个面生的小厮,转头看见傅煜依旧气定神闲的模样,便对他嘱咐道:“良朝,你且在这里等我。”
傅煜的视线仅仅在她白里透粉、沁出微微薄汗的面颊上停留一瞬,莫名想起了鲜嫩可口的桃子,将古怪念头抛去,颔首答是。
沈簌原本离得远,只看到正厅主位上端坐的一个老妇人,另外一男一女分别坐在她下首,彼时心中还嗤笑缠绵病榻的祖母终于舍得从床榻上爬起来了。
可当她一步步走近,看清屋里的所有人后,心却猛地一跳。
老夫人左手边是她的父亲,见她站在门口呆愣,不禁斥道:“礼佛礼糊涂了不成,还不见过你顾伯母?”
那妇人已经站起来,身着一袭烟紫绣牡丹的百褶长裙,发髻上插着一对垂金流苏七宝簪,福润的耳垂上挂着成色上品的珍珠耳坠,气度雍容华贵。
正是回娘家住了两年,调理身体休养的常平侯夫人,窦氏。
她见到沈簌,脸上尽显亲切,月牙眼弯起,眼角堆叠年纪的褶皱,唇角竭力想要挤笑,可是眼底还是闪过一丝心痛。
不等沈簌进屋,窦氏已经上前揽住她双肩,将少女不由分说地拥到自己怀中,转眼已落下泪来。
“我苦命的儿啊!”
沈簌浑身僵硬麻木,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常平侯夫人性情爽朗敦厚,并不在乎门第出身,和兰陵来的谢夫人感情甚笃,又被谢夫人从生产的鬼门关拉回来,心中早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姐妹,也将沈簌视如己出。
所以沈簌刚嫁进侯府的半年里,虽与顾徴不睦,但与这对秉性刚正善良的公婆相处甚好。
直到半年后一直护着自己的婆母窦氏突发急病、不治身亡,自己的日子才急转直下。
沈簌看着已经数十载未见,却有了温暖呼吸的婆母,那根紧绷的心弦却倏然弹响。
她眼角微微湿润,终于放心地靠着妇人的肩膀,含泪唤道:“窦姨。”
窦氏也不顾还在沈府,只一心一意揽着女孩,更加心疼不舍,揉她缎子似的头发。
“素荫姐姐将当眼珠子疼的独女托付给我,我却……我却!”窦氏的泪滚的更厉害,心里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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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了,“好孩子,姨母听说你半月前梦见了你娘亲,还为此大病一场?”
沈簌摇头道:“只是许久不见娘亲,想她了。”
窦氏见她如此乖巧懂事,心里更加酸涩,竟道:“早知这样,姨母当初一定将你带庐州去,那里山水如画,好好休养也是值当的。”
她记得沈簌两年前还没这样纤瘦,也没如柳枝一样的抽条,这次一见处处都叫人心疼。
一旁的老夫人和沈尚书听窦氏越说越直白,越不顾及周围人的脸面,只得重重咳嗽几声!
“簌儿,侯夫人长途跋涉返京,身上疲累,你还不快将夫人搀回座位,一个晚辈怎么这点礼数也不周全。”
同小厮一起站在廊下的傅煜原本正在百无聊赖地搅叶子消遣,闻言目光霎时变得锐利幽深。
他耳力一向胜于旁人,盛京城这几年也没有富贵到侯夫人遍地跑,再联想到方才陈管家那副欲言又止的为难模样,傅煜终于反应过来。
屋里。
窦氏擦完泪,牵着少女白皙微热的手,欣慰道:“好孩子,你也莫要为亡母伤心了,窦姨正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沈簌隐约有猜测,硬牵出唇角一抹笑,心里却觉得晴天霹雳一般,再没有比这更坏的消息了。
窦氏喜笑颜开,环视一圈屋内人,接着说:“徴儿送来家书,言青州大捷,已拔营返京,自古婚姻大事媒妁之言,你们的良辰吉日也该定下来了。”
老夫人和沈尚书也笑称确是此理。
“窦姨早就盼着簌儿嫁来我家做媳妇了,簌儿,簌儿?”妇人笑的眉眼弯弯,连唤走神的沈簌两声,又以为她乍听闻喜事有些羞怯,便体贴拍了拍她的手背。
“簌簌,我与你祖母和父亲说过了,徴儿在外征战,原定等你及笈便出嫁的婚期已经往后推迟过,此事算侯府罪过。姨母想着给你再添一百亩水田和五个铺子做嫁妆,你意下如何?”
窦氏觉得这是双喜临门的事,心情舒畅。
原本还笑盈盈坐在梨花木椅中的沈老夫人闻言,震惊于侯府财大气粗,狠心掐了自己名贵的袖子一把,心里更是嫉恨——
这死丫头跟她娘一样好命,真是叫人恨。
这样好的婚事偏偏落在了这白眼狼身上,沈簌上次公然顶撞挑衅她的事,沈老夫人还记得清楚,现在回想起来依旧气的食不下咽。
若是叫她嫁过去,指望她反哺尚书府,还不知道她会给自己多少下马威;可若使点手段不叫她嫁,又担心常平侯夫妇这个不认男女的坏脾气来闹。
一旁的沈尚书的笑也僵在了脸上。
与沈老夫人考虑的不同,他觉得侯夫人这法子实在恶心人,这不明摆着踩他们尚书府的脸么?明里暗里说尚书府没钱添妆。
沈尚书自然不愿意被未来亲家压上一头,何况大家都在京城混,在官场上抬头不见低头见。
今日侯府添一大笔嫁妆,明日便能说兵部尚书卖女求荣,纵使大家都知道是有恩于人的娃娃亲又如何?谁会听他苦口婆心的解释。
沈尚书心里暗暗盘算起公中的钱,琢磨着该给沈簌分哪些营收好、地段佳的铺子。
沈老夫人瞥了一眼正在想事情的儿子,心里不悦,目光重新落在沈簌身上,看她更不顺眼,忍气催促道:“三丫头,常平侯府对你恩重如山,还没过门便已如此看重你,还不快谢过侯夫人!”
沈老夫人已经决定少给沈簌陪嫁,左右侯府都要多给,尚书府剩余的钱不如留给未出阁未娶妻的孩子,这样想着,心里梗着的那口气也就散了。
“好孩子,你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怎么脸色这样不好。”窦氏忽视了沈老夫人的话,关切地打量着沈簌。
少女面容苍白,唇无血色,撞进窦氏关心的温柔眼眸,堵在喉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顾徴对她不好,窦姨母对她却是加倍的好,正宛如她人生中第二个母亲。从她扎总角小辫,到名字正式落在侯府庚帖上,她们也一同生活过十几年。
上辈子婚姻生活那样艰难,她也咬着牙过下去,纵使有尚书府反对她和离的缘故,也有窦姨的临终托付。
她是真心期盼着自己喜爱的两个孩子能够情投意合、毫无芥蒂地度过一生。
彼时缠绵病榻、奄奄一息的妇人和眼前珠圆玉润、雍容华贵的人影重叠在一起,沈簌不敢直视她的眼,心中愧疚感更浓。
她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沈簌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和。
“窦姨,顾徴的家书里除了青州大捷,可还提了旁的人旁的事?”
而廊下的青年闻言掐断了指尖的草叶。
他的身影挪到门边,没人在意他,或许屋里的少女此时也将他彻底抛在了脑后。
沾着青翠草汁的手指凑近面具下露出的薄唇,傅煜鬼使神差地将汁液舔舐干净,他的眼睛生的很漂亮,神情却毫无波动,黑眼珠诡异地保持静止。
他嘲讽恶意地想:女人奇怪,沈簌更是怪人中的第一流,不然为何会在他面前装出一副对顾徴恨之入骨的模样?转眼间又待常平侯夫人如生身母亲般感激涕零,又在窦氏面前关切地问起顾徴的家书。
她分明就是在意。
沈簌居然耍弄他,而他居然傻到真心为她惴惴不安一整夜,甚至想要娶她来退亲。
傅煜的手重新垂在横刀刀鞘上,努力平复呼吸,凝神听屋里的对话,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决心。
屋中窦氏思索片刻,拉着沈簌变凉的手,笑道:“家书里自然也说了别的,簌儿,我细细与你道来。”
傅煜浑身紧绷,宛如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控制不住自己的戾气,再也听不下去,头也不回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