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马车猛地颠簸一下,将沈簌的心思拉回到今天清晨。
傅煜早早等在门口,见她周围并无旁人,才上前低声道:“昨夜是我莽撞,还望三小姐不要记在心上。”
沈簌矜持地点点头,她毕竟经历过一世被多方逼迫的不幸婚姻,自然知晓这种被迫的滋味不好受。
但傅煜尚年轻,观他平日行事,在这方面的经验也少得可怜,他好心出主意,或许心里还委屈,自己又何必对他不满。
“殿下好心,臣女知晓,昨日臣女举措也有失礼之处。”她的语调轻缓,彷佛昨夜之事不过一段没必要详谈的插曲。
可是不知为何,傅煜心里却跟被针扎了似的。他倒宁愿这木头菩萨能跟昨日一样,牙尖嘴利地反驳他,或是气急了打他两下也未尝不可。
因他在北疆时,常看到生气的妇人拿着手腕粗的木棍追着家中丈夫打,或许也是为了消气。
但傅煜实在想不出来沈簌持棍追人的模样,他只能克制着自己的想法,免得不合时宜地笑出来。
现在人多眼杂,沈三小姐必然要面子,自己还得仰仗她回京调查那军中变动一事,识时务者为俊杰,不敢妄动。
另一边,侍女揽月正端着水盆绕过垂花门往这边来,傅煜揣测她要来伺候小姐洗漱,便匆匆道:“我左思右想,若你我成婚何尝不是委屈你?且待我再想想其他的法子。”
“我既答应了,便绝不负你!”
说罢人已如鬼魂一般绕到影壁后离开了。
沈簌脸上后知后觉地蔓延上一点奇怪的热意。
他这话说的好没道理。
昨夜傅煜倒豆子似的吐苦水,说出来十句话倒有八句是对她的不满,过了一晚上反而转性了,好像死活不愿意嫁的人是她。
而且旁的不论,他怎么转头就跑了?这个晋王殿下莫不是脑子不太好使?他们现在已经是名正言顺的主仆关系了,他倒好,整日跟做贼似的来无影去无踪。
原本两人坦坦荡荡、清清白白,这样一折腾反而颇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意。
沈簌揉了揉自己隐隐发胀的眼睛,心道果然还得是年轻人能折腾,端看前世的他,再看现在跟在自己身边的青年,沈簌也是万万不敢认。
若说相似之处,只有美丽的皮囊和刻薄的嘴巴了吧。
沈簌目光落在被自己攥成一团糟的粉色锦帕上,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忽然想到自己昨晚气急了不经细想便说出口的话,脸上淡定的表情有些挂不住。
她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原本不是这样外露的脾气,然而几次被萍水相逢的晋王殿下挑破,与自己素日闺名相比,反生沽名钓誉之嫌。
转念又想到自己少时同顾徵相处也是这样颐指气使的跋扈模样,只是自从母亲逝世,他又从关外带来了想要相守一生的月娘,那些小脾气便再也使不出来了。
如今青州大捷,常平侯世子率部下回京领赏,他们一行人披星戴月赶路,也就这两个月的功夫,沈簌一颗心不自觉沉了下去。
她只能将一半希望寄托在随行的傅煜身上。
这条南山径早被踏出一条勉强供马车行驶的路,时至四月,山坡两侧树木郁郁葱葱,隐隐透下稀薄的日光,细微的尘埃浮动在空气里,带着点雨后的土腥气。
骑马在前带路的玄衣青年却谨慎竖掌,一双锐利凤眼默不作声扫过四周地形,示意身后的马车和另两名骑马护卫停下。
马车在路中间停下,马儿似乎也察觉到不远处地面的异动,前蹄焦躁地在地上磨蹭。
逐星刚要掀开马车前面的车帘询问,便见凌空飞来一支羽箭,好在车辕上坐着的两个侍卫眼疾手快地将那支箭用刀劈到一旁。
“小姐不好!有匪徒!”逐星脑筋快,一脸担忧。
外面片刻间响起的暴动也印证了她的话,方才的羽箭像是开战的信号,一群身着短打的男人从东侧茂密的葱翠树林里冲出来,两方白刃相接。
“弟兄们,不枉咱们蹲守数日,可算碰到头肥羊!绝不能放过!”匪首三十出头的年纪,左脸上横亘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目露凶光。
傅煜果断下马,持刀与面前三四个贼人缠斗起来,看见围着自己的尚书府侍卫,他心头一凛,沉声道:“保护小姐!”
两个侍卫闻言,再看这个名叫“良朝”的青年如有神助,便边打边退往马车边。
而刚才的刀疤脸头领也果断绕路,他早看出来那戴面具的青年不好对付,于是躲在一边观察局势,刚才听到他情急下说的话,心里有了主意。
刀疤脸从后面偷袭,将使的双刀狠狠插进两个专注打斗的侍卫后心,大剌剌往马车奔去,他一拳打过去,将挡在前面的揽月扔在侧壁上,又把死死抱住他右腿的逐星踹出马车。
此贼挟持着沈簌跳下马车,手持匕首抵在她纤细脖颈处,厉声呵斥道:“兔崽子还不停手!你家主子可在本大爷手上!”
傅煜利落地抹了面前想要阻拦的两个小贼的脖子,看见沈簌被刀疤脸挟持着,脚步却并未停留,雪白的横刀刀面上被血迹浸透,彷佛雪地上开出的血色梅花。
这不要命的青年气势凌人,他武艺高强,刀疤脸宁愿自戕也不愿意跟这种武疯子打架,挟持着怀里的少女往后退了两步,分明挟持着人质,可握刀的手却一直发抖。
他只能将匕首更靠近沈簌一分,刀刃擦过脖颈留下一道鲜艳单薄的伤口,渗出血珠。
刀疤脸原本洋洋自得,还在惊艳于这少女生的貌美,气质超群。若挟持了她,或许还能向她的家人索要一笔不菲的赎金,可是......
可是从他挟持人出来,一直到拿刀子划伤她,这少女硬是一声不吭,压根不将他的威胁放在眼里。
至于跟着她的那男仆更是疯子,刀疤脸悔不当初,怎么偏偏招惹这么两尊煞神。
但此时自己几乎要小命不保,只能死死逼着面前少女,硬着头皮把刀子更往深处扎了一分。
“你伤了小姐。”
傅煜的声音很平静,露出的眼睛黑如点漆,漂亮的眼珠诡异地转了一下,目光牢牢地锁在不知天高地厚的贼人身上。
分明艳阳高照,刀疤脸却冷汗涔涔,他咬牙道:“不要逼我!我若死了,必然要拉你家主子垫背,届时护主不利,你也难逃一死!”
“良朝。”寂静中响起少女清脆的嗓音,她凝视着缓缓向她们靠近的青年,下令道:“停下,站在那里不要动!”
傅煜好像恢复了神智,幽深的目光落在她层层叠叠的衣袖间,折射出的一点银光闪了他的眼,紧绷着的苍白唇角微微翘起。
他似乎服软,转而与刀疤脸商议道:“你们落草为寇不过求财,把小姐安然无恙地还回来,一切好商量。”
刀疤脸闻言立即大笑几声,手上挟持着沈簌的力道也削减许多,他得意洋洋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张扬道:“黄口小儿刚才对你爷爷张狂的很么!把你的刀扔了!”
匪首越得意,他手上的匕首便越倾斜。
傅煜随手将横刀丢在地上,孤身一人缓缓地向前走,他的声音清润宛如碎冰,带着安抚人的魔力。
道:“冷静些,阁下豢养弟兄、养家糊口也要花销不是?恰巧我们府上很有些积蓄......”
沈簌紧紧盯着身旁刀疤脸的举动,在察觉到那柄冰冷刀锋离自己远一些后,当机立断将一直藏在袖子中的匕首抽出,反手插在那小贼左臂。
这刀原本是揽月放在马车里切水果的,再来八百年沈簌也想不到它会有这样的用途。
刚才察觉到马车外情形变化时,她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将这把匕首藏在了衣袖里。
沈簌大病初愈,气力有限,但她为自己争取到的这短短几秒钟已经足够了。
傅煜一直关注着这边,目光更是一瞬也没有从她身上离开,见此立即就近拾起方才被扔在地上的半截羽箭,狠狠朝身形踉跄、持刀欲刺沈簌的刀疤脸掷出去。
沈簌刺伤贼人后立即往一边躲开,见傅煜矫健身形暴起杀人,下意识捂着耳朵,听到身后重物倒地的声响,才迟钝地放下早已冰凉的双手。
她木然地转头,果然看见贼人被一箭贯穿心脏,而被她刺穿的那个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再一眨眼,一块墨色衣袍闯进视线。
那人蹲下又站起来,为她遮住刺目的日光和地上鲜血横流的乱状,彷佛一堵墙将外界与她隔绝开。
她想,她杀人了。
纵然这人该死,纵然她并没有将此人一击毙命,但这人论起来依旧命丧她手。
沈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只觉得脑子里迟钝地彷佛沾满了浆糊,连带着唇舌都是麻木酸涩的,不由得想起了行医济世、被盛京百姓称为“善缘娘子”的母亲。
傅煜将这少女一切反应皆收在眼底,他用衣袍将那柄沾着贼人鲜血的匕首擦净,把缠着昂贵花纹的刀柄递给她。
沈簌抬头盯着他,眼里闪过一丝不解。
分明刚经过一场屠戮,众人性命危在旦夕,可他戴着面具却不难感觉出周身沉着冷静的气场。
沈簌的沉静是不得已的审时度势,是为了求生所做的被迫选择。
可她看的分明,傅煜的冷静与她表现出来的截然不同,他彷佛天生就带着使旁人臣服的魅力,这就是在北疆战场厮杀出来的天皇贵胄吗?
沈簌脑海里闪过一个大不敬的念头,刚才的晋王运筹帷幄、果决勇猛,不止像将才,更像是一个完美的政治机器——皇帝。
沈簌只是瞥了一眼那把刀,她摇了摇头,低声道:“自幼母亲便教我常与人为善,没想到如今做了侩子手,虽是为求生无可奈何,但我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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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把凶器还是不能接受,扔了吧。”
傅煜却失笑,他本就生的挺拔高大,居高临下将少女整个包裹在自己怀中,原本幽深淡漠的目光也不自觉染上了不可忽视的侵略性。
他的话没有半点客气,刻薄又恶毒,简直像忽视烈日的恶鬼行走人间,审判罪行。
“我原以为三小姐是不拘小节的女中豪杰,没想到也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令尊若是有幸活在世上,听到你这番大义凛然的话,只怕也要提前准备金丝棺木了。”
沈簌被他骂的一怔愣,对上的却只有那张面具下情绪浓烈的美丽眼眸,就算前世的他来灵堂骂她时,更偏向嘲讽的冷笑。
而现在,却更像是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年轻的少年郎身子笔挺,半分不肯退让,将匕首递给她的姿势依旧执拗。
他的语调不高,却丝丝缕缕的环绕在沈簌耳边,让她的心重新落回胸腔中,一上一下继续恢复跳动。
他说:“沈簌,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道,每个人都在不停做出自己的选择。有人落草为寇、打家劫舍,有人端坐庙堂、哀民生多艰,亦有人行侠仗义、愿做江湖及时雨。无论如何选、选择什么,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无法逃避的死亡。大丈夫为国征战,马革裹尸血洒疆场,叫死得其所;官员因官场倾轧被判午门斩首,阖族被灭,也叫死得其所;至于盗贼草寇靠抢劫发不义之财,又被更强的过客之人反杀,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死得其所?”
沈簌凝望着高高在上的青年,想从他眼中看到那种上位者看平民的“不屑”抑或是“无谓”之情。
但都没有,他的眼眸平静如一汪泉水,那谭泉水中倒映出一双迷茫的桃花眼。
他沉静温和地讲述这些,眉眼间居然流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怜悯与无奈。
“今日你不杀他,便要成为他刀下亡魂,更有甚者,便是被掳去肮脏破败、不见天日的山头去做一个暗娼。哪怕你心软留下他一条命,又怎能保证他不会造谣?届时你在盛京城又该如何自处,难道你母亲不愿你沾人命,反而愿意见你被人欺辱?”
傅煜坚定地把刀柄放到少女还在微微颤抖的掌心里,道:“谢夫人在世时常为盛京妇人诊治疑难杂症,妙手回春所救之人不知凡几,她从前也为我母妃施过针,我知道她有个称呼叫善缘娘子。”
“但,”
青年盯着少女渐渐回神的眼眸,知道她一向聪慧,定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便转口道:“但她若在此处,见你如此果断自保,冷静睿智,定会为你感到欣慰。”
“谢夫人的遗言众多,三小姐灵慧孝顺,句句都记在心头,事事都照办,却唯独忽略最重要的一点,好好活着。”
傅煜一口气说了太多,终于停下,喉咙不自觉滚动一下。
忽然,有一滴滚烫的泪珠砸在他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
傅煜察觉到那把匕首被人紧紧握住,连带着他没来得及撤回的手,也被人牢牢地握在了纤细冰凉的五指之中。
那几滴没干涸的眼泪便沾在了他的指尖。
滚烫灼热,却又那样沉重。
傅煜心中轻轻叹气,竟生出一种想将这双肩瑟缩的纤细少女揽入怀中的冲动,心里又暗骂自己当真是无耻之徒,这又不是北疆,怎么能在她脆弱无依的时候占她便宜?
可耻可耻。
周围残肢断体滚了遍地,卷刃的兵器和刺目的鲜血熏得人鼻子疼,可傅煜却在沈簌靠近的时候嗅到她发间颈间的淡淡兰草香。
他下意识抬起右手,想要为眼前人拭干净她脖颈间留下的一道血痕,但看见自己脏污的手掌,只好歇了这个心思。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沈簌乌黑浓密的发顶,又忍不住轻笑道:“小姐这样心善,却捡回来一个心思歹毒的恶奴,我母妃在九泉之下一定不敢再找谢夫人治病了。”
原本沉浸在思母心绪中的沈簌破涕为笑。
今日才算见识到了这人的口才功夫,当真是一流,想来就算不托生在皇家,在民间当个半仙也能赚的盆满钵满。
她要擦泪,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还牢牢握着傅煜的左手,秀丽面孔腾的红了一块。
沈簌急忙松开青年温暖有力的手,将那把短匕收到掌心,唇角翘起道:“它救我一命,便不再是凶器,而是护佑我的吉祥物。”
“我一时钻了牛角尖,幸好有殿下相劝,多谢您。”日光偏移一寸,洒在她肩膀上,金灿灿的日光映着她身上的青绿色百蝶穿花长裙,彷佛那身蝴蝶下一秒便要簇拥着少女飞升成仙。
傅煜凸起的喉结不自觉地又滚动一下。
他莫名其妙地想,是许久没打架了吗?他的功夫竟退步这样快?只是对付区区十几个山贼,现在居然还觉得口干舌燥,双颊滚烫,心脏猛跳。
怪哉怪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