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青州无端起了风潮,天地昏昏沉沉,漫天黄沙不断翻滚,稍有不留意,尘土便能顺着口鼻钻进人肚子里去。
城中修士凡人百姓,皆紧关门窗闭门不出,躲避着恶劣的风沙。
这般情形之下,却有人兴致极好的踏剑凌空。
路子昂御剑浮于灵舟某侧,只用灵力挡去了大半扑面而来的黄沙,任由青色衣袍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时而扶摇直上,时而御剑下沉,翱翔天际之间,玩的好不快乐。
若有人定睛细看一番,便能发觉剑尖处正悬吊着一道不断挣扎的人影。
风沙扑面而来,那人险些连眼睛都睁不开,他浑身经脉断绝,体内连一丝灵力也无,只能模糊的看见身下翻涌的云海,身体的失重感让他精神紧紧绷起。
他想要放声呼救,口舌却早已被人堵上,只能断断续续的挤出几声破碎惊惧的呜咽。
路子昂神色悠然自得,注视半响,从喉间溢出一抹叹息。
师弟终究是少年心性。
但他不然。
少年抬眼望向无垠苍穹,指尖微微一动,缚灵索便跟随主人心意,一寸寸松开对剑下之人的桎梏。
他不亲手杀他,已是仁慈。
至于此人能不能活下来,端看他自身造化,与他无关。
缚灵索顺着剑身蜿蜒收回,缓缓攀上少年的肩头。
下一瞬,所有束缚尽数消失,那道人影径直破开云层,朝着大地极速坠落。
路子昂神色平静无波,抬手随意地掸了掸衣袖,动作散漫,仿佛只是拂去尘沙一般。
灵舟另一侧的舟舷上,宗恒静默立着,略显青涩稚嫩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默然地将一切收入眼中。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迈步向舱室走去。
路子昂侧头瞥了眼空荡的舟舷,唇角勾起一抹不甚明显的笑意。
至于谢宣师兄妹二人,他倒也没有过多忧心。
少年立于剑上,垂首低眉,纤长的眼睫垂落,遮住眸中大半思绪,缓缓扯出一抹兴味的笑。
毕竟……
秘境之内。
“师妹,”
少年眼眸漆黑如墨,直直望向姜昭,清隽如玉的脸庞沾染上点点殷红,淡去了素日的沉稳,反倒衬出几分脆弱。
谢宣微微俯身,低声开口,仿若叹息一般,轻盈地落在姜昭耳边,惹得她耳尖微麻,心底漾开一阵细碎的涟漪。
“我错了。”
姜昭本就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谢宣素来沉稳自持,难得的在她面前露出如此脆弱的模样,如今又主动低头认错。
这般情形之下,她很难继续生气下去,满腔的火气登时消去大半。
少女眼睫轻颤,神色颇有些不自然,说到底,他也是太过忧心于她。她沉默片刻,语气仍带着几分别扭,轻声发问。
“师兄这伤,是如何来的?”
谢宣心弦一颤,隐隐有种预感,若是如实说来,只怕又会惹师妹生气,故而他明智的选择回避。
少年颀长的身躯微微弓起,喉间不可抑制地溢出几声轻咳,目光越过姜昭肩头,落在遥远天际。
“时辰快到了。”
姜昭顿时被吸引了视线,再顾不得追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边所剩无几的余晖。
少女眉头紧紧蹙起,满心懊恼,一双杏眸蒙上黯淡的阴翳。
她原本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若是不幸出事,大不了重头来过,可万万没想到,如今却将谢宣一并卷了进去。
“莫怕,师妹可是忘了,我可御剑?”
谢宣望着少女满心忧虑的模样,温声宽慰。
姜昭闻言,心头的愁绪并未散去,种种思虑不断划过心头,却是愈发冷静下来。
二人尚可御剑自保,可如今谢宣身受重伤,秘境先前又被玲珑塔吸去大半灵力,如今秘境内灵气恐怕还比不上青州城的精纯。
灵域之中尚有丹药,但那十万灵石,她早已置于小院某处,随身所带灵石数量有限,总有用完的时候。
若到那时还未离开秘境,二人又该如何?
谢宣缓缓直起身,抬手微动,断岳腾空而起,稳稳横在二人身前。
他率先踏了上去,姜昭紧随其后,一同站于宽阔刀身之上。
暮色昏沉,残阳如血,将天地染上一片橙红,二人乘空朝着巨树顶端树冠疾驰而去。
灵力再次被催动,紊乱的灵力不断冲撞游走,四肢百骸传来阵阵刺痛,谢宣压抑着喘息,待断岳停稳之后,侧身看向身旁少女,低声嘱咐。
“师妹,我需调息一番。”
“随我念道口诀,可暂时操控断岳。”
姜昭双眸微睁,颇有些震惊,她也闲来无事时翻阅过许多书籍,只知法器认主,却从未听闻还有法术可以操控他人灵剑?
可当下处境危急,姜昭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依着谢宣的指引,两指并起,指尖凝起一抹灵力。
随着口诀声响起,两道灵光骤然交融缠绕,凝成一缕细密的灵丝。
姜昭隐隐感觉到,自己识海中多出一抹微弱的气息。
心念微动,脚下长刀便轻轻震颤起来,她连忙收敛心神,不敢再动。
少女的唇角微微抿起,莹白耳尖上悄然浮现一抹红晕,只感觉此举似乎有些太过于亲密。
可眼下又别无他法,姜昭幽幽地叹了口气,看向正盘膝打坐的师兄,也随之屈膝坐下。
天际最后一缕余晖消失殆尽,夜色悄无声息地蔓上,天光一寸寸沉下,唯有一轮新升的明月挂在无垠苍穹之下,万物笼罩上一层朦胧柔和的光晕。
大地隐隐震颤,无数血妖自古树中缓缓爬出,激起一阵细碎的沙石,浓郁刺鼻的血腥气随之蔓延开来。
姜昭借着皎洁的月光,垂眸注视着树下游荡的身影,眉头微微蹙起,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无论过去多久,她似乎总是难以习惯这股血气。
姜昭视线顿在某处,不远处的古树之上,正盘栖着数条青蛇,几只雀鸟停留在一侧树梢,两者偏安一隅,竟然相安无事。
一番观察之后,她心下略松了口气。
看来确实如猩猩所说,血妖并不会攻击树上的生灵。
安全问题算是得到了保障,少女垂下眼眸,眼睫轻轻颤动,思绪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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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
三人围坐在篝火前,低声商讨着解决办法。
姜昭脑中千思百转,眼眸骤然亮起。
秘境诞生于灵,长于灵。由灵气支撑运转,若是灵气消失殆尽,自然维持不住秘境开放。
到那时,出口自然便出现了。
少女眸光愈发明亮,转身看向身侧二人。
“你们可有需要耗费大量灵气的法器?”她顿了顿,补充道,“所用灵气越多越好。”
祝尧宗恒二人皆是出自修仙世家,法器珍宝自是不少。
听闻此言,宗恒眸光瞬间黯淡下来,覆上一层沉郁。
祝尧抬手挠了挠脑袋,自灵域中取出一物来。
“玲珑塔行吗?”
他澄澈的眼眸眨了眨,语气格外真诚。
姜昭微微一怔,就连宗恒也从伤痛中回过神来。
她呢喃出声,杏眸圆睁,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祝尧掌心那尊精致小巧的宝塔。
七层八角之形,通体鎏金嵌玉,檐下还悬着铜铃,周身流光溢彩,一眼便知不是凡品。
“那个传世异宝玲珑塔?”
她一时分不清是她听错了还是重名了,怎么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一件传世异宝。
祝家,果然名不虚传。
三人一番商议,决定兵分两路,趁着天光未暗,将秘境中人尽数安全带离。
姜昭提议自己一人,祝尧宗恒结伴同行。一来,三人之中祝尧修为最高,宗恒又负伤;二来分开效率更高。
在姜昭看来,这样分组最好不过。
可话一出,立刻遭到两人一致反对,归根到底,无非是担心姜昭的安全。
她有些无奈地摊手,淡声反问,“除此之外,你们还有什么方法?”
祝尧宗恒对视一番,却又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祝尧依旧有些放心不下,眉头微微皱起,“若是秘境中人不相信师姐怎么办?”
毕竟姜昭不像他们二人一般,自小便出现在灵域中,算是熟面孔。
况且召集众人的手段又有些……不甚光彩。
姜昭不以为然,“不还有长衍宗同门吗,自然能有人为我作证。”
方案敲定之后,三人便兵分两队,各驾一艘灵舟前去救人。
谁料真就这般倒霉,秘境中大半的修士皆聚于此,却偏偏没遇上半个长衍宗弟子。
幸而遇上柳青心等人,身份才得到验证,一场混战也得以避免。
先前姜昭只是单纯的以为自己运气不佳,但自灵舟上坠落之后,她才逐渐意识到,似乎有人刻意想将她留在秘境之中。
少女纤长的眼睫不停轻颤,掩去眸中深思。
此次是姜昭第一次下山历练,在宗门里她向来又是与人为善,不曾与人结怨。
更何况,那股将她掀下灵舟的灵气如此精纯浑厚,绝非寻常人士所能拥有。
思及此处,姜昭在心底中轻唤系统。
系统缩作一团,不敢应声。
见它这般反应,姜昭更是肯定了心中猜测。
看来,果真是与前辈有关。
少女幽幽地轻叹一声。